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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總覺得藏劍三代弟子對大師伯的愛不可理喻。
我倒覺得這事緣由簡單得很。
幾位師伯之中,二師伯每日忙于山莊大小俗務,三師伯尚未開始收徒便先意外廢了一身武功,四師伯年紀不大,劍法雖好卻也尚要磨練自身無暇他顧,而五師伯……
這么說起來,天寶二年之前,我真的有見過五師伯嗎?
至于婧衣,她重病在身,哪個敢叫她習武。
總之,種種原因導致藏劍山莊早些入門的三代弟子都是由大師伯教導武功,到后來,甚至三五兩位師伯和婧衣的徒弟都是由大師伯代收。
大師伯是個很好的師父,尤其是在他之前藏劍唯一教過徒弟的人是老莊主。
老莊主性格執拗剛硬,從他因為考官受賄[1]而不肯再赴科舉就能知道,葉家十分富有,難道會出不起那些賄賂嗎?
執拗剛硬倒也罷了,偏偏老莊主還十分急躁,年紀愈大這一點愈明顯,聽聞當初大師伯初學劍法時時常挨打,罰跪禁食也是常事,雖然幾位師伯不太提及這些舊事,但天底下又有什么秘密無人知曉?
反正這段舊事我們全都有所耳聞。
這樣比較一下,大師伯的耐心簡直要令眾弟子感激涕零。
何況他生得簡直比老莊主好看一……算了,我還是別提這件事。
葉重劍法初成之后,新入門的弟子便由他教授,雖說是師兄弟師兄妹,其實倒更近于師徒,葉重對大師伯的推崇程度遠超他對世間任何一人,他教出來的弟子自然也對大師伯奉若神明。
我記得那年我們下船之后不敢直接拜見大師伯,都飛奔去找葉重,心里面只盼著聽他說江湖中人誤會了什么。
可惜,這事還就是真的[2]。
大師伯內傷未曾痊愈,尚在靜養,而葉重站在天澤樓外玉樹之下,凝視著“藏劍山莊”的四字碑銘。
老莊主考了許多年進士,一手字寫的著實漂亮,后來棄文從武,字跡也氣勢凌厲了許多。
葉重瞧見了我們,擺了擺手,示意我們安靜。
“這……是真的?”五師兄聲音打顫,“可是怎么會呢?”
葉重默然長嘆。
有個叫方宇謙的想要挑戰大師伯,被二師伯婉拒數次之后,他便夜闖天澤樓攪擾了大師伯閉關,大師伯對戰退敵,自己卻也受了內傷,乃至于烏發皆白,雙目盡盲。
六師兄聽完了前因后果,后槽牙咬得咯吱作響,我疑心若是叫方宇謙出現在此處,六師兄登時就能撲上去咬死了他。
那時我雖然還未曾拜師,在莊中半客半主身份尷尬,但我心思卻同六師兄一般無二——方宇謙若是現身,我也想一口咬死了他。
——從此之后,藏劍弟子出師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去把這個叫方宇謙的家伙痛揍一頓。
即便他跑到了天子峰去,我們也要追上他接著揍,個個十二萬分賣力。
后來大師伯的傷養好了,葉重的武功也更進一層,我曾聽大師伯勸葉重練功不必太過。
葉重當時應得十分干脆利落,同我交談時卻這樣說:“師父說他愿化身利劍,我為人弟子,自然應當追隨師父,藏劍山莊的輝煌,怎能壓在師父一人肩上?”他頓了頓,“何況,師父為山莊存續修得了無上心劍,倘若山莊弟子卻無有寸進,后繼無人,師父一番心血,豈不是也同白費無異?”
我聞言呆住,直勾勾盯了他半天。
他佯怒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從前我覺得他沒什么好看的,但他這番話說出來,我心情便不大一樣了:“有你這么個徒弟,大莊主一定也很高興。”
葉重一呆,隨即漲紅了臉。
片刻之后他若無其事地教訓我:“以后不要叫什么大莊主,記著,要叫大師伯。”
我一愣:“可我沒拜師啊?”
“我管你。”他惡聲惡氣,“難道你想拜入老莊主門下,讓我叫你小師叔還是小師姑嗎?”
我反駁他:“師父都還不知在哪里,我怎么能叫‘師伯’呢?要不,我拜你為師,你不是答應教我劍法了嗎?”
葉重怒道:“我現在是收徒的年紀嗎?還是你想平白小我一輩?”
我倒是不太介意這個問題,不過看起來葉重很介意,為了不叫他時時這樣發脾氣,我便開口叫“師伯”了。
看看,有個幼稚叛逆的兄長是多么磨練人耐心的事情。
大師伯頭次聽到這個稱呼時怔了怔,繼而露出個神秘莫測的笑容。
我思來想去很久,不知大師伯是在笑些什么。
藏劍山莊大莊主的寡言淡漠世所周知,傳言最過分的地方他們似乎認為大師伯連笑都不會,整個兒人就同一把冷冰冰的劍無異——大師伯是說過愿以身化為利劍的話,但我想這話應該不是這么個意思。
事實上大師伯并非傳言中的那樣冷漠,只是,在一個人一生中熱情最為充沛的那段時日里,大師伯把全部的心力放在了劍法上,從此養成了那樣的習慣,在外人看來,他便對其他一切表現得十分淡漠,包括天寶元年婧衣失蹤時,相對于其他人的焦慮如狂,他的表現也只是淡淡的而已。
那段日子里他時常聽著天澤樓外的落花出神,淡淡地嘆氣,淡淡地皺眉頭。
后來大師伯便替婧衣收我為徒,我因而以門派字號而得字長生,而大莊主,從此也真正變成了我的大師伯。
這是后話。
或許是因為初為人師,大師伯對葉重是不一樣的,他會勸葉重練功不可太過,還會關心葉重出行是銀兩是否夠用——天知道在那之前大師伯有沒有費心注意過銀錢這種東西。
捎帶著,大師伯也一向對我不錯。
說出來大概十個人里面至少有九個不信,剩下的一個還是半信半疑,大師伯會給我們講故事,不是一次兩次,而是那幾年間的每一天。
初次聽大師伯講故事的時候我不過兩歲出頭,葉重已經從來到陌生之地的惶惑不安中走出來,其實何止如此,他拜師之后,作為藏劍第一個三代弟子,在莊中混得簡直是如魚得水。
彼時他正處在那樣的一個年紀:渴望力量,崇拜英雄,向往著江湖寫意和快意恩仇。
他于是靠著當乞兒時鍛煉出的厚臉皮,帶著我纏住大師伯,求他給我們講江湖故事。
午飯之后練習之前的那點功夫被葉重叫做“練前故事”,他厚顏無恥地說他自己沒那么幼稚,要大師伯講故事主要是為了年幼的我。
呸,凈胡扯,兩歲出頭,我聽得懂什么?
雖然大師伯講的都只是些江湖往事,并且語氣也過于平靜——葉重說他往往聽完了還要回味半晌,才能覺出故事的起伏跌宕,以及熱血沸騰——但不管怎么說,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葉重……好吧,還有我,又怎么能要求更多?
許多年后我從其他沒這份運氣的三代弟子身上找到了優越感,深感幸福。
講故事的習慣一直延續了很久,當然那時候葉重已經不管它叫“練前故事”,而正經當一門課程來學,我倒是當故事聽,可我幼年性格活潑,對大師伯的興趣遠超過故事,那些細節早已記不清了。
但我記得大師伯有時會對故事里的人物做幾句評價,多半是依據幾屆名劍大會見面留下的印象。
其中最令人奇怪的是大師伯對李大將軍的評價。
他對我們說起過去的時候,臉上掛起淺淡的笑容:“我簡直從沒有見過像他這樣……”他頓了頓,似乎不知道該用個什么詞才好,顯出幾許為難的神色。
藏劍山莊上上下下最瞧不得的一件事就是大師伯為難,這毛病幾近偏執,葉重和我自然也未能免俗,我們兩人于是十分熱情熱心熱切地替大師伯想。
“英俊瀟灑?”葉重猜道。
我賣弄了一個剛學會的成語:“英武偉岸。”
“風流倜儻……不。”葉重自己飛快地否定了這個猜想,“這個詞距李大將軍有點遠。”
是因為李大將軍雖然風流,但不怎么倜儻么?
大師伯臉上顯出一種古怪的神色,似乎是想要笑,卻又想要嘆氣。
“是,這個詞實在不配他。”大師伯淡淡地道。
我以我女性的直覺——年僅五歲是沒錯,但誰也不能否認我是個女人,嗯,女孩子的事實——感到這話里還藏著些別的意思,葉重嗤之以鼻:“你腦子里裝了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心說這怎么會是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大師伯的感情生活,這于我藏劍山莊上下,著實是再正經不過。
——可惜當初想過之后就丟開了,否則后來大師伯同李大將軍的緋聞我怎么會是全天底下最后一個知道。
現在我已經明白,相信別人超過自己的直覺是絕對不可取的一件事情。
頭前說過,我十一二歲的時候葉重把初來藏劍山莊的情形都講給了我聽,我一直問到他說無可說。
中間有個細節令我很是歡欣鼓舞。
“然后?你還想知道什么然后?”葉重不耐煩地道,“然后我師父抱著你牽著我帶我們進莊了——你是想一直問到今天嗎?”
不不不,這句話之后,我就再也沒什么想問的了。
我已經十分了解葉重時常以我出丑為樂的理由。
“你是說,大師伯抱著我?”我捧著臉笑瞇瞇地問他,“牽著你?”
葉重一愣。
“你嫉妒了吧。”我判斷道,“因為大師伯從來沒有抱過你!”
葉重的臉色驟然間變得十分精彩:“你說什么?”他陰森森地說,“再說一遍試試看?”
不,我才不呢。
我跳起來拔腿就跑,直奔天澤樓。
我學武時日尚短,葉重的輕功比我好得多,他要認真想追上我并不需要費多少力氣,只是他似乎沒這個想法,反而想看我打算做什么。
大師伯對我的突然出現表示了些許意外,對跟在我后面出現的葉重更是訝異:“有什么事么?”
他問……他問的不是我,是葉重。
葉重行了禮打了招呼:“不……是阿輕有事。”
大師伯于是低下頭“看”著我。
奇怪,我總有一種大師伯的眼睛還能看見的感覺。
葉重說過:“大師伯的眼睛盲了心卻沒有,而有眼睛的世人卻多半瞎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