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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人對我的名字并不覺得古怪,然而只要把葉重放在我身邊,他們就會表示疑惑——這兩人的名字怎么這么……配套?
我之前不知道他們都在疑惑什么,只因為從前遇見的人都喜歡把疑惑放在心里,只有我瞧上的那個天策,他張口就問了出來。
“你們是兄妹嗎?”他問道,“我本以為葉兄的名字是重陽的重,原來卻是輕重之重?”
怎么可能,若是后者,難道要江湖中人說藏劍山莊葉英門下大弟子的名字叫做“野種”嗎?
那狼狗……那天策問的時候葉重就在旁邊,他表情古怪,目光在天策帽子上的兩根紅毛上一掃而過:“的確是重陽之重,我們也不是什么兄妹,名字么……巧合罷了?!?
說謊說得這樣面不改色,我實在佩服。
這才不是什么巧合呢。
葉重同我是同一日進入藏劍山莊,而帶我們進入藏劍山莊的不是別人,是天策府的李大將軍。
其實他的職位叫做“天策府統領”,同時世襲英國公,身上沒有兼任何名為“大將軍”的職,但葉重同我認得他時年紀還小,我不過兩歲,叫“大將軍”是隨著葉重鸚鵡學舌,葉重么……
他已經當了三年乞兒,業務十分純熟,看到穿著軍甲的人就叫“大將軍”——反正也沒有人會反駁。
“譬如見了江湖中人就叫做大俠,見了讀書人模樣的便稱呼貴人[1],做生意的人走過,哪怕你明知他只是個牙郎,也要上去叫大老板。”我十一二歲的時候他第一次給我講起那段日子,那時這樣說道,“倘若穿著軍甲的,不用說,自然個個都是大將軍——他們聽了心里高興,半句不會反駁,原本不想出錢的,說不定也給錢買個好口彩?!?
葉重分析道:“這些給錢的人是很奇怪的,那些衣衫襤褸或者身患重病,一看就知道十分可憐的乞丐他們往往不會同情,反而十分厭惡,我討到的錢除了食物之外,全都花在了衣裳,穿的好些,頭發打理整齊,身上沒有怪味道,討到的錢便會比旁的乞兒多得多——這么做還有一個好處,我們穿的像是窮苦的平民,軍士捕快便偏向我們,同旁的乞丐爭執時往他們附近去躲,他們多半不會找我們的麻煩?!?
我覺得有點心酸,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葉重對那段日子似乎有點懷念。
葉重說初見李大將軍時他正抱著我撒腿往揚州城門跑,至于原因是得罪了丐幫弟子還是招惹了別的什么人他已經記不得了,他只記得那次運氣分外不好,城門附近站了幾個不太眼熟的人,他們身上的衣甲比守城門的那些人高級多了。
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混進城去。
“我帶著你從未在揚州城內行乞,因此城內沒人知道我們也是乞兒,我慣用的借口是‘我帶著我妹妹進城去買些鹽巴或者衣料,那些乞兒混混見錢便要搶’,然而那天的那個人……”他瞇起眼睛回憶了一下,“我記得他身上穿的是……明光鎧。[2]”
我自然是什么都不記得的,聽他說這些事就仿佛是在聽一個故事。
故事有些古怪——作為一個小乞兒,葉重怎么會認得明光鎧?我私心覺得他只是在故作高深,想要讓故事更動聽些罷了。
“當乞兒的鮮少招惹官門中人。”葉重說,“我只想混進城去,但我實在拿不準那個鎧甲鮮亮的會不會是個兇悍之人,倘若是神策軍[3]……”他撇了撇嘴,“我寧可落在外面那些人手里——雖然我不記得他們是誰了?!?
“神策軍很糟么?”我問他。
葉重冷聲道:“沒一個好東西?!?
我很少見到葉重對什么人或者什么東西這樣斬釘截鐵地做出糟糕的評價,可想而知神策軍曾經大大得罪了他。
“那個人,就是李大將軍嗎?”我只好問他些別的。
葉重表情和緩了許多,卻又有些怨氣升上來:“可不就是他。”
李大將軍也曾到藏劍山莊見過長大后的我們兩個,他提及舊事,說自己早看見我們飛跑(確切點說是葉重抱著我飛跑),覺得一個小孩子抱著一個更小的孩子怪可憐的,便拎著我們上了馬。
葉重說:“聽他胡說,覺得我們可憐的人多了,頂多給幾個銅板,怎么會拎著我們上馬?他是拐子嗎?”
“那他到底是為什么呢?”我問葉重,“你知道么?”
葉重譏笑道:“當年不懂,現在可懂了,還不是為……”他說到這里頓了頓,皺眉道,“你管這么多干什么,反正最后他縱馬飛奔,捎帶著我們來了藏劍山莊——好險沒顛死了我?!?
我大約知道他為什么有怨氣了。
其實從揚州到藏劍山莊是可以坐船的,但當初的李大將軍顯然不知道這回事。
雖然當初我問李大將軍為什么這么做,但現在不必葉重回答我也想明白了:在那之前不久無雙劍葉煒,也就是我三師伯,離家出走,藏劍山莊很是凄風苦雨了一陣子,李大將軍點名叫我大師伯出來將我兩個送給了他,想來是想找點事情給我大師伯做,以免他時時刻刻想著自己兄弟心里難過。
但他說的話比這不靠譜多了。
“他騎馬跑了整整一天,連帶著你我都沒吃沒喝,你餓的哇哇直哭,結果……”葉重挑了挑眉頭,“他居然把酒囊拿出來喂你?!?
我目瞪口呆。
“我真慶幸他那一喂沒把你變成酒鬼?!比~重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我疑心那幾口酒燒壞了你的腦子。”
“呸?!蔽一卮稹?
李大將軍一路飛馳到藏劍山莊門口才勒馬停住,也沒整整自己的衣裳或者擦把汗,就讓守門的家丁喊出了我大師伯。
“那時候……”葉重思索道,“老莊主不曾收徒,師父也還沒有,站在外面的都是仆役,看起來可沒現在這么金燦燦的。”
我心里覺得還有一部分原因是那時候山莊還沒如今這么有錢,故而看起來不似如今亮麗光鮮。
李大將軍對我大師伯這樣說道:“我聽說你……們山莊最近出了些事情,就帶了兩個小東西給你養著,好歹當件事情做,省得你總想著你家老三心里難過。”他說著撓了撓頭,而我大師伯目光一轉,落在我和葉重身上。
葉重說到這里重重扼腕,壓低了聲音嘆息道:“師父的眼睛很好看,真是……”
真是可惜了。
大約老天嫉妒我大師伯生得好看而且聰明,所以壞掉了他的眼睛——還給他把頭發變白了。
“不過,遭天妒的人多多少少會倒霉,不倒霉的人又往往會短命?!比~重說,“師父已經倒過霉了,那么他一定會很長壽的?!?
“嗯?!蔽矣昧c了點頭,“一定的。”
李大將軍說的“兩個小東西”自然便是葉重與我,而大師伯意識到李大將軍帶來的不是兩條小狼狗什么的,便皺了皺眉頭。
“這個……”見不得我大師伯皺眉頭的人絕不僅僅是我們這些三代弟子,當初李大將軍見大師伯表情,頓時慌了手腳。
——多么有趣,再怎么英雄無敵的人,也有當初年輕稚嫩。
“這個……”李大將軍說,“我已經給他們起好了名字,他們都姓葉?!?
“然后呢?”葉重久久不說后文,我忍不住催促,“然后發生什么了?”
葉重嘆道:“然后李大將軍一手一個拎起我們的衣服領子,甩手就沖師父扔過去,說,比較重的這個叫葉重,比較輕的這個叫葉輕?!?
“……”
好長時間之后我才勉強能夠發聲:“你……你是說真的么?”
葉重咬牙切齒,答我以一聲冷哼。
李大將軍送“禮物”的結果……還用說么,葉重乃是第一個得到正陽字號的藏劍弟子,亦是整個藏劍三代弟子第一人——這足夠說明問題了。
“李大將軍說自己是趁著有軍務往揚州來的,把我們丟下之后撥馬就走——我倒是疑心他走那么快是因為尷尬。”葉重譏諷道,“誰會送別人兩個小孩子‘養著玩’?”
可不是么,誰聽說過?
當然后來我們知道李大將軍有個兒子之后,葉重的話鋒就轉了:“難道他這樣做是因為自己有個兒子,而師父沒有?”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還不甚明了,多年后與阿九一番徹談才算明白——原來李大將軍并不僅僅是李大將軍,還是我的……大師……嗯[4]?
印象中那約摸是天寶三年[5]的事情,五師伯去了一趟蜀中,眨眼同人家女兒私奔而去,叫唐門霸刀聯合追殺,幾乎鬧了個天下大亂,阿九同我談論這事時提到大師伯,對大師伯的評價是:“天底下哪個女子愿意嫁給他?”
個子高樣貌美脾氣好,武功高強家有余財大有名望,我真心覺得大師伯就是天底下最優秀的男人沒有之一,因此聞言立即反駁:“你應當說,這天底下什么樣的女子才配得上我大師伯才對?!?
阿九憐憫地看了我一眼:“你們藏劍山莊什么都好,只護短這一樣要不得,你覺得你大師伯很好——他是很好,我承認,可你看他的兄弟們。”
我想了想,想完整個人都不好了。
二師伯失戀,三師伯喪偶,四師伯單身,五師伯私奔。
我:“……”
“長嫂如母啊你可知道?”阿九對我諄諄教誨,“嫁給了你大師伯,就要平白多這么幾個不省心的小叔,還不得早生華發??!”她停了停,突然又小聲嘟囔道,“你大師伯的頭發不就早早白了?”
這話跟當胸一劍幾無差別,七秀冰心輕靈犀利,我今日可算是領教了。
藏劍山莊上上下下戀情艱難,這簡直就像是個詛咒。
后來我回莊時忍不住盯著二師伯看了良久。
大師伯寄情于劍,這詛咒的開端就只能是將昭秀曲云、如今的五毒教主拒之門外的二師伯,那么可想而知,如若要打破這個詛咒,也當從二師伯身上下手[6]。
興許是我的目光過于犀利和露骨了,每一個經過我身邊的藏劍弟子都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待發現我盯著的是二師伯之后,詫異瞥我一眼,又要仔細打量二師伯一番。
終于二師伯忍受不住,放下手中正在處置的雜務,招手叫我:“長生,過來?!?
雖那時我已經取字長生,可除了幾位師伯之外幾乎沒人那么叫我,故而聽見二師伯的聲音之后我呆滯了良久才意識到這是在叫誰。
我于是慢吞吞地走上前去,滿腦子轉悠著借口——二師伯肯定要問我為什么盯著他看而我總不能一開口就用“二師伯你去苗疆娶了昭秀回來吧”這種話戳他的心窩我該怎么辦這話怎么說……
“你今日功課已經做完了么?”
“二師伯你有沒有想過給大師伯討個老婆?”
滿室寂靜。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二師伯握筆的手抖了一抖。
待我意識到二師伯問了什么而我又回答了什么的時候,我簡直恨不得立即死了算了。
二師伯大約也沒想到——蒼天在上不是大約而是“打死二師伯他也想不到”——我心里在想些這個,一時尷尬,竟比我還要不知所措:“這個……不……沒……”
我知道,您肯定沒想過。
我眼角瞥到有幾個人偷偷扭過頭或渾身抽搐或肩頭聳動。
我敢打賭,這是我一輩子中最尷尬的一刻——絕不會有比這還可怕的情形了,絕不!
然而不到一個時辰之后我跟自己打的這個賭便輸了。
大師伯微笑著問我:“長生,你怎么會有這種念頭?”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我可懂了。
囁喏半晌,我到底沒敢把跟阿九的那段對話復述給大師伯聽,只好說:“我想問二師伯,為什么不娶老婆,可是……”我低著頭,深呼吸之后一鼓作氣全都說了出來,“可是我又想到二師伯或許還在想著五毒教主這樣問豈不是叫他傷心難過所以我只好隨便想了個借口因為阿九同我提到大師伯你我一開口就說了大師伯……”末了我抽了抽鼻子,“大師伯你別生我氣。”
大師伯默然無言。
我偷偷抬頭看他,發現他似乎沒有生氣的打算,頓時把心放下了一半:“大師伯我錯了,我不該惦記著二師伯的老婆卻把您當借口?!?
大師伯的嘴角仿佛微微抽了抽,然而他還是什么都不說。
“我再也不惦記二師伯的老婆了!”我抬手發誓,誠懇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