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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我們進谷里來找莫憑欄的那姑娘自稱叫做花梨,莫憑欄卻毫不客氣一口揭破:“裝什么風雅,誰不知道你原名叫花栗子。”

——我和葉重就不知道。

那姑娘氣得臉色通紅,把腰間筆往外一抽陽明指上陣。

然后兩人墨色淋漓墨水亂甩地就打起來了。

其實我心里覺得莫憑欄對人家一個姑娘這樣不客氣是不大好的,然而畢竟不解詳情,只好跟葉重保持沉默,他兩人這么一開打,我和葉重更是只得躲到外面去——就這樣葉重還被甩了滿頭墨汁。

不知怎么的,我就是覺得莫憑欄故意。

葉重陰著臉手指頭蜷了松松了蜷,好似就要拔劍一般,然而終究忍耐住了,對我道:“你交的好朋友。”

我也有些感慨。

萬花武功內力見長,打起來同藏劍貼近了揮劍還不大一樣,他兩人這樣大動干戈,沒多久就從屋子里面打到了外面,許多萬花弟子路過,自然個個都能瞧見,然而來來往往無數人,全都面無異色,該說的說,該笑的笑,還有人十分羨慕地停下腳步,沖著莫憑欄那處感慨道:“哎呀,莫師弟又在指點花梨師姐的武功啦。”

而莫憑欄,手上揮筆打著架,他竟還有余裕回頭對那弟子微笑頷首。

我奇怪地問葉重:“你覺不覺得哪里不對勁?”

葉重“哈”了一聲,不答我。

我感到的不對勁當然不僅僅是身為“師弟”的莫憑欄卻去指點“師姐”的武功,還有莫憑欄的表現,他表現得……

該怎么形容呢?

后來我在花梨那里住下了,她同我嘀咕莫憑欄此人:“你瞧他長得一副好皮相,其實可不是個什么好玩意兒。”她一臉不屑地對我道,“這人最會裝了,你還小,要當心別上了他的當!”

我心里頭奇怪,我能上什么當?

她見我不解十分耐心地細細解釋:“人前他一直表現得仿佛是個翩翩君子風雅非凡,其實卻有許許多多的壞毛病,脾氣又壞嘴巴又毒,偏偏裝得人模狗樣,簡直精分[1],萬花谷內外許多傻妹子不明就里一顆芳心錯付,那么多女孩子為他要死要活的,他就暗地里洋洋得意。”

我覺著說莫憑欄有些裝樣子的毛病或許沒錯,但要說他諸如暗地里洋洋得意等語卻實在未必,只是不知他怎么得罪了他這花梨師姐,使得她橫看豎看愣是不順眼,又不知怎么結了個大梁子,兩下里這才針鋒相對。

……或者是因為他嘴巴壞吧。

我見莫憑欄不過半日時光,已經見他一言得罪葉重,一語挑起花梨,另外在許多弟子面前他笑得春風般和煦,扭頭對這倆時卻冷淡僵硬。

我想,“精分”這個評價,花梨可真不是白給。

后來我又知道她評價莫憑欄“嘴毒”也不是隨口一說。

那是我們三人離開萬花谷之后的事情。

莫憑欄在花谷之中待久了覺得無趣,本就打著將我騙了過來拐帶著出去游蕩江湖的主意(這都是葉重的原話),而藏劍山莊太平無事,葉重也并不急著回去,因此我們三人便一起出外游蕩去了。

當然葉重還不陰不陽說了些別的,譬如“我藏劍山莊的人豈容外人覬覦”之類的,莫憑欄聽見了他這話,直勾勾盯了他半晌,最后葉重發了毛,抽出劍來往他面前地上一戳:“怎么?!”他咆哮道,“想打架啊?!”

我真不知該評價葉重個什么是好。

總之我們三人便出了門,游歷天下,看風景去了。

那一日春末花落時節,我們行到一處風景甚好的地方,那處有座山,山腳下蜿蜒一條小溪,溪邊有人蓋了座涼亭,往來游人不絕,吟詩的作賦的十分不少,個個興致勃勃,然而畢竟春寒余威尚在,高談闊論得口渴了,也不敢去喝那溪水,亭子里于是有人扇著小爐子煮熱了之,一文一大碗明碼標價。

這本沒什么好奇怪的,莫憑欄興致勃勃地把馬一丟,就向亭子走了過去。

而我跟葉重對視一眼,無奈嘆息。

似乎是在萬花谷一人獨居習字練武憋悶得委實久了,莫憑欄這回出來,尤其愛人多熱鬧的地方,人前風度倒是猶存的,只是見了有人扎堆便兩眼發亮。

我也很難形容他這究竟是個什么毛病,總之,為了他這個毛病,我和葉重都被折騰得不輕——他愛人多沒問題,可他一到了無人之處就玩命趕路連夜不休卻是怎么回事?

葉重揉了揉他那老腰,□□道:“你交的好朋友。”

……我也……我也感慨頗多。

等我們兩個從馬上磨蹭下來慢吞吞地跟上莫憑欄時,他卻已經同人吵起了架。

說吵架也有些不大確切,準確說是有個酸儒忽而指著賣水的人譏諷了兩句銅臭味四散毀了山水,炭火煙繚繞熏了靈氣,總而言之這本應該是個清靜之處,這么些人擠過來真是大煞風景,末了長嘆一聲:“想當年……想當年啊……”

他這番高談我同葉重也都聽見了,因為家中有個屢試不第的老莊主的緣故,對所謂書生意氣我和葉重還是有些了解的,但這等酸不溜丟之人還真是不曾見識,于是都覺得很有趣,待聽完他這番話,葉重低聲笑道:“幸虧老莊主不是這個脾氣。”

可不是,老莊主要這德行,藏劍山莊不出兩年就要完蛋。

我和葉重聽笑話一樣把這話聽了,卻沒料到莫憑欄突然嘴角一勾,輕描淡寫說出這么一番話來:

“大凡天下的嫖客都有這樣一個毛病——聽聞一個□□清傲高貴便想要去睡,睡完之后,還要嫌棄她竟不是個處。”

“又有一等人物,自詡真愛無敵,登堂入室睡了人家的閨女,出了大門便去給她揚名,稱某地有一絕色女子百般妙處難以言述,等世人皆當那女子是個娼妓往來皆要睡之,他倒要回頭痛心疾首——想當初我睡你時,你是何等蓮花般清凈。”

莫憑欄開口時我和葉重已經走到了近前,叫他頭一句就鎮住,愣是在原地一呆,待他說完后面一段,周圍人也都已經怔了。

他這話說的沒有前因沒有后果十分突兀,我初時沒聽懂,尋思了片刻忽有明悟,卻不知該作何反應。

那感慨頗多的酸儒想必一時也沒明白,待我偷偷瞅他許多眼之后才終于懂了,臉上青紅交錯甚是精彩,指著莫憑欄“你你你你”了半天。

莫憑欄瞥了他一眼:“須知天下第一等的嫖客穿了衣裳之后不僅要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還要說自己對那唯一清白之妓家女子已奉獻了滿腔熱血真情同她乃是君子之交萬萬與那等皮肉齷齪無涉,待得那女子芳心已許自恨生在風塵,他才好痛心無奈,另謀他娶呢。”然后他臉上掛起和煦的笑來,“卻不知這位嫖客先生,是打算叫此山此水怎樣同你剖明心跡,才好轉身瀟灑而去?”

這何止是嘴毒而已?

我分明聽到圍觀眾人之中有人喃喃道:“真他媽刻薄。”

莫憑欄那番話使我聽得愣了,沒留神葉重聽他一口一個“嫖妓”臉色已經難看至極,待被他拎著后領拽了出去,才意識到莫憑欄這番話已經叫他生了氣。

“你在氣什么?”我問他,“嫖妓?”

葉重臉綠了:“閉嘴,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好說這種話?”

我覺得他這氣生得不大尋常,只好乖乖應了一聲。

葉重把剛剛系上的馬松開,陰沉道:“上馬,走。”

我回頭望了一眼莫憑欄,他瞧見了葉重的舉動,肩膀微聳了聳,舉步就走,腳步所及,人潮自動分開,給他讓了路。

我踮腳想瞧一眼那酸儒現在怎樣了,葉重拉著馬韁怒道:“還看?!”

我只好爬上馬背,灰溜溜地策馬跟在他身后。

葉重臉色一路上就沒能恢復過來,仿佛是刻意無視莫憑欄一般,連眼神都不往莫憑欄那處飄上一飄,我也不知他究竟是在生誰的氣,只好陪著他默然不語,因此這段路我同他都沉悶得緊,倒是莫憑欄不知怎么的心情甚好,隨手摘了片葉子,一直在吹小曲兒。

后來葉重深深呼吸了幾次,對我開了口:“阿輕啊,你覺得……”他向莫憑欄飛了個眼刀,“他說那話有沒有道理?”

這一路上莫憑欄只吹小曲兒不曾吐字一個半個,“他說那話”指的也就只能是對酸儒那一段了,我心里是很想承認我覺得他這話有道理極了,雖然刻薄且可怖,但倒也十分痛快,轉念一想葉重大怒就是為了那些話,我要評價,是不是委婉些比較好?

“這個么……”我斟酌著說話,語速便不免要慢下來,“那儒生酸腐了些是沒錯,但……但他這話呢……好似罵進去的人也太多了。”我偷偷瞅了一眼莫憑欄,盼著他別像葉重那么愛生氣,“世間……那什么客,未必都有那么壞,或許有些人心里覺得,能在最好的年歲里遇上一個知己,有一段舒心的日子……就很值得快活罷?”說到這里想想似乎他們爭論的重點并非“那什么客”而在于“風景”,于是趕緊又補了幾句,“比如今日那地方已經嘈雜起來,酸儒便要說幾句酸話,但也有些人,不過覺得幸而自己游玩時這里還……還不是如此。”

這話我自覺一人五十大板說的不算太偏,并且略顯浪漫頗具文藝[2],葉重應該不至于更生氣,沒成想猜測完全錯誤,葉重坐在那馬背上兩手幾乎扯斷了馬韁,臉上更是陰的幾乎要滴水。

我轉臉望著莫憑欄,指望他能說點什么岔開話題,孰料畢竟相識不久默契不夠,他吹著小曲兒竟走了神,全然沒注意我這里求助的眼色。

我只好又琢磨了琢磨自己那段話,一遍兩遍不覺什么,第三遍我聯想到莫憑欄那前言里的比方……

——于是我這話簡直就像是在說一些那什么客心里以為“幸而我睡你時你還沒這么不清凈”一般。

真是怎么琢磨怎么膈應。

這時候我簡直要生莫憑欄的氣了——為什么他的那話一說,平時里不覺怎樣的事情就變得這么不叫人舒坦了呢?

難怪花梨那么厭他,想必也是吃過他的虧。

我在這里懊惱至極,葉重卻突然開了口:“這天底下的壞男人那樣想也就罷了,你一個女孩子家,可千萬別有這樣的念頭。”他同我一樣說的慢吞吞的,似乎心里也在斟酌不停,“江湖險惡,女孩子們在外行走,總是要比男人多幾分小心才行的。”

這話倒也尋常,我點頭答應,然后……

真要命,怎么老有那么多“然后”呢?

然后莫憑欄也不知到底聽見了哪句話,又或者他一直都不曾走神,丟了手里的樹葉隨口響應道:“就是,女孩子金貴著呢,又不跟有些人一樣,洗洗干凈大家就不知道是他二手貨了。”

葉重:“……”

我沒明白他話里意思[3],想問時,葉重已經神情猙獰地瞪著我,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來:“這些話,全他……全都給我忘掉!”

“……哦。”

其實說起來我應當佩服莫憑欄,那么多年了,我還真沒見過有人能把葉重氣得吹胡子瞪眼捶胸頓足——當然葉重沒有胡子,在馬背上他也不好頓足,但他有那么一瞬間,的確沒忍住想說句粗口。

何等稀奇事也。

諸如此類有關莫憑欄那毒舌的事情簡直數不勝數,后來我和葉重也漸漸習慣,我還罷了,葉重卻因為同莫憑欄屢次言語爭鋒的緣故嘴巴益發壞起來,尤其對我,譏笑嘲諷真是不在話下——不過這都已經是后話了。

想必還是那日那事余威甚大的緣故,有那么一陣子葉重竭力避免讓莫憑欄開口,只是我這善于裝溫柔的筆友身上有些事情令人奇怪,不問出來真叫人十二分不暢快,三人沉默了許多天之后,葉重終于忍不住了,他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調冷颼颼地問莫憑欄:“你不是玩命趕路找人扎堆么?怎么突然這么悠然自得起來了?”他瞥了眼莫憑欄這幾天一直捏在手里頭的樹葉,“難不成,這玩意兒還有改人性子的能耐么?”

莫憑欄溫柔微笑著答道:“樂律可以養性,這是自古的事情。”

不光葉重對這言論嗤之以鼻,要說莫憑欄是因為樂律才突然換了脾性,就連我也決然不肯信,真要我說的話,他這溫柔調調指不定是前番損人損過癮了的緣故。

見葉重臉上就差寫兩個大字曰“不信”,莫憑欄立馬換了個臉色,冷淡漠然一如既往:“憋在谷里久了,新鮮人不見,新鮮事不多,果然還是走在外面心情舒暢些。”

萬花谷求醫的人不少,按理說谷中弟子新鮮人應該總見,然而這一句“新鮮人不見”還真不是說謊,花梨跟我講他壞話時提過,他曾經不知說了什么把前來谷中找藥圣門下大弟子求醫的病人給氣得厥過去了,氣息全無,猶如死了一般,病人的兄弟一見大驚失色,嚎哭起來,哭了幾聲想到他那裴師兄“活人不醫”的準則,就把“尸體”給送過去了……

那裴師兄醫還是不醫這事花梨不曾提,只是說到從那之后他們裴師兄嚴禁莫憑欄靠近萬花谷入口百丈距離。

所以“新鮮人”他是一個也見不著了。

“你說這不是活該么?”花梨嘆道。

……可不就是活該么。

莫憑欄說“心情舒暢”,葉重的心情就不舒暢了,他嘿嘿冷笑了兩聲似乎想說些什么——不用想我也知道那話不好聽——然而欲言又止了片刻,他把話又咽回去了。

“你最好一直這么舒暢。”葉重最后只這么說。

這叫我有種十分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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