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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她之所以說虎子與丹青可能是同鄉,不過是怕陸老夫人懷疑她與凌孟祈有什么罷了,誰知道反倒連累了丹青,且不說丹青如今是她身邊最得用也是唯一得用之人,知道她太多事,就算她不知道她那些事,只為是她連累了丹青的,她也定要保下她才是,否則以后她上哪里找第二個這樣的人去?
陸老夫人卻冷然道:“她服侍你得好本就是她為奴為婢的本分,有什么好值得稱道的?難道就因為她服侍得你好,便能帶壞你不成,咱們這樣人家的女兒,最緊要的便是知禮守節,尤其如今你們姐妹一年年的都大了,就更該明白這個道理才是,別的都還罷了,一些不該有的念頭卻是萬萬不能有的,不然成什么人了?我自然知道你是個好的,可也架不住被身邊的人有心帶壞,萬一真到了那一日,豈非后悔也遲了?”
鑼鼓聽聲,聽話聽音,陸明萱如今早不是前世那個懵懂無知的她了,自然聽出來陸老夫人說丹青生了什么不該有的念頭是假,實則卻是在借丹青敲打她,怕她真對凌孟祈有了什么不該有的心思來,因忙賠笑道:“老夫人教誨的是,便是借明萱一百二十個膽子,明萱也不敢有那些不該有的念頭,不但明萱沒有,連丹青我也可以下保的,求老夫人大夫慈悲,就饒過丹青這一次,我保證以后她不會再見虎子了,還求您老大發慈悲!”
陸老夫人聞言,又細看了她一回,見她神情坦蕩,眼神清澈,的確不像是對凌孟祈生了什么不該有的心思的樣子,方臉色漸緩,道:“既然你為她求情,此番我便饒了她,若再有下一次,就不只是打發她去莊子上,而是直接賣出去了!”
陸明萱忙不迭應了,適逢其他人來給陸老夫人請安,祖孫二人遂順勢打住話題,沒有再說。
晚間待眾人都散了以后,陸老夫人才與張嬤嬤道:“方才我對萱丫頭,會不會太嚴厲了一些?你說她會不會因此而對我心生芥蒂?”對這個見不得光的孫女兒,她總覺得很是愧疚,所以也有意無意為她考慮得更多一些。
張嬤嬤笑道:“萱姑娘是個聰明人,豈會不知道您是為了她好,又怎么可能因此而對您心生芥蒂?您就只管放心罷。”
陸老夫人嘆道:“希望她真能明白我這一番苦心罷。”頓了頓,“祈哥兒也不是不好,單說他這個人,我是一千個一萬個喜歡,可要做孫女婿,他就萬萬不能夠了,且不說他在廣平侯府尷尬的地位,他如今也算是有了官身了,以后自己再上進一些,我們家再幫扶一把,將來要做個百戶千戶的也不是什么難事,以萱丫頭明面上的旁支身份,跟了他倒也不算辱沒,尤其跟了他以后過門就能當家做主,不必在婆婆跟前兒立規矩,也不必受妯娌小姑子的擠兌,其實也不失為一門好親事,可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別人家避之猶恐不及呢,我難道還上趕將自己的親孫女兒往火坑里推不成?所以還是趁早斷了萱丫頭念想的好,也省得將來剪不斷理還亂,把我的計劃給打亂了,將好好兒的事情弄得一團糟。”
“您對萱姑娘的好,闔府上下都有目共睹,她自己又豈會不知道?”張嬤嬤笑著繼續道:“況我瞧萱姑娘的樣子,倒不像是對凌公子有什么不該有的心思,她畢竟年紀還小呢,指不定根本就還不通人事,您老八成是白做了一回惡人了。”
陸老夫人道:“若真是那樣,我做一回惡人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對了,彥杰那孩子近來怎么樣了?這陣子滿心里都是那件事,我也沒顧得上關心他。”
張嬤嬤道:“聽表少爺屋里服侍的人說,他仍是五更便起來讀書,半夜方歇下,連家學里的先生都對他贊不絕口呢,兩年后您且等著雙喜臨門,既做新舉人老爺的姨婆,又做新舉人老爺的老岳母罷!”
說得陸老夫人笑了起來,道:“若真是如此,我一定封個大紅包與你。只是彥杰那孩子論長相終究遜了那么一籌,小姑娘家家的又都愛個俏什么的,我怕萱丫頭也不能例外……”
張嬤嬤笑道:“長得好又不能當飯吃,更何況表少爺長得也不差,您啊,就少操些心罷,指不定凌公子那邊轉眼就攀上什么高枝兒了呢,那一位難道不知道為兒子的將來好生籌謀了?”
陸老夫人想起羅貴妃對凌孟祈的看重,覺得事情沒準兒真如張嬤嬤所言,很快凌孟祈便能攀上更高的高枝了,到時候就算陸明萱真有什么心思,也只能是白搭了,方不再糾結于此事。
原來陸老夫人早存了心思,將來要將陸明萱許給趙彥杰了,所以才會敲打陸明萱讓她別對凌孟祈生出什么不該有的念頭,相較于凌孟祈那尷尬的身份和復雜的處境,家里沒有長輩,本身又上進的趙彥杰顯然是好得多的孫女婿人選,陸老夫人也是真疼陸明萱,所以才會早早便為她的將來打算好了。
陸老夫人并不知道在這件事上,她們祖孫兩個完全想到了一塊兒去,陸明萱也早已暗自將趙彥杰當做了未來夫婿的最佳人選之一,——只不過祖孫二人現下都不知道的是,很多事情往往都是計劃遠遠趕不上變化的,不然又怎么會有“天意難測”這一說呢?
陸明萱回到空翠閣后,則第一時間將方才在榮泰居發生的事告訴了丹青,末了歉然道:“都是我不好,信口開河連累了你,害你差點兒就被老夫人送到莊子上去了,你這些日子能不出門就盡量不要出門,避著點老夫人和榮泰居的人罷,省得到時候老夫人見了你又想起今日之事,再生出送你去莊子上的心思來。”
丹青倒是很豁達,笑道:“老夫人這不到底還是沒將我送走嗎,姑娘且不必自責,至多這些日子我不出門便是了,只是……虎子那里還等消息呢,可該怎么辦?而且以后咱們再有什么事需要遞話給凌公子時,又該怎么辦?”
陸明萱方才并沒想到這一點,她只顧沉浸在凌孟祈和丹青都無事的喜幸當中了,聞言不由蹙起了眉頭,半晌方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說,且先將眼前的事應付過去了是正經,這樣,我這便去找張嬤嬤,將事情與張嬤嬤說了,讓張嬤嬤派個心腹的丫頭或是婆子與你一道見虎子去,反正你要與虎子說的話也沒什么見不得人的,到時候老夫人自然沒有發落你的理由了,也好早些讓虎子安心,他如今還不定著急成什么樣呢。”
只是這次還能過了明路,以后又該怎么樣呢?經過此番之事,陸老夫人怕是有意無意都會注意著她屋里的人和事,到時候她如何還敢讓丹青再去見虎子,豈不擺明了害丹青嗎?那她好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一條通往外面的線豈非又只能斷了?還有她與凌孟祈私下里那些聯系,他們的……友情,豈非也只能斷了?
陸明萱想到這里便禁不住有些煩躁,卻也知道眼下不是她煩躁的時候,只得起身帶著丹青又跑了一趟榮泰居,悄悄兒找到張嬤嬤,如此這般說了一通,待瞧得丹青與張嬤嬤的心腹小丫鬟離開之后,才謝了張嬤嬤,回了空翠閣,繼續想起以后自己該怎么與外面聯系來。
想到這個,不免又想到了凌孟祈,也不知道召他進宮到底是皇上的意思,還是羅貴妃的意思?他現下看來是暫時沒了性命之憂,可卻并不代表皇上心里對他就沒有芥蒂甚至沒有殺心,不過是礙于羅貴妃現下的身體狀況經不得刺激,所以才留著他的性命罷了,焉知待羅貴妃好起來后,皇上不會拿他開刀的?且就算不能明著拿他開刀,做皇帝的要弄死一個莫等臣下,那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總之凌孟祈未來的處境堪憂啊,也不知道他明不明白這一點,心里又有什么打算,若自己現下能見他一面就好了,只可惜短時間內,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約莫小半個時辰后,丹青回來了,屈膝行禮后小聲與陸明萱道:“姑娘,已經將凌公子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告訴虎子了,虎子十分感激,說明兒若有幸能面見姑娘,一定給姑娘磕頭。”
陸明萱聞言,點了點頭:“那就好,他這一日還不定怎生憂心呢,如今總算是可以暫時松一口氣了。只是,如今他家少爺進了宮,他作為貼身小廝怕是不好再待在錦衣衛衛所,國公府他待著一樣尷尬,可除了國公府,他又能去哪里呢?”
丹青笑道:“這點我倒是慮著了,趁那小丫鬟不理會時,悄悄兒與虎子說了先前之事,讓他暫時別聯絡我了,只管出去住到積芳閣去,到時候我們有什么消息,再設法直接送到積芳閣,也省得老夫人知道了再不高興。”
陸明萱就笑了起來:“你倒是機敏,懂得釜底抽薪,到時候老夫人見虎子都不在府中了,自然也就不會再有旁的想法了,如今只盼凌大哥能早些安然出宮,那皇宮豈是尋常人能待的?”
過了幾日,就在陸明萱仍為凌孟祈懸心,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才能出宮之時,不想他竟回了一趟國公府。
當時大家伙兒都在陸老夫人屋里說話兒,就有丫鬟來稟:“大爺與凌公子給老夫人和兩位夫人請安來了。”
此話一出,別人猶可,陸明萱卻是驚喜壞了,她原本還以為凌孟祈至少得再過一段時間才能出宮呢,不想今日便出來了,這是不是意味著他的危險已經解除了?
很快便見陸文廷與凌孟祈走了進來,這還是自上次隆福寺之后,陸明萱與凌孟祈第一次見面,他看起來瘦了一些,越發顯得臉部輪廓分明,眼睛深邃,而且渾身上下都透露著一股子冷然的氣息,話也比先時更少了,進來依禮給陸老夫人婆媳三人問過安后,便沒了話,只在陸老夫人問他時,簡短的回答一二。
陸明萱自然知道他是因這陣子的經歷而心下沉郁,免不得帶了幾分出來,瞧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卻只當他是因如今在宮里當差,人也變得越發沉穩了,陸大夫人因笑道:“難得祈哥兒你小小年紀,已這般穩重,也難怪能被金吾衛選調進宮當差,以后可得好好兒當差,爭取早些正式加入金吾衛才好。”
凌孟祈淡淡笑了笑:“多謝大夫人夸獎,我此番只不過是借調進宮罷了,上峰已經說了,至多一個月,便會讓我再回錦衣衛,宮里雖好,貴人卻太多,我怕自己規矩粗陋疏鄙,不小心便沖撞了哪位貴人,所以還是待在錦衣衛自在些。”一邊說,一邊有意看了陸明萱一眼,顯然這番話其實是說給陸明萱聽的。
☆、第八十一回 徐皇后
羅貴妃甫一醒來之初,凌孟祈便想離開重華殿出宮去了,奈何香櫞卻不肯讓他走,跪著哭求他:“娘娘如今雖能吃進去藥了,卻仍兇險得很,萬一……哥兒在這里,一旦娘娘再有個什么好歹,也不至于延誤了時間,釀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啊!況娘娘若是醒來能一眼便瞧見哥兒,心里還不定怎生高興呢,到時候一高興,指不定病就立刻好起來了呢?”
弄得凌孟祈很是不高興,敢情這還真把他當大夫用了?這不是得寸進尺嗎,早知道他先前就不該一時心軟的!
奈何不止香櫞,皇上也不肯讓他離開,比起對昔日情敵兒子的嫌惡和惱怒,自然是心愛女人的安危更重要,所以皇上就算心里再膈應,也只能先膈應膈應自己了。
皇權之下,凌孟祈能怎么樣,他又不是真的不想活了,他不但想活,還想盡快活出個人樣兒來,還想越活越好,那樣才能有資格去向陸中顯提親,也才能給陸明萱最好的一切。
所以他只能強壓下滿心的不高興和不情愿,繼續留在了重華殿,誰知道這一留便直留了五六日都還未能離開,羅貴妃病情有所好轉以后,雖見兒子日日只肯過來看她一次,而且每次見面除了問她他什么時候可以出宮以外,幾乎沒有其他話,但她依然舍不得就這樣讓兒子離開,哪怕日日只能見一次,哪怕兒子次次都沒好臉,那也總比見不著強啊!
抱著這樣的念頭,羅貴妃在皇上過來看自己時,便找機會說了自己想將凌孟祈自錦衣衛調進宮里來當差的想法兒,還哀哀凄凄的哭著說:“‘可憐天下父母心’,皇上也是為人父的,求皇上就體諒一下臣妾的這片愛子之心罷,他終究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身上流著我的血,旁人如何能比?求皇上就可憐可憐臣妾,答應了臣妾罷……”
皇上雖被這話膈應得不行,可看著羅貴妃仍慘白一片的臉,瘦得青筋暴起的手背,想著自己只差一點兒就要失去她了,失而復得的心到底占了上風,咬牙答應了她的要求,說下去后便讓人安排調凌孟祈進金吾衛之事。
只可惜此事被凌孟祈知道后,卻是寧死也不肯同意,他若真想進金吾衛,當初就不會頂著那么大的壓力堅持要進錦衣衛了,就是因為錦衣衛立功的機會更多,也更被人忌憚,更何況他若不知道羅貴妃的真實身份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了,自然是避之猶恐不及,又怎么會同意進宮當差?
羅貴妃方將此事告訴他,便被他一口回絕了,還說若她再想操控他的人生,他便惹怒皇上,被皇上砍了頭了事,反正皇上想砍他的頭不是一日兩日了。
羅貴妃無奈,只得打消了這個念頭,卻又提出另一個要求,讓凌孟祈好歹在宮里待到她好些了再走,到時候她絕不會再難為他。
凌孟祈見她已退了一大步,便也同意退一小步,答應在宮里當一個月的差,但同時也提出一個要求,要回一趟國公府,說是要回去收拾一下體己用品,實則卻是想回去見陸明萱一面,好叫她安心,于是方有了今日凌孟祈忽然出現在榮泰居這一出。
而陸明萱聽了凌孟祈與陸大夫人的對話,知道他只會在宮里待一個月,便仍會回錦衣衛后,也的確安心不少,雖說金吾衛的確比錦衣衛說出去體面不少,可對現下的凌孟祈來說,體面又如何及得上性命重要?自然是能離皇宮多遠,便盡量離多遠。
至于這一個月的時間里會不會發生什么變數,她倒也不是很擔心,羅貴妃既已醒了,便是凌孟祈最大的護身符了,難道她還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出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