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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漸收,光云流轉,一幕幕飄虛的景象泛起如水的波紋,化霧而去。
回神時,風漣已經站在清潭邊上。
畫滿星光圖紋的卷軸重新卷起,化成光線鉆入風漣心口。流歌瞧她眼神凝滯,伸手在她腦門上拍了一下,烏黑冷瑩的瞳仁中頓時掃來道清亮目光,他問道:“看見什么了?”
風漣尚未從方才所見中想清什么,只道:“沒什么,一些無用的記憶罷了。”倦意襲了上來,她蹙眉合眼,片刻便睜開,“多謝。”
流歌漫不經心地勾了勾唇角:“惡神的記憶獨一無二,難尋半分,不論哪一部分都必有重要辛密封存,哪有無用一說。”
風漣聽他這么說,也不由再細細回憶起幻空中的每點每滴,那少女和女子必然就是惡神祭邪,那個被喚做潼的男子又是誰?
潼,潼……
那人實在太過奇異,該是怎樣的一個人?黑白的衣,無情的瞳,超脫宇宙天地之外的氣華,仿佛光與影的融合……當他立于云巔俯望,眼里透出的是于萬物眾生的淡淡悲憫。
祭邪,潼……
風漣大驚,猛地抬眸。
是了,肯定是了……這世上唯一能與祭邪抗衡的人、太古后世中天地間地位最尊崇高貴的人,定然就是他了。重天三國皇族歷代史卷中雖從未有記載過梵天創國始祖——真神帝祖的姓名,對其所知的記錄也只有當年圣戰封印惡神祭邪的寥寥數筆,但這樣的感覺,不會錯……
既如此,那冊琉璃古卷……
她眼睛晶亮,唇用力地一抿。
流歌只笑了笑,知她心中有了主意,也不多問,卻聽她開口道:“在里面我見了一部卷冊,里面興許記有壓制惡神之法。”眉心風蝶向中間一收,“但他將卷冊投入大陸封印,現今也不知去向。我想找到這部卷冊。”
流歌面上并無意外之色,聽她說完,徐徐點頭:“這事,你也該問問阿瑾了。”
風漣詫異看去,流歌微微而笑:“莫忘了他與真神的關聯。”
真神……真神體質么?他的古冥天瞳確是最有力的證明。說來,梵天歷代雖皆有真神體質的修靈者誕生,但他們的體質始終無一純正,均只繼承著部分,從沒有人能夠完整地傳承下真神帝祖的血脈靈源。這血脈靈源的印記,便是天瞳。
“我明白了。”風漣對他道。
流歌點了點頭,也沒再說什么,不緊不慢地取下手上的紫戒掛回頸間。風漣看了看,淡淡問:“你可是不喜歡將戒指戴在手上?”
流歌挑著鏈子把玩起來,笑道:“以前有一個人對我說,戒指戴在手上是它對你的束縛,但把它掛在脖子上則是你束住了它。”
風漣眼底投出一抹幽深意味,唇剛一動,流歌已拂了衣袖轉身走向別方,邊道:“今日我來除了幫你,也道個別。家里出了點事情,我要回去了。”
風漣輕怔一下,道:“后會有期。”
銀白飄逸的身影微微一停,氣息似乎不甚穩定。風漣在后面看著愣了愣,眉間一暗,上前道:“是不是在打開幻空的時候受了傷?”
“此術本就消耗大了點,沒什么事。”流歌抬手讓她止步,仍帶著淡淡笑意道,“你有心思關心我,不如多照顧照顧阿瑾。你現在能不被控制,以為是誰的功勞?他的情況說不定比我還糟。”
風漣腳下僵住,靜靜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林徑深處。
推門入舍,風雪的涼意也隨之吹拂進來。翻頁的手指稍稍頓了一下,離瑾目光轉去,看向掀簾進來的風漣:“看過她的記憶了?”
風漣在他對面坐下,頷首著道:“兩卷里的都看過了。”將幻空中見的所有畫面毫無保留地細細道出,并重點提了琉璃卷的一部分。
離瑾目光微垂,不知想著什么。風漣凝神打量他,見他臉容比平時更白皙些,確是有幾分蒼白疲態,心口不由揪起。他已回神看過來,卻似沒發覺她眼神中的異樣,道:“接下來我要去邊城界一趟,你就和痕姑娘先行回帝城吧。”
風漣眉頭一皺:“你去邊城做什么?”先前在千冥的一封書信中曾見她提到邊界小起紛亂,鄰近國境的小族小國近來又十分動蕩,影響卻應該不大,她只是一筆帶過,也不知現今如何了。
離瑾微笑了笑,眸底淡色隱藏深流:“去取一件東西。”
他既然不明說是什么,風漣便也不問:“我和你一起去。”不等他開口,又道,“邊界到帝城雖遠,但以我們的行程速度,一來一回加著也不過一日。邊界幾城不甚太平,你要找什么東西我能幫忙。”
離瑾默然片刻,凝著她道:“那可不能胡來,身子要緊。”
風漣應了。
次日雪停時分,她去蒼木楹下取來了那只紫紅色水晶螺。放至耳邊,幽媚的歌音繚繞而入,字字刻骨。那日夢中所見,或許是他二人創造這谷境時殘留在蒼木楹樹下的記憶。為防萬一,風漣還是決定將這只歌螺帶上。
萬物沉睡在這一片雪茫茫的山林間,遼遠而寧靜。
風漣抱著件玄絨氅衣等在潭池邊,身后傳來步聲,她迅速回頭,將玄氅往他身上一披。離瑾含笑伸手,將她絨衣頸前的系帶打系緊了,裹住她袖底冰冷的手:“走吧。”
火焚天,王殿。
一名銀面帝衛疾速入殿,在殿道盡頭的圣階前單膝跪下:“屬下見過千冥大人!”
千冥恍然回神,深深蹙起了眉頭:“又有什么事?”
近日帝域動蕩,各方諸多隱患接連爆發,大都借風漣公主失蹤一事紛紛向宇文皇族發難。在這個風口浪尖上恰有一事叫四大帝使為難——還有一月,祭祖圣典又將來臨,然而帝主卻不在城中。各族呈來的公函中,除了淺流白羅巫族、麒柃歐木氏、青磲佐天氏外,內容大都是要求取消圣祭,或是另擇主持人選。
祭祖圣典對宇文皇族意味著什么,千冥再清楚不過——每到圣祭之日,只有重天三界至高無上的帝者有資格走上那通天之臺,主持頌文祭奠真神帝祖,接受大地古魂指引,匯聚梵天四十八皇族之血灌養遠古魂靈——這是重天三國至高的榮耀,是對帝主統治地位最為有力的鞏固。
自從先帝突逝,早有衰敗之勢的宇文皇族已不復昔,再難以維系四十八族的平衡支撐帝國。此次祭典若能順利,無疑將為岌岌可危的宇文皇族注入一針足以扭轉局勢的強心之劑。
而若不能……
銀面帝衛的聲音生生將她拉出思緒的亂流:“大人,鏡月帝國有消息傳來。”
千冥恍惚了片刻,目中沉濁在一瞬間退散得纖毫不剩:“鏡月?”她飛快掠下帝階,定定看著那人,“快說。”
“鏡月使者已經到了帝城之外,等候帝使大人接見。”帝衛道。
千冥聞言,臉色大變。
若非帝皇圣令,使臣無法通過界層越國。縱是使臣訪國,也是在入國前由帝宣告,得到答允后才能遣使入國,并由受訪之國將其迎入帝城王殿。眼下這個鏡月使者竟然沒聲沒息地就踏上了梵天的土地,站在了帝國最尊貴的城池之外。
千冥無心再去思慮其他:“來人有多少?”
“只有一名女使者。”
“十二城及邊域駐軍可有消息?”
“尚未有消息。此人是孤身前來不錯,各城守軍都未發現有外來軍隊的蹤跡。”
千冥擰蹙的眉稍稍一松,心頭卻仍顧慮難平,眼里微微閃出一點鋒銳的光采:“請鏡月使者進城,上殿。”
銀面帝衛還沒應答,便聽一個空靈的聲音響起在四方:“帝使既已應允,就請恕滄疏獨身入殿之罪。”
聲音落下,卻不見人影。
整座圣殿在一剎間如被罩上了一層霧氣般地模糊了起來,殿柱、雕燈、帝座、長階等物都變作含糊一片。瞬息之后,一切卻又變得與尋常無異,唯一不同的便是大殿中央憑空現立的銀發女子。
透明的裙裾流瀉曳地,宛如憑空綻放的一方月華,幽麗而高雅。她在靠近千冥的地方站定,刻意忽視了女帝使目中一絲鋒冷的不悅:“鏡月帝國左使滄疏,見過梵天帝使千冥大人!”
銀面帝衛無聲退出了殿外,與此同時,眾多步聲紛紛踏來,包圍在圣殿八方各角。
名喚滄疏的女子也不甚在意,只對千冥道:“滄疏這番入城已是冒險,又豈敢存一顆叵測之心面見帝使。”
千冥靜靜凝視她良久,目光終于落到她指間的彎月紫戒上,不等開口,那銀發女子就道:“帝使所想不錯,滄疏此番,正是奉鏡月銀樹帝后之命前來這帝國圣殿,將一事告于帝使。”
千冥藏鋒的眉梢漸漸伏下,緩聲道:“縱然是天大之事,也無理壞了重天的規矩。左使這一趟是否太過冒失,又或是鏡月國人向來這般不遵禮數?”
滄疏不置可否,淡淡一凝眸光,清清照映出藍衣女子容色間顯見的鋒利。
那是在注視宿敵時才有的鋒利,是兩個國族之間血債的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