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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大師伯也沒開口,他默然良久之后對我擺了擺手,看起來十分勞累的樣子,我于是趕緊退下,臨走之前還沒忘了送上一句慰問:“大師伯是否夜里沒睡好?累的話就要多休息啊大師伯。”
大師伯把天澤樓的門給關上了。
我便把這事講給了阿九。
阿九同大師伯一樣沉默良久,就在我以為她也打算什么都不說的時候,她感慨萬千地開了口:“你大師伯,不容易。”
“是啊,二師伯也很不容易。”我仔細想想劍冢又想想天澤樓和樓外樓,這幾處地方要么孤寂冷情要么忙得要命,我這兩位師伯卻習以為常——這都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
“不。”阿九說,“我指的不是這個……算了。”她忽然掩面,“我覺得你的存在就已經是他們不容易的明證了。”
這話我真沒聽懂。
“你也別惦記著他們娶誰了,干脆叫你大師伯嫁人得了。”
我大驚失色:“什么?”
阿九藐視于我:“娶不得,還嫁不得么?”
我私心覺得這話哪里不對。
在我想明白之前阿九又道:“李大將軍肯定很舍得聘禮。”
我恍然大悟。
說起來,阿九對山莊其他人的評價也很有意思:“一門拗貨。”她說這話時斜眼看著遠處的葉重,我猛然想起葉重剛剛同她分了手,于是尷尬非常,雖然山莊旁人不曾聽阿九這句話,我卻有種“對不起諸位葉重在外給大家臉上抹黑大家受他拖累了”的感覺。
……不,慢著,給山莊抹黑的是葉重,為什么我要覺得那么尷尬?
這事我說給了葉重,葉重從鼻子往外噴火冒煙:“難道我們藏劍山莊出不起聘禮了嗎?怎么不叫天策的人備嫁妝!”
我愕然無言。
葉重提示我:“咱倆的名字還是李大將軍起的呢。”
我再度大悟。
葉重奇道:“我還以為你要哆嗦著問我是不是騙你呢。”
皇帝可以繼承他爹的妃子,還有一個皇帝娶了自己的兒媳,同這些事情一比,哪怕大師伯真嫁人了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何況我也真想不出,大師伯得娶個什么樣的女人,才能叫自己的美貌不壓過了夫人。
我徹悟之后又想起阿九,不免對葉重語重心長:“葉重,你也老大不小的了……”
“等等。”他打斷我,挑著眉撇著嘴,一臉唾棄,“你是要給我說媒?”
“說媒?”我道,“我分明是要替阿九指責你始亂終棄!”
他那會手里正做著一盞桃花燈,聞言兜頭給我一記,把花燈拍在我腦門上:“管你自己去吧!那么多年了,身材沒有,狼狗又在哪呢?”
我氣憤非常,次日便收拾行囊,拎著包裹離家出走。
大師伯于是指示我某處某處有出產好礦石,不妨挨個走上一趟。
葉重跑到門口相送:“記著點,給我帶些手信,千萬別忘。”
我氣哼哼地恨不能把山莊大門拍在他臉上。
結果我拍完了們,離家出走也沒有成行。
其實我本來也只是要氣氣葉重而已,誰知道這家伙竟然一點都不在乎呢,哼,真是沒有良心,太沒有良心了。
除了去憶盈樓——也就是后來的七秀坊——之外,我離開過藏劍山莊的次數屈指可數,印象中第一回是在我九歲的時候,大師伯,不對,那個時候我還只稱呼他為大莊主,大莊主閉關修劍,葉重無人管束,決定帶著幾個師弟一同出去游學一番,長長見識,第一站,正是洛陽天策府。
他跟我說他氣不過自己被人誤稱“野種”太多次想要去找李大將軍的麻煩。
彼時我尚且不知自己名字來歷,故而對李大將軍并無惡感,不懂他為何咬牙切齒,因而問他:“你的名字起的巧,容易使人叫錯,這同他有什么干系?”
——那可真是好大的干系。
雖然他心里面對李大將軍隨口亂起了名字有些憤慨之心,但我想那句找麻煩的話應當只是隨口胡謅,因為一路上我跟著他,半步都不曾接近過天策府——或者任何其他門派。
與其說他是出外游學,不如說是出外游覽。
“你怎么能這樣呢?”年方九歲十分幼稚的我試圖教育他,“二師伯給你盤纏叫你出門,難道是為了讓你吃喝玩樂?”
他瞥我一眼:“你不也吃的很開心?”
我當然很開心,游學的那個又不是我。
同他一起出來的師兄弟幾個聞言嘿嘿而笑:“小師叔教導的是。”
他們不過是借著我擠兌葉重,話是對我說的,眼睛卻沒離開過他,葉重把臉一板:“什么小師叔?誰是你們小師叔?這是你們小師妹!”
我也覺得老莊主不太喜歡我,應當不會收我為徒。
我把這個念頭說出來,葉重神情微妙地瞅著我:“你可知道老莊主為何看你不順眼么?”
我搖搖頭。
“因為你得罪過他。”葉重洋洋得意,“他就算很想收個小女娃做弟子,也絕對不會要你的。”
我茫然不解——這深刻說明一個問題,作為一個笑話,笑話本身往往并不知道自己是笑話。
這個笑話是這樣的:
那時距老莊主傳位給大莊主也不太久,某日我跌跌撞撞學著跑時一頭撲在地上,砸在老莊主門前,葉重扶我起來,叫我拜見老莊主,然而我盯著老莊主看了半天,又回頭看了一眼大師伯,囁喏道:“老夫人一定是個大美人。”
葉重低頭抬手捂住了臉,羞憤欲死。
我自己是不大記得這件事的,葉重這時講給我聽,我才終于明白為什么老莊主總是看我不順眼。
要是有個人因為我女兒(如果我有)漂亮而斷定我丈夫(如果我有)生得貌美如花,我也一定恨死了他。
那頓飯我們吃得其樂融融。
確切來說,是我陰郁沉悶,而他們幾個其樂融融——尤其是葉重,我疑心在我不知道的什么時候我也得罪了他,所以他才以我的倒霉事為樂。
不過“樂”的部分也就到此為止了。
因為一路行止不定,同山莊通信不甚方便,因而大莊主出關時目盲白頭的事情我們并沒有第一時間得知。
飯吃到一半時,不遠處那桌原本一直竊竊私語的客人忽然抬高了嗓門:“要我看,藏劍山莊恐怕已經完了!”
葉重的筷子就那么停住了,其他人和我的也一樣。
從我這里恰好可以看到說話那人眼睛一直瞟著我們這桌,好像知道我們是藏劍弟子正在故意挑釁似的。
“葉蒙是個莽夫,葉煒早就廢人一個,葉暉武功不顯,現在連葉英都瞎了眼睛——我瞧著,不用多久,這世上就沒有藏劍山莊了!”
聽聞大莊主目盲,葉重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六師兄是一群人中除我之外最小的一個,他按劍欲起,卻被葉重一把拉了回來。
同那人一桌的人似乎不愿惹事,他偷偷瞧了我們一眼,勸道:“少說兩句,這事與我們何干?”
挑釁那人嗤了一聲:“天下皆知的事情,怎么不叫人說?什么參悟無上劍法?竟然參悟出了一個瞎子……”
他這一開口便滔滔不絕,很是對我山莊上下表示了一番不屑一顧,聽他話里意思,似乎現在只要有人出手,便能將我藏劍山莊上下挑盡了似的。
他倒是不傻,沒說他自己便能做到。
“喂。”葉重聽了良久,終于站了起來,他慢吞吞地走過去,在那人身前兩步處站定,抬起手,對他勾了勾手指,“你,出來。”
我對著桌子上斷成幾截的筷子吞了吞口水,覺得那個人恐怕會下場很慘。
那人似乎不怕,他冷笑一聲站了起來,而除了與他同坐的那人之外,另外幾桌上也有人同他一起站了起來,葉重左右看看,一偏頭:“小二,結賬。”然后一甩手,調戲小娘子一般用劍挑起了那人下巴,皮笑肉不笑地道,“咱們外面打。”
這舉動的挑釁意味簡直比館子里的飯味兒還濃。
那人一聲怒吼——怪了,該怒的不是我們這些藏劍弟子么——抄起兵器打開葉重的劍就撲了上去。
我覺得當時葉重臉上的表情該叫做,得逞。
“藏劍弟子。”他輕描淡寫地下了個指令,“鶴歸——風來吳山。”
我這一桌眨眼間就只剩下了我一個。
這是十分值得紀念的一天,藏劍三代弟子第一次在大師兄葉重的帶領下打了一場群架。
打完之后館子里十分狼藉,葉重踩著挑釁那人的胸口,用劍挑起來他身上的荷包——其他幾個師兄有樣學樣,對自己的對手做了一樣的事情。
他把荷包沖著瞠目結舌的掌柜的懷里一丟:“他們挑事,他們賠了。”
——難怪他一邊說外面打,一邊又要把那人激怒。
接著他從自己荷包里掏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仍舊輕描淡寫:“筷子錢。”
掌柜的:“……”
沒人開口商量接下來如何,我們都知道該返程了。
葉重最后一個走出餐館,我在外面聽見他說:“你不服氣沒關系,別叫我知道,否則,我就打到你服氣為止——記著,藏劍山莊不會完,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葉重是個很厲害的人。
接下來的日子我一輩子都不愿再回想,持續縱馬的后果就是當我們趕到了揚州,準備乘船時我僵在馬背上,好半天沒能下來。
葉重在半途跳下船,輕功回了山莊,船上一派寂靜,每個人的心情都不大輕松。
我們原本把那人的話當作惡意的污蔑,然而越是往回趕,聽說的消息便越是不好,似乎大師伯遇上了刺客還是什么這才意外重傷——不管緣由如何,總之這些消息無不在告訴我們:這事是真的。
怎么會……這樣呢?
六師兄小聲問了出來。
旁人嘆口氣,仍舊默然不語。
是啊,怎么會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