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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上去要比溟之葉大上兩歲,一聽弟弟凄聲呼喚,臉上神色心疼難忍,忙著一條條解開光索,眾人見狀,一個個嗤笑難忍。
風漣看著那手忙腳亂的男子,他五官生得十分端正柔和,看上去也不過十七左右的年紀,一頭長發卻是蒼老奇異的雪白,和他的容顏極不相襯。
他解光索時始終只用著左手,右手臂偶爾幫著壓一壓,動作還極僵硬。風漣袖風掃去,光索瞬間裂得干凈,溟之葉驚叫一聲摔下來,憋著眼淚飛快躲到哥哥身邊。
溟之葉既叫他二哥,那這男子應該就是溟之皇族的二皇子溟之羽。
溟之羽安撫地揉著弟弟的頭發,目光落到紫衣男子身上時仍然一片柔軟:“不知索御公子因何傷我弟弟?”
索御玦冷笑:“我傷了他,你仔細瞧瞧他身上可有半點傷口?你弟弟這等廢物,別人怕是連傷他的興致也沒有。不過,他還是比你強些。”
溟之葉憤然要罵,溟之羽只抓著他肩膀把他往身后一帶,低聲說道:“先告辭了。”說罷拉著溟之葉的手匆步繞出了人群。
離瑾輕放杯盞,起身對風漣道:“我們也走吧。”
風漣疑惑地看他一眼,卻不多問,跟著他起了身,驟聽索御玦在身后一喝:“站住!”
玄衣人影步伐未停,卻見袖下白皙的指尖光芒一閃,本來碎散的光索驟然凝合,瞬間將索御玦從頭到腳裹得有如蠶囊一般,分寸難動。
風漣抿唇輕笑,隨之下了樓,只留下身后一陣怒喝聲和光索碰撞的響動。
大雪紛飛,湖波浩渺,少女背著包袱,氣喘吁吁地走出琉璃樓。她忽然“咝”地倒吸一口冷氣,也不顧周圍人來人往便直接往地上一坐,鞋子輕輕脫下,露出一雙布滿裂痕的腳,鮮血不斷從開裂處涌出,潤透了地上一片雪白。
“呀!”她試著用手指碰了一碰,輕呼一聲,不敢再動,往四下里張望,想尋點什么類似布條的東西裹一裹,卻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聲大叫:“妖女!”
少女渾身一僵,猛地穿上鞋子站起來,不顧鉆心的疼痛飛快往地上血漬處踩了幾腳雪。溟之葉急急沖上來,看見她時臉上又是一紅,少女咧嘴嘻笑道:“廢物小葉子,你就這么喜歡我嗎?怎么我走到哪里你偏要跟到哪里?”
溟之葉漲紅了臉,怒道:“你罵我父親,我要教訓你!”
她滿不在乎地冷冷哼笑:“那你教訓呀,你打呀!”
說著大步往前湊了上去,溟之葉一時沒有防備,慌慌向后退去,少女嬌聲如珠,“怎么,又不敢了?我就罵你爹,就罵他就罵他就罵他!”
“咳,這位姑娘……”溟之羽輕咳一聲,略有尷尬地開口。
“嗯?”少女的目光轉到他身上,皺眉打量了一會兒,“你是他的哥哥?”
“正是在……”
“果然看起來也很傻,和小葉子一樣傻。”少女哼了哼,甩頭就走。
溟之葉急了,動身要追上去,卻被溟之羽攔下:“阿葉,那姑娘不簡單,還是不要和她有所交集的好。”
“二哥,沒事!那妖女只是嘴巴討厭,她心地不壞。”溟之葉揪著他的袖子,目光懇求地看著他。
溟之羽嘆了一口氣:“她那樣說父親,還不壞啊?”
他低下頭去,囁嚅一會兒,道:“我也氣她罵父親,可是,父親做的那些事情……二哥也知道的。”
溟之羽默然無語,溟之葉又抬起頭來,眼眸灼灼發亮:“哥哥,你就讓我去吧!”
溟之羽無奈地搖頭:“你啊,剛從外邊回來還這么不安分,就想著到處去跑。身子可還受得住?要是有危險……”
聽他口氣已是有了松動之意,溟之葉忙道:“不會不會!我便是在回來的路上遇見那妖女的,她雖嘴上嫌我,但卻救了我許多次,她只是嘴硬而已。我跟著她,有危險也不怕!”
溟之羽哭笑不得:“你堂堂男兒,怎能讓一個姑娘保護……阿葉!”沒等他說完,溟之葉已經一溜煙地跑遠了。
他再度無奈地嘆氣。
一個含笑的聲音徐徐響起:“令弟這般活潑,倒全然看不出四年前的病虛。看來邊城幾年,他過得十分快意。”
溟之羽趕忙回神,向他傾一傾身子:“瑾公子。”他看著面前人尷尬一笑,“前夜收到公子的人帶來的消息,本想好好準備幾日,不料這么早便到了。方才在樓里便見了瑾公子,只無奈情況棘手,未來得及打個照面。本欲攜弟在此等候,誰知阿葉他……”
離瑾微笑:“這不礙事。”
溟之羽苦笑,目光掃到風漣時,不由帶起一絲疑惑:“襲綾姑娘怎么不在公子身邊?這位姑娘是……”
離瑾微微一笑:“她是我夫人。”
聞言,溟之羽腦中似乎恍惚了片刻,神色頗有些難以置信,風漣只對他微微點了點頭,他吞吞吐吐地道:“瑾公子你、你成婚了?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怎會一點消息都沒有?”
“前不久才成婚,此事還未傳回夜上弦。”
溟之羽見他望著那女子時,目光蘊著從未見過的溫情,一會兒后才轉回來,“還望暫時莫要宣揚。”
溟之羽神色怪異。皇族婚姻向來嚴謹苛刻,皇族也只能與皇族通婚。各族皇子的正妻必是一族顯貴,往后才能娶納其他女子。還記得數月前,麒柃歐木氏城主要娶的妻子便是個身世不明的平凡女子,不出意外遭到麒柃四族聯合反對。卻奈何這件婚事是當今公主陛下答允下來的,最后終也算順利完滿。這享譽帝國的瑾公子如今也成了親,妻子卻不是同為梵天雙驕之一的汝嫣公主……看現在的情形,莫非他也和那歐木城主一樣么?
溟之羽只道是宇文氏與明傅氏之間怨重仇深,此事若傳了開,帝主必不會容情,明傅皇族也無可能接納眼前這個身份成謎的女子,神思電轉之下便笑笑道:“瑾公子放心,阿羽不是多事之人。城主殿中一切都已備得差不多了,不知公子接下來可還要去什么地方?”
離瑾一笑:“不必了,走吧。”
溟之羽應了,走時不禁又向風漣多打量了兩眼。
一路上,風漣都靜靜跟在他們二人身后。這溟之羽與離瑾交情果真不淺,兩人一路上不乏敘些舊事,溟之羽領在前頭,也不時向他說說城里近幾年的改變,離瑾始終微微笑著應他。不過倒沒聽他們談起任何相關此次影穹星宿風波的內容。
心底響起淚痕的聲音:“影穹確實在此城之中。我能感應到它的靈力。”
風漣訝異,以魂魄之聲與她對話:“具體可知在什么方位?”
淚痕道:“它的靈息已經十分濃郁,覆蓋了整座云羽,無從辨出方位。唯一能知的是,它的宿主定已極度虛弱,只怕過不了幾天就該……”
“我知道了。”
風漣手指一緊,掌心輕疼不覺。
走上城主大殿的浮空玉道,風漣淡淡問:“近來時常聽聞旁人議論溟之城主,不知城主殿下如今情形究竟如何了?”
溟之羽腳步一滯,回頭深深向她看去一眼。那樣的眼神叫風漣忽覺不安,尚未細忖,便聽他低聲說道:“父親昨日已經過世了。”
風漣忽地一怔,卻有些沒料到,沉聲道:“抱歉。”
離瑾修眸斂笑,只余一抹溫淡若水:“焰公主如何?”
溟之羽看向他:“果真如公子當時所言。姐姐她……只怕快了。”薄薄的唇透起一層青白,眉目間神情痛苦掙扎,風漣無端揪心。
風漣身子尚未完全恢復,安頓好后就獨自在寢殿里歇下了。躺了一會兒,淚痕的靈息從心口飄出,落成人形:“就在這里了……”她低低地呢喃。
風漣靜靜合著眼睛:“總會找到的。溟之氏式微,如今也就剩這么幾個人了。”
淚痕怔怔看著她,半晌后垂下了眸:“屬下還以為公主不愿再尋星宿。”
風漣神色無波,眼瞼一動,目光投在月白華美的床幔帳頂上:“你不是說過么?她寄在我體內,終有一日會破體蘇醒,沒有星宿制衡,會釀成大禍。”
淚痕低低道:“公主就不怕淚痕為助惡神復出,刻意欺騙公主?”
“即使你騙了我,到萬不得已之時,我拼了性命也必會毀去星宿卷軸。屆時祭邪半魄破碎,還有什么能力與重天三國數萬能者抗衡?”風漣聲音冷然,“何況你從來不會騙我。”
淚痕眸色一凜,旋即垂睫掩下:“多謝公主信任。”
少許時刻的沉默,風漣從床間坐起身:“你對我何時變得這么生疏了?”
淚痕仍低著眸,風漣目光轉向別處,默默想了一陣,“你先回帝城去吧。告訴千冥我已沒事,讓各族把派出的人都撤了,省得我終日躲躲藏藏的。”
淚痕目光驟抬,唇角輕輕顫動了下,眼中波流蕩得厲害:“屬下遵命。”
寂靜的大殿不聞風息。一縷銀光便如滑過鏡湖水面的細絲一般,只在經過瞬間留下漣漪漾動,轉眼便不再存在。
風漣一人靜臥長榻,眼睛遲遲未再閉上。這座城池太過純凈,太過安靜。靜海之下,是波濤深涌,還是余瀾微漾?
風大起,雪卻小了。
她多在外層加裹了一件厚氅,尋著溟之羽的靈息來到至高處的宮殿。門前把守的守衛只有兩個,見了她,其中一人只輕聲詢問:“姑娘是何人?”
見他們不存敵意和警戒的神態,風漣眼里掠過絲疑色,片晌后不動聲色道:“我是二皇子殿下的客人,他可在此處?”
兩人互視一眼,顯然都未懷疑,同時傾了身子,還是那一人說道:“原來是羽殿下的客人。殿下確在殿中。”
“那我進去看看。”
“這,姑娘不可。”那守衛吞吐了片刻,“每這個時候,羽殿下都不準任何人入殿。”
風漣問道:“殿下此時有要事處理?”
守衛低著頭道:“算是如此。還望姑娘莫要見怪。”
“他是主,我是客,主人在家有事勞忙,客人又有什么能見怪的?”風漣淡淡掃他們一眼,“我可能在這兒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