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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天策兵士似乎還有什么別的任務,他們送完了信之后并沒有離開,而是在山莊住了下來。
天策府的訓練十分嚴苛,他們每日早早起來在外面演練槍法,二師伯待他們十分客氣,還讓人好好照顧他們的馬。
“對騎兵來說,馬是很重要的同伴?!蔽夷切纳先私o我解釋,“我們有可能同任何人失散,唯獨我們的馬,任何情況下都在我們身邊?!?
我恍然道:“難怪我老在這里看見你們——我還以為二師伯不給你們地方住,讓你們住馬廄呢!”
他:“……不,沒這回事?!?
我覺得他答得有點勉強。
或許除了李大將軍之外,葉重還跟天策府別的什么人有過不痛快,因為我瞧著他看那群狼狗……
“狼狗”這個叫法就是葉重教我的,我一定是被他帶壞了才總是改不了口。
因為我瞧他看著那群天策兵士時眼神十分不善,我還以為他從中作梗,叫這些人沒法好好住在屋子里。
事實證明,我實在是小人之心了。
小七借我的那匹小紅馬就同天策府的軍馬住在一處,不知為什么,他同那些軍馬很不對付,時常要踢蹬幾下。
旁的馬脾氣還好,唯獨有一匹渾身黑不溜秋的馬兒十分暴烈,時不時隔著欄桿沖小紅馬“灰溜溜”地叫喚。
“你的馬在跟小七的馬吵架?!蹦翘炱渌能婑R都被主人帶出去聯絡感情,我指責這溜黑家伙的主人,“你得管管他?!?
那領著小狼狗來此的大狼狗摸了摸腦袋,上前著力安撫,我想了想覺得或者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又問道:“你的馬不會是在發情吧?”
“……???”他目瞪口呆地回過頭。
我道他:“如果是的話……你還是好好勸勸他,小紅不是母馬,我不確定他會不會喜歡你家的小黑……我倒是無所謂小紅喜歡上誰,不過他不是我的,是……”
“不!別多想!小……”他打斷我,說著說著突然想起什么,“他叫月影,不叫小黑?!?
“哎呀。”我說,“真巧,小紅也不叫小紅,他叫紅……紅梨?!?
大狼狗愣了愣:“哦?!?
須臾他一臉懊惱地抬手在自己腦袋上來了一下:“不,我其實是想說,月影沒……沒在發情。”
我瞥了他一眼:“這沒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他又不是你?!?
大狼狗:“……”
“噗……”
這好似是葉重的聲音。
我回過頭去,發現他蹲在地上渾身抽搐,不免要關心幾句:“你這是怎么了?”
“沒……”他顫聲道,“沒事!”
我疑惑不已,再看大狼狗,卻見他捂著臉正在嘆氣。
怪了。
他們兩個倒是默契。
那天葉重來找大狼狗是為了同他較量一下,在我看來葉重是太久沒跟人打架手癢罷了,又或者是心里惦記著李大將軍,想要拿大狼狗練練手。
我要求圍觀,葉重笑瞇瞇地對我說:“乖,大師兄餓了,去給大師兄找點吃的來。”然后被葉重拎著衣領丟了出去。
他居然還把門從里面鎖了。
我試圖從墻頭越過去,然而輕功練的不夠好,撞了好幾回腦袋。
最后我只好放棄了偷窺。
晚飯時我面前擺著白汁蘆筋和四喜湯圓,白米飯香氣撲鼻粒粒晶瑩剔透,然而我丁點興趣都沒有——我想知道他們打那一架的結果,可誰都不肯告訴我。
葉重聽我問了之后就扭頭走開,大狼狗倒是沒有,但他只是摸著自己腦袋說“哎呀你一個女孩子不要太操心打打殺殺嘛”。
數年后我聽聞曹雪陽曹將軍進入天策府之后的第一件是就是把不服氣她的男人們全都給揍趴下了。
干的真是漂亮。
只不知道挨打的人里面是否包括大狼狗。
總之最后我是沒搞清楚戰況。
晚飯時間胡思亂想的后果就是我沒吃飽,半夜餓得醒過來,只好躡手躡腳從房間里出去,一路奔向廚房。
藏劍山莊的廚房很是豪華。
這是我把它同頭次“游學”時看到的那些廚房做對比得出的結論。
然而再怎么豪華的廚房到了半夜也不會準備好吃的——就是莊中最忙的二莊主平日里也都很注意休息,何況山莊中沒人吃過夜的食物,廚房里晚間十分空蕩,沒有熟食。
我本來打算來碗面吃——這是最方便的了。
江南人是不大怎么吃面食的,但我從前聽聞北地有習俗以面慶賀生辰,因而學來給葉重做過一回——天知道江南的點心菜肴怎么就能那么復雜,比起“燒水下面撈出來吃”這么簡單的食譜,諸如桂花藕糖羹翡翠燒賣枸杞瘦肉之類的東西就太過復雜,我一樣都學不會。
灶下是要燒火的,燒火的功夫我會,學鍛造鑄劍時也要燒火,而我的手素來不笨,鍛造學的比葉重還好。
“咦?你也來找吃的?”
突然響起的人聲把我嚇了一跳,我蹦起來的時候一時沒留心,一鍋滾水險些全都傾在我身上。
好在闖禍的那人手也不慢,接住了鍋。
然后他就倒霉了。
“嘶……”他甩著手,“真燙。”
“大狼……”我反應過來把這個不大客氣的稱呼吞回肚里,“你,你怎么來廚房了?”
他大約是沒聽見我前面兩字,又甩了甩手,沖我訕笑起來:“我……今日活動得多了些,餓的比較快。”
也就是跟我一樣,沒吃飽。
“我吃面——你要么?”我口中雖這么問他,心里卻盼著他拒絕,我會煮,但把面揉好搟出來卻不太擅長。
可他丁點沒跟我客氣:“好啊!多謝你!”他笑道,“有肉就更好了?!?
我誠實地告訴他:“我手藝不大好,肉么……”
“沒事?!彼纸档土艘?,“熟了就行?!?
我怕的就是連這點都做不到。
不過說出來也未免太丟面子了。
廚房里常年豐盛的唯有一種材料——碎肉。
我是不知道山莊弟子們是從哪里庖來了這些玩意兒,聽說來源十分豐富,譬如老虎和熊也就罷了,狼和烏龜也能接受,可怕的是還有狐貍和老鼠。
我覺得我永遠不想嘗試這些東西做出來的食物。
可大狼狗想吃肉。
我只好做了自己唯一了解步驟的肉食——肉丸子。
這肉丸子里頭,鹽是肯定忘了的,肉是肯定沒剁勻的,旁的調料我也不大記得自己加了些什么,總之最后做出丸子之后,想吃肉的大狼狗也猶豫了片刻才下口。
我擔憂地問他:“你還好吧?”
他苦笑道:“還好,還好?!?
哪怕這是安慰也沒關系,能說話就表明我做出來的東西沒有劇毒。
我于是心安理得地開始吃面。
第二天廚房里對少了碎肉表示十分疑惑——他們不常用這東西,因為大家雖然很愛庖,卻沒一個真心愛吃。
越是庖得多的越是知道它們從哪里來,誰會愿意大老鼠身上的肉進了自己的口。
我同大狼狗在肉的去向上心照不宣,同時又跟廚房在肉的來歷上心照不宣,兩下里都是秘密,我自覺一個人背負得十分艱難。
通過筆墨書信結識的朋友叫做筆友,那么我同大狼狗的關系,大約就是吃友了。
開元二十七年春天我識得了我的心上人,次年秋天他回到天策府而我失戀,這短短一年之間,江湖上發生了好多事情。
最要緊的一件,莫過于明教西遷。
葉重對大狼狗的敵視沒能持續多長時間,春末的某日他忽然唉聲嘆氣坐在我身旁。
我那時正在看那萬花筆友寫來的信,聞聲抬頭瞥了他一眼。
結果看呆了。
我鮮少看到葉重板著臉十分嚴肅的模樣,記得上一次他這副模樣還是大師伯目盲之時。
“出……出什么事了?”我問他,“你怎么這樣表情?”
葉重嘆了口氣:“沒什么——跟咱們沒有多少關系?!?
“那你做什么這么嚴肅?”
他瞅著我:“你可知道‘破立令’?”問完了他自己飛快答道,“算了你應該不知道?!?
“真不巧,我知道?!蔽曳瘩g他,“可這不是二十五年的事嗎?大師伯今年還送劍帖給明教教主了呢?!?
二月初大師伯選定劍帖的主人,接下來一個多月全都搭在了四處尋找他們的路上——尤其是劍圣和明教教主陸危樓——也虧得是名劍大會名聲在外他們有些露面的自覺,否則可苦了大師伯,一年也未必找得齊全。
說起來,畢竟外疆人對中原風俗不甚了解,這位教主和他們圣女的名字可都起的真不吉利。
大師伯趕回來的時候,正喝上明前茶。
“就是明教。”葉重低頭擺弄自己的手指頭,“破立令大大損害了明教的利益,你說,倘若你是明教教主,你要怎么做?”
我鄙夷道:“倘若我是明教教主,我起先就不會去得罪皇帝?!?
葉重手指頭停了停,“哈”了聲:“瞧不出來你這么聰明?!?
這事又不復雜,明教是從西域來的,卻想著自己能在大唐成什么國教,這豈不是在開玩笑么?
“我聽說少林寺有十三棍僧救過唐王,還聽說皇帝家的祖宗是老子。”我跟葉重說,“可我也沒聽說皇帝把少林還是純陽立為國教,明教的人武功倒是好,可惜外來的就是外來的,我都懂的事情,他們卻想不明白——搶了皇帝恩人和皇帝祖宗的光輝,皇帝怎么能待他們好?”
葉重沉默片刻,搖頭嘆道:“就當是這么回事吧。破立令一下,明教形勢頓時不好,他們這一年多來一直鬧騰不斷,可還都算是小打小鬧——可是你看天策最近的行動,卻好似是要對哪里用兵。”
這我可看不出來。
我以茫然回應葉重的深思,他發覺之后十分不滿,抬手給了我腦袋一下:“你的腦子時靈時不靈,難不成真給李大將軍燒壞了?”
胡扯,誰的腦子時靈時不靈的?
“你以為李大將軍為什么沒來藏劍?”葉重怒道,“你以為這幫狼崽子為什么留在這里不走?”
“我以為……”我想了想,答他道,“我以為是皇帝把劍帖收走了的緣故?!?
“那皇帝用什么借口收走劍帖?”葉重道,“朝廷同江湖中人打交道一向靠的是天策府,這回聽聞卻派了個三五不著的什么東西來,他總得給天策府個理由吧?”
好像說的也是。
“那理由是什么?”我問他。
葉重一臉恨鐵不成鋼:“自然是天策府最近很忙——明教是外來人,進主家的庭院毫不客氣,還有登堂入室的打算,皇帝能忍?破立令之后,這個外來人還在主家的院子里砸東砸西發了脾氣,難道主家的脾氣會比他???自然要叫家臣去把那外人趕走!”
這個繞來繞去的比方聽得我十分頭暈。
在他說出更叫我糊涂的事情之前,我趕忙道:“我懂了,可這不都是你猜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