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守衛忙道:“姑娘請便。”
風漣皺皺眉,再大的疑慮也不得不壓回心底。
雪聲漸去,風也淡遠,這一片白茫茫不知綿延到何處,視線盡頭只有幾重高大聳立的白色城墻,擋去了遠方連綿的繁華。
偌大宮城靜若止雪,萬物無聲。風漣站了許久,那兩名守衛也安靜得一動不動。她也不瞧他們,徑自退倚殿欄邊,裝作休息地閉起雙眼。
體內,五彩的光線亮起,從四肢百骸間竄上,貼著冰冷的靈脈游入雙眼——漆黑中洇開一片透明的水波,淡淡漪淪流轉之間,緩緩地浮映出殿中景象。
水晶簾帳一重又一重,裹著內心一座冰晶雕筑的蓮花睡床。
空中,水汽染了血色斑斑,一個蒼白纖瘦的女子睡在蓮床霧底。纖烏似墨的眉毛,卷密的睫,細白的鼻,每一處都仿佛雕琢般的精美,卻偏偏也似雕像,冰冷僵硬,毫無血潤,虛弱得幾乎連呼吸也沒有。
她枯瘦的手腕微微抬在半空,手掌被一只同樣冰冷的手緊緊握著。床邊的男子臉上淚跡斑斑,聲音低啞:“姐姐,姐姐醒醒,我是阿羽……”
呼喚,一聲接著一聲,床上的人始終沒有動靜。
溟之羽心口劇痛,只能一聲聲喚著她。良久,良久,枯瘦的指尖忽然一顫,溟之羽猛地抬頭,眼神狂喜。女子已經睜開了眼,淡虛若無的目光穿透一層層空水,竟是落在了水鏡上的那雙眼睛里。
風漣原以為自己恍了神,定了靈息再度看去,心臟霎時跳動飛快。
那女子正看著她,她竟然看見了她……
以她的力量施展鏡心術,除非所觀測之人的實力在她之上,否則并不可能察覺。這個看上去已經瀕臨死界的女子,難道……
下一瞬,女子的目光已移落在溟之羽身上,似乎什么也沒有察覺,想牽一牽嘴角,卻無比費力,好半晌才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阿羽,不要再哭了。”
溟之羽忙點點頭,松開握著她的一只手抹去眼淚,聲音依然有些沙啞:“姐姐是不是快要走了?”
溟之焰沒有力氣點頭,只能笑著:“既做了那樣的決定,就……不再有回頭的路了……只是我死后,不知還有誰能關住那東西……”
“姐姐當初,若能將它轉到我身上來該多好!”溟之羽柔和的眉宇驀然透出入骨的悔恨,眼底濕氣漫漫,“那樣的話,姐姐也不會變成如此模樣。”
溟之焰喘息漸劇,蹙起了眉心,似極是難受,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她用盡了氣力說道:“父親能死,我能死,阿葉能死……你絕不能死。溟之氏族,最強的守護在你身上……你一定要活著,阿羽,你是守護云羽最后的希望。”
她的呼吸逐漸歸于平靜,虛浮的雙目輕輕閉起來,似乎再度陷入了沉睡。
溟之羽將她的手放回軟被中,厚柔的衣袖在臉上用力抹了幾下。從床邊起身,深深凝視著她安然美好的臉容,許久,斂復了心緒,轉身離開。
風漣立刻收起鏡心術,水紋蕩散,靈息歸位。她睜開眼,聽聞殿門內有步聲接近,本想馬上離開,那步聲卻又逐漸小下來,似乎往殿內別處走了去,并未出門。
她屏息凝神,耳朵一絲補漏地捕捉著空氣中細微的音波。
“瑾公子……”
模糊不清的談話聲中忽然傳出模糊不清的三個字,卻讓風漣的心猛然一跳。無數疑思翻騰難安,引得她想探個究竟,但在里面的人是他,她是使不得鏡心術了。
她轉向那兩名守衛,紅袖底處翩翩飛出一只血蝴。
殿門兩邊的兩人只覺眼前忽然一眩,頭腦便陷入了一片黑沉。風漣雙手吐力,將他們悄悄扶至一邊,紅衣的身影立時如水一漾,無聲地穿過殿門,入了大殿。
深廣的大殿一片冰藍無隙,水珠凝聚的帷幔無風飄揚,撲來陣陣溫和的霧氣。殿中不見蓮床,不見那女子,甚至連陳設之物都沒幾樣,她踏地飛掠,繼續深入凝神細聽。走過殿內回廊,終于在一處虛掩的門前停下。
目光游過了雕冰的華紋,將白云玉案前后一站一坐兩道人影收映眼底。
“天璇王國此番來勢洶洶,不容小覷,青磲單方面抵擋與他們交戰至今,始終勝負難解。雖然這幾年邊界亂戰多數都是因他們發起,但這次的進攻似乎當真不同從前。”溟之羽站在桌案前,面色隱帶憂慮,“前不久,邊境隱有傳言,說他們能在短短時間里變得如此強大,是因在機緣巧合之下遇得了一部太古神卷。”
“嗯。”離瑾淡淡應了聲,并無任何意外,“東西可找到了?”
“是。”溟之羽從懷里取出一只長形的銀匣,俯身放至案面,“前不久我親自帶著公子之物前往邊界大裂谷底,果真尋到了這個匣子,一直貼身保管。包括我在內,絕無任何人打開過。”
修長的手指在匣隙邊上輕輕一拂,銀蓋稍啟,從間透出一縷輕光流散。離瑾只掃過一眼,便將匣蓋重新合上,唇畔挑起一抹微笑:“辛苦了。”
“只要能幫上公子,又談什么辛苦?”溟之羽笑笑,復又沉了臉色,“眼下我只擔心那天璇王主手上的東西,會不會正是公子一直要找的……”
他目光打量在那只銀匣上,其中笑意仍溫溫淡淡:“是或不是,取來看看便知。”
溟之羽一怔。
“對了。”又聽他道,“此次云羽的援軍已經派出去了?”
溟之羽回了神,頷首道:“按照往年律例,邊界逢戰,云羽必得向邊城增援。此次支援的軍隊在今晨已經派出。”
離瑾指尖若有若無地輕叩著案面:“晨時出發,現在該快到了。”溟之羽不知他心中何意,只得默然。清淡的聲音響在耳畔,“遣一名炎天境兵衛趕去撤回,來得及。”
溟之羽愣了愣:“公子的意思是,要將云羽援軍撤回?”他未應答,溟之羽驚愕的神色慢慢轉變成為難,低聲道,“逢戰增兵之舉幾乎透支云羽四族的勢力,我向來也不甚贊同,只無奈父親一意孤行。如今撤兵固然能為云羽補回些許元氣,可這……不甚合皇族歷來的律令。父親已去,主統大位空缺,若要廢除增兵一律,必由新主決斷。父親生前雖令我接管云羽,但在繼任授勛前,我并無城主實名。”
“如今云羽人力稀弱,潯大人又離了去。若仍無行動,云羽四族恐怕再無力支撐。”離瑾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些年云羽因此成為邊城笑柄,溟之一族亦淪為帝國腐骨。若想真正扭轉局勢,改變現狀,就需得大膽突破以往界限,主動嘗試。你覺得可對?”
溟之羽深深向他凝注,胸中早因他的話語掀起波濤陣陣。數年的恥辱和頹敗,難道真要放任于今朝徹底覆亡?但那東西……那東西的力量真是他們所能抗衡的么……
眼前這個人,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希望,可他的目的應該不僅止于為云羽挽回局勢。
他究竟該怎么做?
風漣輕輕從門邊移開步子,沉思一會兒,終于還是轉身離開。
她花了十年時間專注滲透帝城族朝,掌握對帝國大概的勢況,繼位之后更將心思悉數用在四大皇族內部的聯合與謀對上。從頭至尾,她對邊城都鮮少有了解和關注,尤是對云羽這片默默無聞的城地所知甚少。如今想來,其中隱秘似乎諸多。
冰藍色的殿堂里依然空蕩蕩一片,風漣踏過中心,卻隱覺不對。
腳底的霧水忽然齊向一個方向卷聚而去,密密重重的水簾逐漸停止了飄動,霧聚之處,中心似有什么在緩緩凝浮,一層層迷蒙融化著向四方散開,露出一座冰藍色的蓮床……
風漣閃出驚異的瞳心映著床上盤膝而坐的纖細身影。女子的身體被裹在一層厚厚的白羽大衣中,不露分寸皮膚,襯得那本就削瘦的臉龐更顯瘦小清枯。
她安靜地坐在蓮花中央,凝望著她。
“方才施展鏡心術的人就是你?”溟之焰看著她,虛淡的目光波蕩得厲害。
風漣壓下心緒,點了點頭:“公主殿下果然厲害。”
溟之焰深深盯住她的眼睛,手顫抖著撫上心口之處,眸中放著難以言說的光亮,她開口,聲音里一絲輕顫連自己也未發覺:“你是什么人?”
風漣道:“帝城中人。”
溟之焰又問:“可是宇文氏皇族的親信?”
風漣沉默片刻:“不錯。”
溟之焰緊張的神色終于一松,蒼白的眉目露出安然的笑意。
卻還未等再說,她身子猛然顫抖了起來,驀地嘔出一灘黑血,地面玉冰灼燒開裂,腐蝕了一片。風漣心中一驚,飛快上前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溟之焰卻猛地推開她,一手死捂著嘴唇劇烈嗆咳。
雪白的眉宇之間,滲透出了斑斑點點深濃的血紫,她身子癲狂一般地抖顫起來,唇齒間極輕地□□,臉色十分可怖驚人。
風漣敏銳地察覺到什么,狠狠蹙起了眉頭。
好一會兒,她終于穩定了下來,一手卻死死抓上風漣的腕子,一手伸進胸口厚衣,艱難地抽取出一封薄箋:“姑娘……請姑娘將這封書信帶回帝城……交予公主陛下……”
風漣接過,攥在信箋上的手指微有些發抖。卻不等她多問,溟之焰把她往外猛地一推,似用盡了畢生氣力,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音:“快走、走……”
大殿地面突然發起一陣震動,風漣不及思慮,再向她已經瘦得凸出骨頭的臉望去一眼,抓緊手中信箋,飛快奔出了大殿。
震動漸平,她飛踏的腳步一頓。身邊過于寧靜,讓她幾乎以為是幻覺,唯獨心口涌動的一股熱流不斷提醒著她。
殿外又下起了雪,稀稀疏疏綴上臉頰,冰涼涼一片。
門前,那兩人還昏昏地睡在殿柱邊,風漣知他們不久就能醒來,也不去多管,狂跳的心臟努力平靜下來。
她抬起手,發現單薄的信紙幾乎已被捏得變了形,趕忙鋪展攤平來。
心中一時五味雜陳,風漣深深吸一口氣,胸口拔涼,半晌,舉步往回走去。
緊閉的殿門之后響起了匆亂慌忙的腳步聲。
風漣一顫,停了下來。
良久,良久,風雪沙沙的呼嘯愈來愈重,殿里驟然傳出一聲悲凄低啞的長喝:“姐姐——”
雪若絨羽,紛紛揚揚落了滿天滿地,城池的輪廓依稀愈發模糊了,放眼之處,只有無邊無際一色的白。
云羽……你莫非真的就這樣沉亡在這片茫茫冰雪中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