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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燈千盞,如星般閃動流連。
層層疊疊的搖光下,汝嫣微笑著道:“看來我沒猜錯,只要找到圣手伊人瀟姑娘,就定能找到似珞大人。”
似珞站在她面前,已是連笑的欲望也沒有。
“不過這到底是夜上弦,夜上弦是什么地方大人難道不知?”汝嫣并不在意他的眼神,“身為帝使,無宇文皇族召令,你千不該萬不該踏足明傅皇族的領地。”
“你管不著我。”似珞冷然打斷她,眼眸忽然含了幾分譏誚的意味,“話又說回來,七公主也該不會不知道那瀟臨到底是誰。即使失了記憶,換了身份,她也依然是公主的長姐,方才我若不及時出現,你又要對她做什么?”
汝嫣淡然的目光微凝了一下,笑容分毫不變:“我做了什么?”
“我不知你要做什么,我只知道你很想要她體內的東西。”似珞道,“我知道,在青磲你不止一次地找過瑾公子,你想讓他趁機取出青冥卷。可惜,他自然不會同意。”
仿佛一點火焰在心間燃起,勾上那些不愉快的記憶,汝嫣的聲音也冷下來:“我今日不是特意來找你談她的。”
似珞背轉過身,不愿再看她一眼。
“我已知道宇文風漣在何處,那是創境的……”
“我知道。”他冷淡道,頭也不回地將身影投入宮城華闕深處的黑暗之中。
汝嫣眼神微動:“你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清冷質問的聲音空空回蕩在光影融幻之際,卻無人應答。
與此同時,晨曦溫柔拂過了云穹,天際已破曉。
清幽的芬芳飄入空氣,順著微風一路游過了窗欞帳幔,若有若無地逗在風漣鼻尖。她清醒過來,身邊已沒有一人。
罩了件披風走出屋子,看見他已經制好了琴身和底面,正為琴接弦,指間時不時反射出一線透明的光。垂目的模樣格外安靜,她不忍出聲。
正連接弦絲的人忽然淡淡一笑:“幽泉水做冰,冰再凝煉為弦,果不同于一般琴弦。你覺得如何?”
風漣心頭一動,走過去探手一觸,入手細冰,恍若空物一滑即過,不由贊道:“好極了。若以你的手彈奏,聲音定是美到極處。”
離瑾停住了手中動作,目光如水,在她臉上輕輕一漾:“阿漣,今日成婚,你不后悔嗎?”
風漣淡淡搖頭:“既然要成親,就不要拖到日后了。何況,”她柔了語聲,“我只做阿瑾的妻子。只有在這里,你和我,才只是離瑾和風漣。”
離瑾唇畔輕笑掠過,眸色卻微深,伸手將她臉龐攬近,溫柔吻上那如花般的唇瓣。
溫暖得令人悸動的氣息將她的呼吸全數吞沒,她柔順地合了眼,卻還是抑不住臉頰泛起的暈紅顏色。直到鼻息促了起來,他才放開她。
“等我們成了婚,再找到這谷里的秘密,就要回去了。”風漣偎在他懷里輕聲道,“回去以后,我們還會不會這樣?”
他的聲音像風拂過絮花一般響在耳邊:“不管在何處,你還是你,我也還是我。永遠不會變。”
她眼中微晃:“嗯。”
一點紫色融入曦風,蒼木楹花朵隨光飄來,蹭過了肩頭。風漣出神地看著虛空中點綴的一串幻紫,動身站起,眸心一絲顏色緩緩收攏,心中之事似有了最后的決斷:“我去找她。”
“小心些。”離瑾抬指重新勾起琴上未接好的冰絲弦,“谷中靈陣許多,別大意再觸動了。”
“我知道。
順著蒼木楹飄來的方向尋去,風漣再次踏上了種著蒼木楹樹的高崖。樹下,花瓣飛落的地方站著一個人,銀衣烏發,面帶懷念。
她并未察覺風漣到來,手掌撫蓋上色彩斑駁的樹干,望那漫天花墜如雨,恍惚間想起了什么,深深一嘆。
“阿痕。”風漣喚出她的名字。
淚痕如夢驚醒,猛然回頭,漆黑的眼睛里光和影飛速交替:“公主。”
風漣走過去:“想什么如此出神?”
停在樹干上的手垂了下來,所有念想飛逝腦海,只有那一襲紅衣灼眼如光。朦朧中,那人的身容漸漸與眼前之人融成了一體,她眼神微黯:“屬下是罪人。”
風漣站定在她身邊:“你有什么罪?”
淚痕道:“流歌陛下所說一點不假。莫非公主,還不相信?”
風漣目光越過重重花幕飄向了那片連接著境外天地的唯一的大海,當日他與她的對談仍在心間揮之不去:“就算是真的,源頭在我,你有什么罪?”
淚痕霍然看向她:“公主……”
“你剛才在想你以前的主人。祭邪……是不是?”似乎不太確定是否說對了名字,風漣皺皺眉。
淚痕怔怔看著她好一會兒,不由苦笑:“公主都明白了?”
“不。”風漣語聲淡漠,“他說,你是祭邪魂魄殘缺的一縷,作為最重要的引線降生,只為了與封存著祭邪其他魂魄的十二星卷相互感應吸引,從而復活祭邪。”
“是。”淚痕道,“這就是屬下誕生的真正意義。”
“真正意義?”風漣的目光霎時如電似風般掠到了淚痕眼中,“你是想說你只是一條串連別人靈魂碎片的引線,將這條鏈子串齊以后就是完成了使命?而你之所以選擇在我身邊,就是因為我這雙手可以更好地幫你收集碎片?”
淚痕臉色蒼白。聽她字句鋒利扎心,竟說不出一句應答的話語。
“阿痕,這當真是你這一生的意義?”見她眉心間牽起的蹙痕,淚痕只覺有刀入心,耳邊主人的聲音漸漸失去了極力維持的冰冷平靜,“那這些年算得什么?你為我做的一切又都該算得什么?你的宿命就算至死也只能是一件工具,我也只許你做我手里的工具。只有我能以你為器,為帝國砍去魔鬼的手爪,償還我們犯下的罪孽。”
風漣忽然抬起袖子擦過眼角,衣紗落下,已不見濕涼:“所以,我不殺你。星宿遺卷我不會再要,也不會再找了,手里的這兩張,我會馬上毀掉。”
“不,公主!”淚痕失聲一呼,面容陡然更加蒼白。
風漣眼光一窒:“你還是想幫她聚魂復生?”
淚痕指尖輕顫,忽然不敢再去看她。
“你知道她一旦復生會造成什么樣的結果么?”風漣問。
她艱澀點頭:“知道。”
“你知道那時天地間會有多少人死去么?包括,我。”
知道兩字徘徊嘴邊,她卻再也說不出來。
沉默凝滯了風,凝滯了飄飛的花瓣,宛如一片瘋狂翻涌的大潮撲了過來,淹沒了她,讓心臟幾乎窒息。風漣看著她,她看著她身邊的某一點虛空,眼神良久不匯。
淚痕深深吸氣,鼻尖酸極:“公主難道忘了您腕上的血印?”
風漣一顫,抬手按上了腕間。
“那里面潛伏的正是祭邪大人的魂魄本體。公主可知,祭邪大人的力量之所以為天地所懼,就是因為她自誕生的時候起體內便有兩個靈魂!”淚痕啞聲道,“兩魂共存一體,那是天地不容之象。這兩個靈魂一善一惡,分裂在祭邪大人體內互不相容,所以大人在世時性情便十分陰晴不定,時常判若兩人。后來惡靈吞噬了善靈,大人也被世人稱為惡神。在她被真神封印以后,又重新將自己的靈魂分成了兩份。一份分別封印在十二張星宿遺卷中,而另一份則作為單獨完整的靈體流轉世間,尋找宿主……”
“有些東西你不該現在知道,我所能告訴你的只有這赤印,是惡神祭邪魂魄所寄。雖不能告訴你它為何出現在你身上,但此印現世,便是祭邪之魂已開始蘇醒的征兆。這印名叫曼珠,一旦寄入人體,會逐日侵滲血脈,吸噬精魂。待血印滲透全身,則……”
淺流城中,白羅弗曾如此對她說過。
現在想來,她終于明白了不少。
“所以公主即便毀去遺卷,寄在公主體內的那一份靈也終有一日會破體蘇醒,大人復生已成定局!屆時若無封存著她另一份靈的星宿遺卷相制衡,只怕無人再能阻止浩劫。”淚痕聲音凄啞地道。
兩魂共存一體,竟有如此荒唐之事?
風漣凝了眉心,半晌,看向她道:“既如此,遺卷我暫且留著。而你,需同我約定,日后不得再與其他星宿有所牽引,也絕不可背著我收集她的魂魄!”
淚痕身體微僵,輕聲道:“是。”
風漣深深看她一陣,輕舒了口氣,終不再將這事提在心口,語氣輕了些許:“阿痕,我要成親了。”
淚痕猛地一怔,眸光有些許晦暗閃過:“恭喜公主。”
她淡淡說道:“所以,往后無論發生什么,你都不要沖動。”
淚痕知她話中之意,低垂了眉目:“屬下明白。”
“那我先回去了。”風漣難得向她一笑,負手前掠,在花瓣紛飛的方向失了蹤影。
淚痕默然站在樹下,久久不動。耳際簌簌清靈悠遠,帶了遠古的花雨紛揚灑落,時空交疊,往昔再現。她仰頭,眼睛倒映著無盡凄美的繽紛流落。
曾經有誰欲求之而不能得,又有誰欲愛之而不能留……只盼著如今這兩人的命運,不要似他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