葉小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葉重上下打量了那少年一番:“你為什么要跟他一個小孩子換了衣服才肯出來?”
那少年愈發尷尬,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這個……我家里不喜歡我出來……我怕被人發現了。”
唔,又是離家出走——看來流行離家出走的也不止藏劍山莊么。
葉重不知道想到什么,表情忽然古怪了一下,他又瞅了那個嚎啕的小孩子幾眼,嗤道:“不用嚎了,連眼淚都沒有。”
那小孩抽抽噎噎地道:“我流眼淚了!流了!就流了!”
穿著舊衣服的少年咳嗽了一聲:“小一,別鬧了。”
那小孩子頓時收聲。
還真聽話。
“你叫住我們做什么?”我問那少年,“我們兩個既不認識你,也不認識你的家人,更不會去告密——你怕我們做什么?”
他撓了撓頭:“我,我看到你們從……嗯,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家里派來找我的,所以匆忙跟他換了衣服,想要叫住你們兩個的時候,衣裳卻來不及換回來了,所……所以……”
葉重恍然大悟[1]。
……怪了,他恍然大悟了什么?
離開瞿塘峽之后我一路思索,怎么想都覺得葉重有點怪怪的,他對那少年解釋“謝盟主”時臉上的表情實在是說不出的微妙。
“你沒猜出來那家伙是誰?”葉重笑嘻嘻地問我,“不是很好猜么?”
我茫然搖頭。
“他身上故意換了臟衣服是沒錯,但鞋子和換給那個小一的衣裳卻都還不算太臟,可見也沒走多遠的路,他家就在這附近,衣服鞋子用的都是上乘衣料——這個你看出來了對吧。”他撇了撇嘴,“燕小七和……咳,阿九,肯定沒少教你。”
我忽然想起阿九還同葉重曖昧著呢。
我問他:“你跟阿九……”
我也不知葉重聽見了沒,因為他飛快地接著道:“所以你覺得瞿塘峽能穿得起那種衣料的家族有哪些?”
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到瞿塘峽,除了白帝城之外我還真想不出……
“宮敖有個兒子?!”我驚悚地叫道。
葉重默然片刻:“不,據我所知,他沒有。”
可我想不到別人了。
葉重近乎憐憫地瞅著我:“算了,可憐你現在生著病。”
雖然不走官道直接向萬花谷方向去要走的距離會稍短,但既然我生了病,翻山越嶺便不那么方便了。
因此接下來的日子我在車里蒙頭大睡。
葉重對我生病之后的反應表示非常不可思議:“你只是傷寒,又不是被人敲斷了腿,怎么至于連車都不肯下?而且……在巴陵你不是也看過大夫吃過藥了么?”
“因為我四肢無力。”我悶聲答道,“頭疼腦熱,還……”我想不出還有什么詞能形容現在的感受,“我不記得我吃了什么——反正我不舒服。”
葉重嘆了口氣:“所以說啊,你根本不適合行走江湖,這么點小病小痛就動彈不得。”他摸了摸鼻子,“好在萬花谷也不遠了。”
是啊,好在離萬花谷也不遠了。
長安城之美大氣肅穆,在城外我從車上頭重腳輕晃悠悠地下來,跟著葉重到茶館坐下休息,那老板娘熱情周到,我怎么看怎么覺得她眼熟,思索良久恍然大悟:“趙姑娘?”
我記得第一次出門時,在洛陽時就見過了她,那時她十分大氣豪爽,后來某次去往揚州,卻又在揚州城門外喝過她家的茶,許是因為到了江南的緣故,她的脾氣好似溫柔了許多。
她回頭看我,愣了愣。
我想她是沒認出我和葉重來。
也是,畢竟是茶館么,每天那么多人來了又走,她怎么記得住我們兩個并不常去的客人呢。
葉重轉臉咳嗽了兩聲。
不管怎么說他鄉遇故知著實是一件很讓人高興的事情,我打起精神,挺高興地問她:“趙姑娘你也來了這里啦。”
不知道為什么,趙姑娘看我的表情有點怪怪的,她斜視了我半天,慢吞吞地“嗯”了一聲。
我更高興了:“咱們真有緣分,我跟大師兄走到哪兒,你的茶館就開到哪兒。”
葉重在我身后重重地咳——仿佛生病的那個是他而不是我。
數載之后,因燭龍殿等事我們趕往南詔,途徑廣都鎮,當我們在廣都鎮外見到茶館和趙姑娘時,我細想前情,才開始覺得有點不對。
“那個……趙姑娘?”
那個趙姑娘瞥了我一眼:“你就是前幾年我姐妹說的那個傻子吧——我們姐妹幾個明明長的不像,你眼睛也不瞎,怎么就看不出來呢?”
“……”
我猜那是因為別家的姐妹不會穿著一樣的衣服經營一樣的茶館。
葉重嘆了口氣:“她們是隱元會的人,消息販子。”
我覺得自尊心遭受重創。
葉重瞥了這個趙姑娘第四一眼,沖我嗤笑:“你沒見茶館里的人都是一樣的?”
我環視一周,果然見到許多熟悉的打扮,再一聽他們說的話——也是似曾相識。
“隱元會還真是墮落了。”葉重嘲諷道,“裝得丁點不像,老板一樣客人一樣就連來鬧事的都一樣,這也太不專業了——你們就不怕被隱元會的仇人發現給一鍋端了么?”
趙姑娘的臉色沉了一沉。
后來我們一路走去幾乎殺遍整個南詔,好容易才把大師伯救出,再回到揚州,經過茶館時,我便發現吵架的黑白兩位老大消失不見,店小二也改了名字,叫做趙水了。
我問葉重怎么知道他們是隱元會的,葉重嘆道:“不止他們是隱元會的,你仔細想想,各門各派各城各地,隱元會的人咱們見的多了[2]。”
我覺得被一群消息販子環繞的人生實在是毫無安全感,然而仔細想了很久,卻也沒想出幾個嫌疑犯。
葉重是這么安慰我的:“那你就當他們不存在好了。”他揉著我的腦袋,如釋重負道,“這個叫做什么來著——對了,傻人有傻福嘛。”
誰要這種福啊!
萬花谷是個很好的地方,整個江湖都知道那里是個美得不似人間的世外桃源,然而要看那里的美景,卻需要付出一點點代價。
我覺得我已經快要顛得散了架了。
葉重一臉同情地看著我:“我覺得你現在的表情就像是要去萬花谷葬了自己似的。”
呸。
入萬花谷的道路就那么一條,雖然我沒看見,但據說路上還有不少的機關暗器,江湖傳言萬花谷初建時不少人前來挑釁,都栽在這條小道上。
幸好我那筆友給了我一封信,外面守著路口的萬花弟子一看那信就笑了:“咦?莫憑欄的筆友?那只蠢雕兒每次飛出去就是給你送信的?”
我茫然片刻,然后明白過來我那筆友的名字叫做“莫憑欄”。
“這名字聽著……”葉重低聲嘀咕了兩句什么,我沒聽清。
“我帶你們進去吧。”那萬花弟子笑道,“你們兩個肯定是找不對道路的。”
我瞅了葉重一眼——可不是么。
我從馬車上四肢并用地爬下來,葉重一邊嗤笑一邊扶了我一把:“你應該每天多扎兩個時辰的馬步。”他說道,“坐個馬車竟然抖成這樣。”
“我在生病!”我給他強調,“我是個病人!你生病的時候還不如我呢!”
葉重的臉扭曲了一下。
葉重生病這個典故也是藏劍上下一大流行笑話,只是現在葉重身為大弟子沒什么人用這笑話調侃他。
他那次生病時我才八歲,那年江湖上發生了好些個大事,最要緊的一件莫過于楓華谷之戰明教強勢崛起,當然要我說朝廷開始注意到明教也是從此時開始——先前的一切都還不過江湖中人意氣之爭,這場大戰的意義可就完全不同,明教做的這樣事,簡直近乎開元慘案時的惡人谷。
大師伯也是從那之后才開始閉關的。
閉關之前,他留了幾招劍法讓葉重自己參悟,葉重琢磨了很久不得要領,于是極其愚蠢地想要學一學大師伯抱劍觀花,看看能不能悟出來點什么。
我想大師伯畢竟不是凡人,莫說一花一葉,就是一茶一水也能讓他想到劍法上,而葉重雖然天資不弱,但終究跟大師伯不是同一個風格。
他抱劍觀花了一晚上,第二天開始頭疼腦熱。
我彼時年小,見他臉上通紅直呼不舒服頓時嚇了個不輕,跑去找二莊主,二莊主于是派姝華姐姐去找大夫,順帶照顧一下葉重。
嚴格來說姝華姐姐應當是葉氏二代子弟,從輩分而言我當叫她姑姑,但她那時已經預定要拜在二師伯門下,只是未曾行禮,兼之年紀相近,我便一直稱她為姐。
說起來這樣事情有些好笑,老莊主和數位師伯真正的入室弟子都不多,但滿江湖走的藏劍弟子佩劍上卻都鏨著那六七個名號,我某次意外發現有一師弟劍上鏨著“長生”而我卻從沒見過他,便向大師伯請教這是個什么緣故,大師伯說:“因為有了這個名號,他們便不會被人嘲笑,不會受人欺負。”
我當時沒明白,又去問葉重,葉重嘆了口氣,跟我說了件事情:第一屆名劍大會時泊公門下弟子曾遭唐門弟子恥笑,兩名弟子激憤之下盜取寶劍出逃[3],老莊主以為這是藏劍習武和鑄劍弟子在外名聲不均的緣故,于是想要把藏劍全部子弟都掛上“御神”之號。
葉重說到這里頓了頓,表情古怪道:“當然,這個想法不太實際。”
可不是么。
后來諸位師伯也開始收徒,名號逐漸增多夠用了,老莊主便松了口氣。
不知為什么,這件事總讓我有種莫名好笑的感覺。
這法子固然照顧了許多劍廬弟子,但也有一樣壞處,掛著名頭的弟子太多,老莊主自己并不能全部記得,大師伯醉心劍法,自然也無暇費心挨個把弟子們記住,于是二師伯使了個十分促狹——真難想象二師伯也有這么“童心”的時候——的辦法:他盡可能多地把新進弟子派在三師伯和五師伯名下,我入門之后,這里面又多了婧衣。
這真是個好辦法:反正你們師父不在莊內,記不得你們也是無可奈何的,至于你的師伯師叔和師祖……我們還有自己門下弟子要記住呢。
——所以后來我總聽這幾門弟子跟我哭訴自己就跟沒娘的孩子似的。
姝華姐姐是掛在二莊主名下,擅于經營不愛劍法這點也同二莊主一般無二,那年她已過及笄之齡,溫柔長姐的模樣很是俘獲了許多師兄的芳心,只是她已同某人談婚論嫁,倒使得師兄們一腔愛意付諸流水,我曾聽他們私下里商議,婚禮上要抽冷子給新郎來幾下,被姝華姐姐外祖家的表妹聽見向二莊主告了黑狀,二莊主覺得尷尬,罰他們扎馬步。
葉重無辜受累,也跟著扎了一天,扎完了大怒,同那姑娘很是爭執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