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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狼狗在藏劍待著的那段日子可謂是多事之秋:第四次名劍大會被蒙面人攪和得莫名其妙不說,隨即天策府又剿滅了明教;過年之后,前朝一個將軍后人宇文兄弟在龍盤山造了反,自大唐立朝以來造反的人多了去,這一回也不過是小打小鬧,很快就被鎮壓了下去;緊接著小七殺死龐龍武,脫離憶盈樓。
其間婧衣好幾次發病。
按說藏劍這么忙,天策也這么忙,我自己還是忙得很,那么我是應當沒有功夫去喜歡上他的。
然而真是奇怪,我竟然就喜歡上了他。
他走時是開元二十八年秋天。
宇文兄弟逃進了十二連環塢,這地方說是尋常匪盜不大合適,里面藏著的武林高手江湖敗類頗多,一向是天策府的工作范圍,然而讓李大將軍等人操心他們又大材小用,因此大狼狗就被叫了回去。
婧衣問我:“你既然喜歡他,怎么不跟著他走呢?”
我十分愁悶:“阿九至少有一件事沒說錯——我還小呢。”
縱然朝廷說天底下的平民小娘子們最好十五歲就嫁人去[1],但一則這詔令意在勸勉,二則這等政令從來也管不著我們江湖人,別說十五歲不嫁,我便是拖拉到五十歲,誰來管我。
“我才十三歲。”我給她說,“他怎么瞧得上我?”
婧衣同情地摸摸我的頭:“我聽說天策府流行喜歡年紀大的女孩子,你么……”
“何況他已經有戀人了。”我無限傷感,“葉重去隱元會買了個消息……”
婧衣默然片刻,忽然問:“阿輕,我一直都想問你,你……”她又踟躇了一會才道,“你為什么沒看上咱們山莊里的人呢?”
……啊?
婧衣掰著手指頭數:“比他英俊的多得是,武功比他高的多得是,脾氣好的也有,何況相處日久怎么也該生情吧?你怎么就看上了他?長得那么勉強,整天打打殺殺,還老是臟兮兮的……”她數完了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到底瞧上他哪點?”
彼時我以為婧衣這問題只是針對我對大狼狗的心意,后來知道大師伯同李大將軍那點事我才開始想,會不會婧衣真正想問的那個人……是大師伯呢?
美麗溫柔相處日久,她大概是想不通,為什么大師伯沒有瞧上了羅姑姑吧。
我啞然良久。
婧衣眼珠子轉了轉,重新問道:“那我這么說好了:你為什么不喜歡葉重?”
這個問題簡直叫我驚悚。
我從前并不知道自己跟葉重是個什么關系,莊里的人也并不知道,因此據說我們剛到藏劍山莊時許多人對葉重提起我時會說“你那小妹子如何如何”,葉重開始并沒解釋,直到某日連老莊主都“你那小妹子”——那是在我夸獎了老夫人的容貌之后,因此我疑心他是沒說什么好話的——葉重才忍不住說:“她不是我妹子,她是我撿來的。”
于是一段時間之內許多人看我的目光充滿了同情。
我是一點都不想知道他們腦內給我設定了什么樣的悲慘過去。
我去問葉重這事,葉重醞釀了良久才同我講了一個故事,大體內容便是一個可憐的小乞丐如何從遠方流浪到揚州,如何看到有人把剛出生的嬰兒拋棄在路邊,又如何善心大發把那孩子撿了回去并且起名叫做“小五”——端是因為我生于五月罷了。
我聽完之后沉默不語,葉重語氣略帶些慌亂之意地勸慰了我半天:“你看,雖然你的親爹媽并不喜歡你,可你好歹還有我這么個靠譜的兄長,想當初我一把……咳,那啥和一把那啥,千辛萬苦嘔心瀝血把你拉扯到了這么大,又當爹又當娘,你若是覺得自己沒爹沒娘怪可憐的不妨便想想還有我呢……”
我心說能勸出這樣的話來就說明你很不靠譜。
但其實我是沒有多么傷心難過的。
在沒有記憶的初生之時被拋棄,總強過羅姑姑那樣,什么都記得了才遭遇大禍。
我的記憶里并沒有悲傷這回事。
至于沉默,只是因為我在思考一個問題:“葉重,既然我生于端午,而你是在第二天把我撿回來,為什么我的生日卻是五月初九?”
葉重一愣,繼而更加尷尬:“這個……我……一直到了那天我才想起來你應當有個生日紀念一下……”
所以我的生日就被定在了那個“具有紀念意義”的日子。
看,這就是我那靠譜的兄長。
婧衣問我為什么不喜歡他,我覺得任何一個女孩子都不會喜歡在她面前自稱“又當爹又當娘一把那啥一把那啥把你拉扯大”的男人的。
無論他有多好。
而為什么我會喜歡大狼狗,實在是感情這件事情就是這樣無理取鬧,不是你想把心意給誰就能給了他,而不樂意了之后說收回就能收回來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喜歡上了大狼狗——他還嫌棄過我做肉丸子的手藝吶。
被婧衣問了這個問題之后好幾天,我看著葉重的眼光都有點怪怪的,葉重明顯發覺了問題,然而不知為何他似乎被我看得心虛了,忍耐了幾天,終于還是忍耐不住:“你這是怎么了?就算……”
“我在想你把我撿回來的那回事。”我說完了突然意識到沒聽清他的后半句,于是問他,“你方才說了什么?”
“不。”他斷然否認,“什么都沒說。”
雖然不知道他怕我發現什么,不過算了,這個無所謂。
“你當初說你把我撿回來是因為你善心大發。”我問他,“其實到底是因為什么緣故?”
葉重十分踟躇:“這個……你問這個做什么?”
“突然想知道罷了。”我莊嚴肅穆地說,“倘若也同我的生日一樣還有另一個尷尬真相呢?”
葉重嘴角抽了抽:“相信我,這個真沒有。”
在這件事情上你毫無信譽度。
“趕緊告訴我。”我威脅他,“你不說實話,我就把你的小名告訴給大師伯!”
葉重的臉頓時綠了。
——對了,有一事一直未曾說,我的小名叫做小五,而葉重的小名,叫做狗蛋。
其實以我當初的幼齡是根本記不住葉重小名叫什么的,這事說起來,倒要多虧芳致師兄。
他某次同我聊天,笑我剛來時連話都不會說,顛來倒去時常只念著一個詞,他十分努力地辨認了許久,才聽出仿佛是“夠膽”“狗膽”或者“狗蛋”。
他說:“你那么小的一個娃娃,也不知從哪里學來了那個詞,天天念,又趕上學走路,追著葉重不放,好似在一路罵他‘狗膽’一般。”
我思索良久,跑去找葉重,試探著叫了一聲:“……狗蛋?”
葉重如遭雷擊。
我于是就知道我猜對了。
這果然是他的小名。
這個小名簡直比“野種”還要難聽,他為了不聽“野種”,把自己的名字改叫做重陽的重,“狗蛋”這二字,更是萬萬不許我叫出來。
這種能捏住他把柄的感覺真好。
聽到我這樣威脅于他,葉重的臉色綠了紅紅了綠,末了長嘆一聲語不加點地飛快道:“我當上小乞丐之前也有一個小妹子后來我家中敗落小妹子不見了因此看到你的時候覺得你跟我那小妹子真像這才把你撿回來了……”他喘了口氣,“狗血吧?”
真狗血。
這邊廂我們鬧騰著這些小事,江湖之中卻鬧騰出了一件大事。
我這才知道原來天策府還有另外一樣忙:他們忙著成立浩氣盟。
開元二十年的時候武林八大門派圍攻惡人谷落敗,那時我還小,只是覺得山莊中忽然少了許多人,又過得一段日子,那些人中的一部分回來了,另一部分,卻再也沒見。
后來我知道他們死了。
他們出了一趟遠門,便再也不能回來了——這好似便是我對“死亡”的第一個認知。
藏劍山莊二代弟子,太半亡于此役,若非如此又兼老莊主已經“關門”,幾位師伯也不會突然大量收徒,許多與他們一輩的葉家子弟也拜入了他們門下,平白成了晚輩。
因為倘若不這樣做,藏劍山莊弟子之中便會出現一個斷層,十幾年或者更久的時間中藏劍沒有任何人才,江湖歷來是個欺軟怕硬的地方,如若那樣,根基本就不深的藏劍山莊就要面臨大劫。
當然這事也間接使得大師伯閉關參悟無上心劍,卻被那個姓方的打傷賠上了眼睛。
那一戰中原武林元氣大傷,明教因而勢大難以遏制,一直鬧到了如今地步。
而如今明教遠走,中原武林業已休養生息,自然要回頭找惡人谷去報開元慘案之仇。
“大師伯沒叫你去衡山么?”這段日子由于“狗蛋”的緣故葉重一直不怎么搭理我,于是我只好主動去搭理他一下,“難道咱們山莊不管這事?”
葉重哼唧了兩聲:“不,去。”
我心說你一個大老爺們為了自己的小名就這樣小心眼兒起來未免太不……太不爺們,然而這話要是說出來他恐怕會更加小心眼,我只得順著他的毛摸……不,我是說,順著他的話說:“那去的是誰?”
“你管那么多干嘛?”他板著臉問我,“反正不會是你。”
這倒是,不過……
“你這么一說,我還真想出門去瞧瞧。”我記得大狼狗說他祖上跟隨英國公(現任這位李大將軍他祖上)大敗薛延陀,滅國高句麗,可謂是東征西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