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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不覺得……”我偷偷問葉重，“大師伯心情特別好？”

葉重冷哼一聲。

其實這時候其他門派的掌門都已經(jīng)離開了衡山，各自回家過年去了，卻不知大師伯留下來是為了什么——約摸是想要等到我們把物資交割，再一起回去吧。

同樣沒走的還有另外一個人。

李大將軍從大廳里面走出來時皺著眉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要緊事。

聽聞大光明寺一戰(zhàn)之后皇帝很高興，賜給他一個“輔國大將軍”的官職，這下“李大將軍”倒是名副其實了。

我給他打招呼：“李大將軍，你好呀。”

他抬眼看到我，好似愣了一愣：“葉輕？你……”

我以為他要問我為什么會在這里，然而他抽了抽鼻子，詫異道：“你從哪里弄了一身□□？”

“……啊？”

葉重本來是沒打算搭理李大將軍的，聞言卻臉色一變，一把拽過我的袖子，用手指頭捻了捻，然后嗅了嗅自己的手指頭。

“阿嚏！”他別過頭去，驚天動地打了個噴嚏。

“□□？”我問李大將軍，“我身上有□□？這些黑乎乎的東西是□□？”

這么一說，好像葉重開始“感染風(fēng)寒”就是我們從天子峰下來的那天，想想我用他的袖子擦劍，不知怎的，我竟然心虛起來。

這玩意的味道么，對葉重來說，或許的確還是有點沖的……

“我真后悔。”葉重嘟囔著道，“風(fēng)來什么吳山——早知道我就丟個火折子進去。”他又打了個噴嚏，“他囤積□□做什么？”

洞里面若是真的囤積了□□，火折子進去就是要生生燒死［１］方宇謙。

我打了個寒顫。

葉重下手還真狠。

李大將軍向大師伯離開的方向瞥了一眼，走上前，咳嗽了兩聲，壓低聲音道：“你居然留了活口？”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覺得身上好似更冷了。

約摸是我的眼神太過驚悚，李大將軍又咳嗽了兩聲，一本正經(jīng)地道：“這等匪類，打死了算我的。”

葉重冷颼颼地瞅了李大將軍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呲出一口白牙來，一字一頓：“師，父，不，讓。”

聽這話的意思，方宇謙臭罵天策，是因為在我們之前揍他的那人就是李大將軍，這樣一想，給葉重——或者說大師伯——透露方宇謙下落的人應(yīng)當(dāng)也是他了，只是，為什么大師伯不領(lǐng)情呢？

葉重那句話把李大將軍打擊了個不輕，他臭著臉扭頭走了，不知道是要去哪里。

我直勾勾地盯著葉重。

葉重“嘖”了聲：“看什么看什么？”

“大師伯很討厭李大將軍么？”我問他，“為什么李大將軍好像在……在討好大師伯似的？”

葉重忽然心情大好：“阿輕你真聰明——天策府要從山莊定制兵器甲衣，可不是在討好大師伯么？”

“那他也該去找二師伯呀！”我不明所以，“找泊公也好，最不濟，還可以找芳致師兄嘛。”

葉重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毛：“對，最不濟，還可以找芳致師兄呢。”

數(shù)年以后我從阿九那里聽到了緋聞，同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一起，這事我也終于懂了。

這回送來的物資量實在是不小，中間增減數(shù)次，單據(jù)涂改了好幾遍，最后一個過手的是芳致師兄，他把劍廬里的存貨清空了一大半。

東西倒是很撐面子，卻遮不住他記賬的糟糕本事。

芳致師兄鍛造是一把好手，記賬卻委實不怎么樣，泊公教了他許多遍，那一手狂草硬是改不過來，泊公只好將他丟給二師伯，直到如今，他還在接受教育。

因此這份單據(jù)實在很是丟臉，要不是出發(fā)的匆忙，一定要叫二師伯把這單子重做的，原本途中我們也可以重抄，只是挨個看過之后，一干人等面面相覷，竟然沒一個人能看得懂。

葉重最后定論道：“算了，大不了直接叫他們點東西——反正我們也不會弄丟什么。”

話是這么說了，可真正交割東西的時候葉重還是忍不住老臉泛紅。

“這個……”他摸著鼻子道，“出發(fā)倉促，這單子寫的潦草了些，還請前輩見諒。”

同我們交割的是一位姓張的老先生，他苦笑著道了幾聲“無妨”，然而事實證明到底還是有妨的，他愁眉苦臉地辨認了半天，嘆口氣，使人請來一個漂亮的姑娘。

那姑娘來自霸刀。

這次衡山密會的八大門派除了藏劍和天策以外，還有少林、純陽、憶盈樓、長歌門、霸刀山莊，以及神策軍——武鏡大將軍剛剛被名劍大會上那個蒙面人打成重傷，聽說來的時候臉色還是蠟黃的。

這當(dāng)中其他門派還罷了，天策神策縱然不甚和睦，此時也遠遠未到后來那樣處處敵對，只是藏劍同霸刀卻總是有些前世仇人的味道，藏劍山莊初出世時，揚名所需，很是要一些雷霆手段，老莊主官沒當(dāng)上，這些手段卻玩的著實不差，首次名劍大會御神出世，大大落了霸刀山莊的面子，霸刀柳五爺?shù)故菦]有多說什么，畢竟他家沒有出刀并不關(guān)藏劍的事，反而倒是與他的情債十分相關(guān)，而藏劍雖有別苗頭的意思，御神劍卻也是真本事，可霸刀山莊成名已久，卻不是人人都有柳五爺看得開，其門下弟子多年來驕傲得很，此番落差太大，十分不忿，兩下里鬧騰了幾回，竟然就結(jié)成了仇家。

這事是泊公說給我聽的。

他評論老莊主是這么說的：“我那老弟，本事是好的，脾氣也忒執(zhí)拗暴躁了些。”

不如此，何至于為了賭一口氣棄考科舉，泊公總結(jié)甚為精辟。

據(jù)說霸刀弟子有些酸言酸語傳出之后，老莊主跳腳大怒，說柳五本事不夠，竟然縱容弟子詆毀起人來了，當(dāng)真小心眼至極——從此嚴(yán)禁藏劍弟子同霸刀往來。

泊公在此解釋了一句：“這中間似乎還有旁的事，只是我那老弟怎么也不肯說，怒極了也沒松口——或許是件大事吧［２］。”

于是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終于成了苦大仇深，以至于三師伯同霸刀柳五爺?shù)呐畠撼闪擞H，老莊主就連兒子都不肯要了的地步。

其實我私心里覺得，能夠叫公孫大娘傾心的男人應(yīng)當(dāng)不至于是個小心眼的家伙，柳五爺或者是一直有旁的事情在忙，這才連自家的揚刀大會都沒能開起來，幾個弟子的言語他又怎么可能顧得上呢。

只是不知，這中間究竟還發(fā)生了些什么，而讓柳五爺絆住了腳的，又是一件什么樣的大事。

反正，總之啊，藏劍同霸刀，從來就是滿江湖上都出名的不對付。

三師嬸那事發(fā)生時我們正在天策并未聽聞，后來四師伯上霸刀同柳驚濤大打一架的消息傳出時，我們卻因大師伯目盲之事正在趕回藏劍的路上，回了家中卻發(fā)現(xiàn)上下一團糟亂，大師伯在修養(yǎng)，三師伯閉門不出，四師伯傷的血人一樣，整個山莊竟然只有二師伯勉強理事罷了。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葉重飛速成長——我沒成長多少，但葉重的變化我卻看得出來。

三師嬸這事一出，藏劍霸刀之間便再也不是“不對付”而已了。

而這個被張老先生請來的姑娘，卻對這段“世仇”半點都沒留意似的，言笑晏晏，十分和氣。

“我叫月弄痕。”她說道，“出自霸刀山莊。”

我當(dāng)時便疑心這大概將是我這輩子見到的最后一個對藏劍弟子和氣友好的霸刀弟子了。

后來事實證明我沒猜錯。

先前葉重對兩家的敵對是這樣評價的：“為人弟子的，有些話倒是不好說……其實，這事也簡單，不過是舊世家對新興的勢力有防備之意，想要敲打敲打，敲打完了不知忙了些什么，后續(xù)手段沒能跟上，被咱們老莊主抽冷子在要害上狠扎了一下，之后么……”他嘆道，“你可也是看書的，魏晉風(fēng)流，又如何呢？”

我自然是看書的，從前不習(xí)武，婧衣又時常病著，除了找些書來瞧，我還能干什么？

三國兩晉南北朝，說來瀟灑的風(fēng)流名士，大半都是出自世家大族，每個人的名望本事，都是由整個家族的力量撐起來的，他們自身反過來在給他們的家族為磚為瓦，各有分工——譬如每個家族都喜歡派幾個子弟不當(dāng)官，專門經(jīng)營“名士”這門生意，深居山林以養(yǎng)名望，在朝在野權(quán)勢名望，兩手都要緊緊抓牢……

叫人看了一邊覺得佩服，一邊卻又覺得真是哭笑不得。

那段歷史說來混亂復(fù)雜，可是排除五胡等外因之后，簡略而言，便是各大世家的相互傾軋。

“可他們最后全都不小心被軋死了。”我跟葉重說，“咱們不會吧？”

“幸好我們是江湖中人。”葉重笑道，“我們之間，手段是次要，立足穩(wěn)固之后，一招一式拼本事才是真的。”

稍稍看些史書就能知道，能夠面對面一招一式地拼本事，的確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何況……”他踟躇半日，后話還是沒說。

我猜得出他的意思。

何況大唐還有一個強而有力的朝廷，而這個朝廷，它還有天策府。

江湖中人再怎么瞧不上朝廷瞧不上皇帝，到底還是要靠它生存，除了本就居心不良的以外，旁人再怎么也不會亂到它頭上去，天策府群狼的存在就意味著秩序，有秩序，自然就不會崩潰，哪怕是有人異軍突起當(dāng)上了武林盟主，天策府也絕不會允許他成為至尊，玩什么號令天下莫敢不從——這不是形同造反了么？

所以，只要大唐好好的，這個江湖，也就沒有玩完的可能。

只要大唐還好好的。

所以，江湖中各大門派之間斗得再狠，對朝廷的態(tài)度卻是十成的有志一同——不這么做的都玩脫了，瞧瞧明教，不就是個很好的先例？

因此浩氣盟這樣集整個中原武林勢力于一體的聯(lián)盟，必須，也只能由天策府提議。

——至于神策，畢竟是武后提拔起來，李家子既然回到了帝位，又怎么能讓他們一直得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