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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元媛把參湯喝了,方笑道:“我沒事兒,浣娘你不用擔心。現在正是山雨欲來,大家都是心下惶惶,一些言語上的口角算得了什么?我是從不往心里去的,你也不用去思量,她們愛說由著她們說去,咱們又不會掉一塊肉。”
話音剛落,就見芳書挑著簾子進來,手里端了一盤西瓜,一邊笑道:“姑娘嘗嘗這瓜,端的是比密還甜呢,剛那幾個丫頭從井里撈出來,原打算自己切了吃,誰知這樣好吃,汁水又多,瓜瓤又起沙,實話說,瓜我也吃的不少了,卻沒吃過這樣兒的,我就忙留了下來,正好井里鎮出來涼沁沁的,姑娘快吃兩塊,去去火。”
元媛笑道:“難為你,吃塊瓜還想著我。”說完便也吃了一塊,果然是十分美味。于是她又拿了一塊遞給浣娘,對芳書道:“剩下這些你送去上房給王妃娘娘,順便問問娘娘身子怎么樣?就說我忙完手頭上的事便去看她。”
芳書忙答應了,將瓜送到清玉院。彼時王妃身上雖然不爽利,人也沒精神,但看到元媛這樣想著自己,也十分欣慰,賞了芳書兩串錢,又讓她回去轉告元媛,就說自己很好,不用她惦念,也不必過來請安,情知她這些日子也十分忙碌,還一早一晚的來探看,十分不必,更別拖垮了自己身子。
芳書垂頭一一聽了,然后柳枝將她送出來,兩人說了會兒話,她便出了清玉院。順著小徑直走,忽聽旁邊竹林里有人低聲議論,似乎說的是蕭云軒的事情,她一時好奇,便悄悄走進去。
只見林里聚著五個丫頭,當中一人竟是君蘭苑的軟香,此時正得意洋洋的說著“王府是大廈將傾,你們也好早尋出路”之類好像貼心的話語。說的那幾個丫鬟都連連點頭,又求她給指條明路,奉承的軟香更加得意忘形。
芳書本不欲出去的,但是聽到這里,卻也實在忍不住氣,便露出身形冷笑道:“風大不怕閃了舌頭,王府怎么樣,就連你主子也不敢下斷言,你倒就敢在這里煽風點火妖言惑眾,這若讓王爺王妃聽到,你有幾條命都不夠丟的。”
芳書這一現身說話,登時就把那軟香和其他四個丫鬟嚇了一跳,待見到是她,那軟香心下定了神,不由得也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元姨娘身邊的丫鬟。也是,慢說是你了,就你那主子,身份低的連我們掃北王府里一個下人還不如呢,哪里就能知道什么消息?你有本事你就好好兒守著王府,和你那主子同生共死來著,我倒要看看,真有那一天,你有沒有這份情義和擔當,千萬記著,別到時候讓我看笑話,給自己今兒這話打臉。”
芳書氣的身子都哆嗦了,指著軟香道:“我主子身份是不高,郡王妃娘娘倒是有身份的人,我就不明白了,她就教出你這樣說話不經腦子的狂妄奴婢嗎?王府現在還是好好的親王府,你說同生共死是什么意思?敢情王府不出些事故你不舒服是不是?你趁早兒離了這里,這些糊涂話我當沒聽過,奉勸你也別在人前說。須知樂極還難免生悲,否極未必就不會泰來,行事說話謹慎些兒沒有錯。”
一邊說著,就又轉向那四個丫鬟,冷冷道:“幾位姐姐都是府里的人,論理我一個后來的本不該,也沒資格說姐姐們。只不過這種事情重大,所以不得不提點幾句。王府怎么樣,那是主子們的事情,我們下人,就該謹守自己的本分,做好分內的事便罷了。別說今日情形還不糟糕,就是糟糕了,王爺王妃也必給姐姐們安排退路,不能安排退路的家生子兒,也只能聽由命運安排。萬萬不該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你若說郡王妃娘娘許了你們什么,這般往上湊倒也不失為一種識時務為俊杰,只不過是郡王妃面前的一個奴婢,她自己的命還做不了主呢,指望著給你們做主?就是豬油蒙了心,也不該看不清這當中的道兒。”
芳書說完,那幾個丫鬟都是又愧又氣,有心想反駁,但想想剛才的確是自己輕浮造次了,一時間一個個臉都漲的通紅,那軟香更不用提,嘴里早咕咕唧唧的罵上了,芳書自然不肯和她一般見識,一扭身就出了林子。
卻見小徑旁的太湖石上,不知什么時候竟坐了個人,仔細一瞧,只把芳書嚇了一大跳,慌忙就跪下了,垂頭惶恐道:“奴婢見過王爺。”
蕭應點了點頭,彼時竹林子里的五個丫鬟聽說王爺在外面,也嚇得腿都軟了,連忙出來,也不敢說話,就跪在了那里,心中只恨一時太過輕浮,竟然說這種話都沒挑個私密地方,只是誰能想到這都大晌午了,太陽正烈的時候呢,老王爺會出來遛彎?所以說,點背真的不能怨社會。
老王爺沒理會后面五個跪著的,只是看著芳書,眉目間似有懷念之情,一邊喃喃道:“好個犀利的丫頭,這張嘴也來得,你是誰房里的?我怎么好像沒見過你?”
芳書惶恐道:“奴婢……奴婢是元姨娘房里的丫鬟,剛剛是奴婢一時情急,逞強出頭,和姨娘沒半點兒關系,姨娘時常叫我們謹言慎行,只是奴婢蠢笨……”不等說完,就聽蕭應笑道:“原來是兒媳房里的,怪道呢。你剛剛說你蠢笨,這本王可不覺得,你看事情明白得很嘛,想來也是你主子調教有方。”
這話可就有些影射的意思了,軟香跪在后面,一時間臉色蒼白若鬼。卻聽蕭應又道:“行了,你們起來吧,各自安分干活去,王府不管變成什么樣,也拖累不了你們。”說完忽的又看向芳書,呵呵笑道:“剛剛我聽有人問你到那時候兒能不能和主子一起同生共死,你沒答,當著本王,你說一句話,若你主子真的有蒙難那一天,你有這份擔當嗎?”
軟香臉色更白了幾分,連忙磕頭惶恐道:“王爺,是奴婢該死,奴婢一時間豬油蒙了心,不知怎的竟說出那樣話來,奴婢……”不等說完,就見蕭應不耐煩的擺了擺手,又對芳書溫聲道:“沒關系,你大膽說,不管是什么,本王不怪罪你,也不告訴你主子去。”
芳書這時候已經鎮定下來,聽見王爺問自己,便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王爺,奴婢家已經把奴婢賣了死契,奴婢就是王府的人了。王府和主子怎么樣,奴婢生死相隨禍福與共,這哪里敢說是什么情義擔當,這本就是奴婢應盡的本分。早在之前,奴婢幾個就和我們姑娘說,就是要死,奴婢們也是先死,到陰間繼續服侍姑娘,方不枉王府和姑娘待我們的情義。”
這本應是幾句漂亮話。偏偏芳書說的擲地有聲。蕭應見她面色凜然,也不覺動容,沉吟了半晌,方又笑呵呵道:“傻丫頭,你不怕死么?你知道王府一旦大廈傾倒,你跟著你家姑娘,可能難逃一死啊。”
“奴婢自然是有些怕的,不過大家一起死,總歸黃泉路上也能做伴,所以就不怕了。”芳書此刻只覺這王爺十分和藹可親,忍不住便把心里想法說出來道:“何況這么多年,姑娘賞賜的銀子也不少,都給了爹娘,想必奴婢就死了,他們也能顧好自己的生活,也沒什么不放心的了。”
“好,好丫頭,你家主子福氣不淺啊。你也有福氣,能攤上一個不算俗的主子。”蕭應站起來,揮揮手道:“行了,你們都散了吧,這大日頭底下,怪曬人的。”說完蹣跚往清玉院而去。
這里軟香面色慘白,但一想到敏親王府很快就會大禍臨頭,便又勉強壯了壯膽色,狠狠剜了芳書一眼,徑自往君蘭苑而去,其他丫鬟也都散了。這里芳書看著老王爺蹣跚的背影進了清玉院,心下也覺有一絲悲涼,嘆了口氣,也回了香塵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