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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次同一個敵人動手,先前打架,頂多是陪練罷了,于是握著劍站在門口,心中不免惴惴。
幾位師兄給我鼓勁:“想想你大師伯的眼睛!”
我于是不僅不復惴惴,還生出些期待來。
往山下走的時候師兄們神清氣爽,我卻扯著葉重的袖子不斷擦劍,葉重黑著臉試圖把我拽開:“我的袖子招你惹你了你要這么對它?”
我心說你的袖子自然沒怎么樣,可是你叫我進去轉了一個風來吳山——我把劍給他看。
葉重默然片刻:“算了,你擦吧。”
藏劍弟子對自己劍的愛護程度可謂江湖第一,雖然不說,但人人都以自己的劍光輝耀目為榮,我在山洞里一轉劍上沾了許多血花倒是沒什么,只是洞里不知還有些什么烏七八糟的東西,沾得不止劍上,連我身上都是星星點點的黑斑。
“他在里面燒炭了么?”我忍不住抱怨,“好歹是個人住的地方,怎么會臟成那副模樣?”
“哈,那誰知道。”葉重幸災樂禍地道。
一定是因為傷的太重沒法起來打掃。
走到天子峰腳下的時候前面幾位師兄忽然停住了腳步,神神秘秘地退了回來:“大師兄,前面有人。”
前面當然應該有人,因為我們的車馬隊伍本來就停在前面。
但既然幾位師兄這樣說,說明前面的人并不是我們的車馬隊,我踮腳從他們幾個的肩膀上看過去,隱約看到有衣著古怪的人圍著我們的車馬隊,還時不時翻檢車上的物資。
“馬賊么?”葉重挑了挑眉毛,“這不可能吧——浩氣盟剛剛成立,他們敢在這里活動?”
“我們是不是藏起來摸摸情況再去救人?要不要來一個作戰計劃?”五師兄一臉興奮,似乎碰上了馬賊是一件多么叫人歡欣鼓舞的事情一般,“我來指揮怎么樣?”
做夢。
葉重看他的眼神一時就像在看……
我形容不來他的眼神。
反正在這樣的眼神之下五師兄訥訥地退開去,而葉重丁點藏起來的意思都沒有,大踏步直接向前走去:“你們是什么人,為何在此攔路?”
我們只好也跟著走出去。
“女的?”五師兄小聲驚呼,“女馬賊?”
攔路的的確是一群姑娘,個個都長得不差,瞧見我們似乎十分警惕,有幾個把手按在了腰間。
葉重就這么大大咧咧地走過去,對著一個正在翻檢車上物資的女孩子道:“小心些,東西不經碰。”
那女孩子愣了愣,回頭看著她的同伴。
幾個人面面相覷了片刻,又小聲說了幾句什么,最后讓開一條路,恭恭敬敬地請出一個年紀稍大、穿著紅衣裳的女孩子。
高鼻梁深眼窩還有棕色的卷發,她瞧著有點西域人的模樣。
“瞧諸位模樣,似乎是江湖中人,可此地時常有山賊出沒,攜帶這些物資行走畢竟不便。”那女孩子神情友好,很是和氣地道,“凜風峽深處,就有山賊的駐地,幾位還是繞道而行的好。”
“哦?”葉重道,“那還真是多謝提醒,只是,既然有山賊出沒,幾位姑娘怎么也在此盤桓?不怕遇到危險么?”
“我們的事情,你們這些臭男人管這么多。”一個穿白的女孩子低聲抱怨道,“扶風圣女,咱們別跟他們啰嗦,他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跟咱們有什么關系?”
被叫做“扶風圣女”的就是那個神情和氣的紅衣女子,她聞言嗔怪地看了那女孩一眼:“我們身在神教,故得以享受平靜,不受馬賊的侵擾,教主以仁慈之心予我們庇護,我們難道不應當把這份仁慈贈與別人嗎?那豈非太過自私了?”
這回輪到幾位師兄面面相覷:“竟然是紅衣教?”
六師兄湊在我耳邊道:“阿輕,快,瞧你的了。”
紅衣教中只收女子,對世上的男人都不假辭色卻對女孩子們很好,所以當我筆友給我來信哄我說大狼狗瞧上個紅衣教徒我那樣吃驚于他的倒霉,曾經聽聞有激烈一些的教徒說“我們的使命是叫這些干干凈凈的女孩子們不要受男人的欺騙誘惑”等等,很是受到一些人的認同,不那么激烈的言辭則是“偉大的教主教化世人將仁慈和天堂贈與他們”。
我猜,那大概是個只有女孩子的“天堂”?
這么說,豈非個個都嫁不出去?
倒不是說只有嫁的出去才是好女孩的標準,只是偏激到如此地步,不免有點過頭,我覺得我雖然也是個女孩子,但好似沒受過誰的欺騙誘惑,因此毫無共鳴。
而此時聽見扶風圣女的話,不知怎么我竟覺得身上發涼,有些要起雞皮疙瘩的跡象。
瞧我的?瞧我什么?
不過六師兄的動作卻引起了扶風圣女的注意,她瞧見了我,臉上笑容頓時擴大了幾分:“小妹妹,你是從哪里來的?怎么也同他們一起在這里停留?這里危險的很,還是速速離去吧。”
我瞅了葉重一眼,葉重表情微妙地看看我,又看看扶風圣女:“呃,這位扶風姑娘,她是我妹子,我們正要去衡山,既然凜風峽走不得,還請姑娘指點道路。”
扶風圣女恍然道:“原來是要往衡山去,此去向北,沿著江邊西行,經望北村往宓谷,向南直走不久就到了——敢問諸位,可是浩氣盟的人么?”
浩氣盟成立天下震動,紅衣教的人知道這事倒也不奇怪。
扶風圣女又一臉肅穆:“我神教以光明立世,教主的光輝普照世人,幾位既然是浩氣盟的英雄,還請接受來自我神教上下的祝福。”
葉重的眼角抽了兩抽:“是么,那還真是多謝,呵呵……”
眼看扶風圣女還有再說的意圖,葉重趕緊命令眾人返程,照著她說的先往江邊去:“多謝姑娘指路。”
扶風圣女看起來有點遺憾,又不好阻攔,點了點頭,末了對我笑了笑:“小妹妹,倘若有了空閑,不妨來這里找姐姐們玩。”
我渾身一個激靈,點點頭,趕緊爬進車里去。
“我怎么聽著……她們好像有把阿輕拐走的意思。”走出紅衣教徒的視線,幾位師兄齊齊松了口氣,六師兄撓了撓頭,“是我的錯覺么?”
“不是。”葉重黑著臉道,“這些神神叨叨的女人——阿輕,離她們遠一些。”
我也覺得我最好離她們遠一些:“哦。”
葉重沉默片刻,又道:“你們聽沒聽出來,她們的教義,似乎與明教同出一源?‘光明立世’,明教也是這么說的吧?”
“都是西域來的,有些相似也是常事吧?”五師兄道,“不過明教這么一敗,似乎紅衣教的活動更頻繁起來了,聽說長安都有她們的營地,難道她們想在那里建一座……嗯,大紅衣寺?”
葉重嗤笑一聲:“紅衣教這是趁著明教敗落西遷,而中原武林又忙于浩氣盟組建,要去撿明教留下的便宜,說得神圣無比,也不過就是蠅營狗茍,中原只信儒道釋三家,以明教之威尚不能長久,就是不知道她們那個教主夠不夠聰明了。”
這話說的一點不錯,倘若紅衣教也學明教的模樣,自然就是天策府下一個要剿滅的目標。
“大概是不傻的。”五師兄說,“至少除了討厭男人之外,我還沒聽說過紅衣教有什么行止不良的記錄。”
葉重不置可否。
望北村的村民很是熱情地留我們吃了午飯再走,葉重客氣了幾句,好歹讓他們收下了飯錢。
一個面貌頗顯得豪氣的武師用力拍了拍葉重的肩膀:“有你們這樣的少年英雄,浩氣盟之幸!”
這話聽著,就好像他是浩氣盟的人一樣。
旁邊招呼我們的一位鄧大爺哈哈大笑:“小穆你不要再扮浩氣接引了,叫小英雄們笑話!”
姓穆的那武師嘿嘿笑了兩聲,不再言語,他的妻子手藝很好,五師兄大肆夸贊,直夸得他滿臉通紅——倒是他兒子倚門坐在地上,嘿嘿傻笑個不停,好似五師兄夸贊的是他一般。
就是,這個氣氛才對,什么方宇謙紅衣教,還有山賊和宇文叛軍,少年熱血懲奸除惡,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打擾不了。
我瞧了一眼葉重。
他這副熱血沸騰的模樣,我似乎還從來沒有見過。
我曾見過揚州城的妍妍秀色,也見過洛陽城的別致風流,而落雁城雖然規模難以與這兩座城池相比,其巍峨大氣,卻又別有風情。
浩氣盟雖然剛剛成立不久,但落雁城的興建遠遠在此之前,八大掌門匯聚衡山最終為浩氣盟的議定了名字,但這并不是聯合對抗惡人谷的概念第一次提出,早在這次正式會盟之前,天策府便四下推銷這個主意了。
而在那時,衡山頂上便已經起了屋宇,很有些許規模。
——不然難道要八大掌門幕天席地討論么?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原來大師伯也在落雁城址。
八大派掌門此次齊聚衡山,端的是一件大秘密。惡人谷多年以來橫行無忌,中原武林正道無一能夠搦其鋒纓,倘若八大掌門聚在一起卻被他們一鍋端了,中原武林非得完蛋不可。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我質問葉重,“你肯定知道大師伯已經離開山莊了。”
葉重顧左右而言他:“都快要過年了。”他一臉感慨地道,“說不定咱們都要在這里過新年,就是不知道這里有什么好——阿——阿嚏——”他揉了揉鼻子,“……好吃的。”
天氣漸冷,葉重不知是否感染了風寒,連日來噴嚏不斷。
我們趕路自然是不慢的,但畢竟路途遙遠兼之隨行的物資量大,出發時不過八月上旬,踏上衡山的時候,卻已經是十一月了。
新年這件事可不僅僅是除夕那一晚而已,臘日食粥開始,直到上元,月余間都是年。
讓他這么一說,我真想念山莊的春卷。
大師伯揉揉我的腦袋,十分和藹:“放心,不會少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