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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分學術地問他:“那你呢?你眼睛好好的,可有瞎了心么?”
他冷笑一聲:“我瞧著你就比誰都瞎。”
“大師伯,葉重說我們剛來的時候你抱過我。”
大師伯大約沒想到我要問這個,怔了怔,點點頭:“是。”
“那……”我心里面緊張無比,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吐出來,這才平復了心跳,“我已經不記得了,那大師伯,你能再抱抱我么?”
葉重:“……”
大師伯:“……”
于是那天晚飯的時候我瞅著葉重嘿嘿笑個不停,周圍的師兄師姐都奇怪地看著我們,終于葉重被我笑得——或者是被別人看得——受不了了,把筷子拍在桌上,森森然地、一字一頓地道我:“你,笑夠了沒有?”
我捧腹笑得幾乎滾到桌子底下。
或許是因為包括大師伯在內所有人都覺得我還小,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都很正常,也或許是因為大師伯時常抱抱婧衣——大師伯盲目時內傷方愈,婧衣陡然見到變了個模樣的兄長呆滯半日,撲進他懷里哭得幾乎背過氣去,長安針神跳腳也無用,最后大師伯抱著她上了屋頂,坐了良久她才好。
總之,大師伯沒沉默多久就讓我實現了愿望,他把我抱起來舉過頭頂,然后放回到地上。
我都聞到了他身上跟那花樹一樣好聞的味道。
葉重:“……”
等我再回頭看葉重時,覺得他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對于我為什么突然想起要他抱抱這事大師伯沒有問,不過在葉重青筋滿頭地默然良久之后,他問了葉重:“你有心事?”
我想大師伯一定不是個習慣聽別人心事的人,葉重之前大師伯幾乎只同平輩和長輩打過交道,而同他們打交道,大師伯是沒法習得“談心”這項技能的。
終究葉重是他的第一個弟子,他為了教導葉重做了許多嘗試,做了許多人們覺得他永遠不會做的事。
比如講故事,又比如問人的心事。
這句話大師伯問的十成別扭,葉重甚至還更別扭一些,他張開口又閉上,閉上又張開,最后一咬牙一狠心仿佛要上斷頭臺一樣說:“師父你能不能抱抱我?!”
我:“……”
大師伯:“……”
我心里面尖叫——你還說你不嫉妒!
最后大師伯也沒抱抱他。
我猜葉重自己提出要求之后也覺得不大怎么合適,藏劍弟子修習重劍臂力很強是真的沒錯,可大師伯卻從沒練過重劍,要大師伯去給一個十七八的青年——我覺得已經是青年啦——抱起來并且舉高高,這也未免太過難為人了。
所以他同我方才一樣深深吸了口氣,飛快地說了句“打擾師父休息了弟子告退”拔腳就跑,我可見識了他的輕功了。
當時天澤樓里除了我們就沒別人,我真替葉重慶幸,因為他跑出去時的表情好似羞憤得恨不能跳湖。
葉重跑了之后,大師伯揉揉我的腦袋跟我說:“不要欺負葉重。”
我本想表示一下自己的無辜,對大師伯說我從沒欺負過葉重,然而對上大師伯的臉,不知怎么的就覺得開口反駁是種罪過。
但這不代表我不可以嘲笑葉重。
那頓晚飯葉重吃得十分艱難,等我終于能停下笑的時候,周圍的師兄師姐已經吃撐了。
我猜他們一定都是不厚道地在等我解釋這是在笑些什么。
葉重站起身,陰沉地看著我,我只好跟著他向外走。
身后寂靜了片刻,然后爆發出一陣“臥了個大槽居然這么走了”、“你快回來把話說清楚啊”之類的的聲音。
對不住,我倒是不想這么走,但畢竟葉重教我劍法,我要是得罪了他下場一定很慘……
……唔,想想的話,其實我已經大大得罪了他。
果然接下來我的日子變得十分不好過。
把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的,就是我的那個初戀,東都狼……東都天策。
說起來我同他的初見十分難以形容。
我倒是希望我看見的是一群衣甲鮮明的軍士騎著高頭大馬齊整而來,可等他們齊整了,我們已經是第二次見面。
我那心上人來藏劍山莊是為了替他們大將軍送一封信,與他同來的那幾個兵士年紀尚小,騎在馬背上嘻嘻哈哈,唯獨他年紀稍大,顯得不那么跳脫,且爽朗利落。
葉重出門去迎接天策府的客人,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去,這幾個天策軍士瞧見了我,臉上神色十分尷尬。
他也一樣。
葉重狐疑地看看他們又看看我。
我悄悄給他解釋:“昨天我去憶盈樓,回來的路上瞧見了他們。”
葉重那陣子一直狂躁,堅決不肯評價我的武功水平,他說對我做出的任何評價都是對他頭腦和口才的雙重侮辱。
果然不是親生的就是跟人家親生的不一樣,瞧瞧幾位師伯是怎么待妹子的。
小七聽了我的抱怨,答應看我的劍法如何,我便往憶盈樓去找她,清早出門,幾乎入夜才將將趕了回來,路上所以耽擱,正是因為遇上了這群天策。
——這群傻子迷路了。
我就不能理解,從揚州到藏劍明明可以坐船,為什么這幫天策府的人偏就喜歡騎馬,當初的李大將軍如此,這群兵士亦然。
彼此熟悉之后我問過這個問題,他答我:“坐船太慢,不及跑馬暢快。”
這話可是胡說,我瞧著他們跑馬而來,比坐船慢了整整半日。
約摸后半句才是真正的重點。
那一年正趕上第四屆名劍大會,大師伯親自將劍帖送往各方,然而天策府李大將軍的那份卻被朝廷征收了去,李大將軍過意不去,特意派人送了一封信來給大師伯解釋此事。
大會過去之后,我倒覺得李大將軍沒來是件好事——那個朝廷派遣的什么將軍真是倒了八輩子的大霉,以為自己可以來見識天下名劍,結果竟然被人刺殺,死在了半路上。
當然那時我們并不能預言此事,對李大將軍未能到來感到十分遺憾——尤其是葉重,我那段時日里覺得他戾氣甚重,整個人莫名狂躁,本不明所以,想到李大將軍便有些理解了。
他大概還惦記著找李大將軍的麻煩呢。
這伙送信的年輕天策迷了路,更兼春江水暖、一身風塵,扒了衣裳噗通噗通連人帶馬跳進水里。
而我因為同小七談論太久——我倒是想說論劍過久的可惜實在名不副實,因為只要提起劍來,尤其是我的劍,小七就安靜得不像她自己了。
太傷人了。
總之我錯過了船,只好借了她的一匹小紅馬慢悠悠往回走。
對了,我得強調一點,雖然葉重是個八分滿的路癡,但我,我是認得路的。
憶盈樓往藏劍的路很好認,沿著水邊走就是了,我這么一走,恰好趕上他們人馬相攜跳湖。
見到光著膀子蹲在水里的男人我理論上講應該感到羞澀,但見到一個羞澀了就羞澀了,見到這么一群,我只覺得兩眼都要給亮瞎了。
那幫人約摸是跳到半空才瞧見了我,好幾個人反應快,趁勢一猛子扎進水里不再出來,剩下的未必不想扎進去,只是或許水性不足,站在淺灘里一臉呆愣。
我當時不曾瞧見他們脫下來的甲衣,也就沒猜出這幫人的來歷,瞅了兩眼之后覺得這么盯著衣不蔽體的大男人看不大合適,又覺得既然已經彼此看見了若無其事走開也不對勁,然而已經盯了那么久,突然間捂臉做羞澀狀未免太過虛偽,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木然保持著那個“盯著看”的姿勢。
沒多久水下的人憋不住氣浮了上來,浮上來之后先往我這里瞥一眼,見到了我,有幾個抽一口氣重新沉沒,我眼看著水性最不好、站得最靠岸的那人一張臉皮直哆嗦,哆嗦了陣子他抿了抿嘴:“這位……姑娘,請問,你可知道這里往藏劍山莊怎么走嗎?”
我低下頭思索了片刻,問他:“依你們現在的狀態,不是該問……怎么游么?”
“……”他嘴角抽了抽,“不,我們不打算游過去。”
“嗯。”我點頭贊許,“你可真是聰明極了。”
明明我在夸他,可他看起來比挨了罵還難受。
我于是給他們指了路:“沿著岸邊往南走,看見有座橋,再走幾步就是了。”
他沖我抱了抱拳:“多……多謝姑娘。”
回到藏劍之后一位師姐問我做什么去了,我想了想說路上看了看風景。
“什么風景?”她笑問。
“春江水暖……”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便想不出在后面應該接一句什么,遲疑良久道,“馬……先知?”
第二天他們衣衫整潔出現在我面前,我便知道了,是“狼”先知。
葉重聽我說了前因后果,冷聲道:“什么狼先知,分明狗先知!”
——所以我說,他那段時日里比較狂躁。
總之客人是迎進來了,書信也由葉重去送給大師伯,我那心上人(那時還不是)他湊上來跟我笑得一臉明媚模樣:“昨日多謝姑娘指路——原來姑娘你是藏劍山莊的人吶!”
我點點頭:“嗯,是。”想了想覺得不可以失禮,于是回道,“我也沒想到你們是天策府的。”
他凝固了片刻,訕笑兩聲摸摸鼻子:“我等初來江南,不識道路,走岔了方向,請姑娘不要說出去,給我們哥兒幾個留些面子——姑娘若有吩咐,我等無有不從!”
我疑惑地瞧了他一眼:“昨天我就在奇怪,按說你們方向不錯,既然已經走到了那里,便不是不明道路,怎么卻哄我說迷了路呢?”他張口欲言,我又道,“就算是迷路也沒什么,多走幾次便知道了,你們李大將軍可認路了吶!何況……”
何況方才葉重叫人招待你們喝口茶的時候,我已經把這事情給他說了。
他譏諷你們是“狗先知”呢。
想想這話不能出口,我于是哄他道:“我沒什么叫你們做的,這話……這話我也不告訴別人,你們放心。”
葉重又不是別人。
他看起來便放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