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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陸明萱趁眾人都不注意時,悄悄向凌孟祈眨了眨眼睛,又微微點了點頭,表示她已明白他的意思,請他千萬多多保重。
凌孟祈接收到她的目光,見她明白了自己此行是專為她而回來,眼里終于有了幾分笑意,本來還想找機會單獨與她說說話兒的,但想著時間不允許,只得作罷,又與陸老夫人等人寒暄了幾句,便告辭而去了。
凌孟祈回來這一趟不但讓陸明萱安心不少,也讓老國公爺和陸老夫人安心了不少,皇上既然連此番之事的始作俑者凌孟祈都沒有遷怒,雖然這極有可能是羅貴妃護著的緣故,自然更不會遷怒他們了,說到底,他們又不是自己想趟這灘渾水,而是被動被皇上拉進去的,皇上若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以后還有誰敢為他辦這類事?
是以陸老夫人也有心情過問端午節的家宴了,叫了陸大夫人來道:“雖說宮里才出了這樣的事,皇上和太后娘娘心里都不受用,但也不能不讓咱們過節不是?只記得到時候別張揚太過也就是了。”
陸大夫人應了,笑道:“不過當日依禮母親與我都得進宮朝拜,所以我想著索性將家宴定在晚上算了,酉時咱們便開宴,再讓人隔著水榭搭了戲臺子,到時候一邊吃酒一邊看戲,燈下看戲想來又是另一番滋味,而且晚間就算再熱鬧,只要把門一關,也不怕人說嘴,未知母親意下如何?”
陸老夫人想了想,點頭笑道:“你安排得極妥帖,就按你說的辦罷。”頓了頓,又道,“你明兒記得下個帖子給顏夫人并他們家的八太太,約她們五月八日來我們家賞花兒,我前兒瞧得園子里的牡丹都開了,正好大家一起松散松散。”
陸大夫人忙也應了,又陪著說了一會子閑話兒,才屈膝行禮告退了。
展眼便到了五月初五端陽節,陸大夫人一大早起來按品大妝好了,便忙忙趕來了榮泰居服侍陸老夫人,誰知道陸老夫人昨兒夜里臨睡前貪涼吃了半片西瓜,到四更天時便有些不受用了,一連起來了兩次,五更天又起來了一次,她本是上了年紀的人了,如何經得起這樣的折騰?陸大夫人到時,她老人家都還起不來,陸大夫人見狀不由急了,忙要使人請太醫去,又要使人進宮告假去。
被陸老夫人擺手止住了,說自己沒事兒,只是覺得身上有些倦罷了,歇歇也就好了,令陸大夫人自己進宮去見過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再替她告了假,也省得到時候定國公府一個人都沒有,讓人說嘴,——本來這樣的日子,定國公府還有個福慧長公主也該進宮朝拜的,但自前陣子陸明珠被送走后,她便思女成疾病倒了,至今仍下不來床,是一早便使人遞牌子告了假的,所以陸老夫人才會說到時候自家‘一個人都沒有’。
陸老夫人年紀大輩分高,老國公爺又早已是告了老的,她不進宮朝拜自然不會有人說嘴,可陸大夫人卻是現任定國公夫人,她若也不去,就有些說不過去了,況她也想趁此機會與胞姐徐皇后說說體己話兒,所以聽罷陸老夫人的話,她便沒有再堅持,只令人去傳了陸大奶奶和陸明鳳來服侍陸老夫人,然后獨自坐車進宮去了。
端午節并不是除夕正旦那樣的大節,并不需要所有外命婦都進宮朝賀,也就一些高品級的罷了,更何況宮里又才出了羅貴妃小產的事,大家都知道皇上和太后娘娘心情不好,更是不欲來觸這個霉頭,所以像陸老夫人一級的老夫人太夫人們幾乎都告了假,像陸大夫人一級的也是給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行過禮后,又陪著說笑了幾句,便早早散了。
也因此陸大夫人得以與徐皇后早早回了鳳儀殿,說些姊妹間不能為外人說道的體己話兒。
徐皇后三十七八的年紀,與陸大夫人生得有五六分相似,穿一身正紅五彩繡金鳳朝服,頭戴一只精美的累絲銜珠金鳳,鳳首高高昂起,鳳嘴里銜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直垂到額角,一偏頭一螓首之間,散發出懾人的光澤,越發襯得她大氣典雅,雍容華貴,盡顯一國之母的風范。
將滿殿伺候的人都打發了,只留了幾個貼身服侍的心腹之后,徐皇后立刻癱在了花梨木雕鳳凰展翅圖樣的寶座上,滿臉疲憊的向旁邊雕花騰椅上坐著的陸大夫人嘆道:“得虧得今兒散得早,不然再折騰下去,本宮還不知道能不能撐得住呢!”
陸大夫人聞言,忙關切道:“怎么娘娘很累嗎,莫不是昨兒夜里又沒睡好?照理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娘娘該睡得更好才是啊……”
徐皇后冷哼道:“姓羅的賤人此番也不過就是滑了個胎而已,人又沒死,而且慕容恒也還活得好好兒的,我就算高興也有限……你是不知道,皇上如今除了上朝,無時無刻不待在賤人的重華殿,我原本還以為她是與皇上鬧別扭才致使滑胎小產的,皇上怎么也該冷著她一些日子才是,誰知道反倒越發將她捧上了天,再這樣下去,這宮里哪里還有我們母子的立足之地?恪兒一日不坐上太子之位,你又叫我如何高興得起來?”
說著,不免又想到了那些好似永遠沒有盡頭的寂寞長夜,想到了自己今年也不過才三十八歲,卻已守了十幾年的空閨了,偏偏她還不是丈夫死了的寡婦,她的丈夫不但還活著,還活得好好兒的,一直都專寵著另一個女人,好容易初一十五來了她宮里,也是點了卯便走,留宿一夜都不肯,而她甚至不敢像尋常人家的女人那樣破開臉與丈夫鬧上一場,亦或是讓娘家兄弟上門打上丈夫一頓,就因為她是母儀天下的皇后,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所以她能忍的要忍,不能忍的也要忍,連自己的兒子都跟著自己受委屈……想到這些,徐皇后的眼眶不由濕潤了。
陸大夫人不防胞姐說著說著竟哭了起來,慌了手腳,忙起身上前拿了帕子給她拭淚,另一只手則握了她的手柔聲勸道:“我知道姐姐心里不痛快,哭出來也就好了……”
誰知道這一勸,反倒讓徐皇后的情緒越發決了堤,哭得更傷心了:“你與妹夫自來都是恩愛夫妻,他就算有幾個妾室,也不過是當玩意兒一般罷了,心始終在你身上,也始終對你敬愛有加,對廷哥兒更是極力栽培,早早便定為了自己的接班人,你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啊……我心里是真苦啊,早知如此,當年我就該如你一般,只嫁個尋常人的,雖不能如現下這般尊貴,至少也不必像現下這般憋屈……”
想起姐姐這些年來所受的委屈和自家母親每每說起姐姐時的淚水和無奈,陸大夫人的眼眶也濕潤了,禁不住拿帕子捂了嘴,也無聲的啜泣起來。
哭過一回之后,姐妹二人都覺得心情平靜了不少,徐皇后的貼身嬤嬤,也就是她的乳母見狀,忙令人去打了熱水來,親自服侍著徐皇后凈面,至于陸大夫人,則有其他宮人服侍。
待姐妹二人都梳洗畢,宮人又奉了熱茶來吃過之后,徐皇后才冷聲與陸大夫人道:“罷了,我們不說這些糟心事兒了,沒的白壞了自個兒的心情,我正好有事要妹妹幫忙,本來前幾日便想召妹妹進宮的,又想著今日妹妹必會進宮來,所以忍到了今日。前幾日賤人病危時,我聽說皇上在錦衣衛召了一批人進宮來暫時當差一段時間,而且還撥了其中的幾個去重華殿駐扎,什么時候妃嬪的宮里也能有外男進駐了?而且就算要用人,金吾衛還會缺這幾個人,哪里至于偏要去錦衣衛調?我總覺得這事兒頗為蹊蹺,妹妹回去后設法幫我打聽一下,此番進宮當差的都有哪些人,查查那些人都是些什么背景什么來歷,指不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獲也未可知呢?本來這事兒讓大哥去做是最合適的,可你也知道皇上頗忌憚外戚弄權,如今又正是風口浪尖上,說不得只能勞煩沒了。”
徐皇后雖不得皇上寵愛,但她執掌鳳印這么些年,又豈能真一點自己的力量都沒有?羅貴妃小產前后那幾日重華殿發生的事她雖然并不清楚,卻并不代表她就一點蛛絲馬跡都打探不出來,所以才會與陸大夫人有此一說。
陸大夫人見是這回事,自是點頭應了:“說什么勞煩不勞煩的,為娘娘分憂原是我的本分,娘娘只管放心,我一定盡快將事情辦妥,不過說起這事兒,我們府上此番也有一個被借調進了宮的人。”便把凌孟祈的來歷大略說了一遍,末了道,“本來我還沒覺得有什么的,如今聽娘娘這么一說來,也覺得有些蹊蹺,難道皇上還怕有誰謀害那個女人不成?再不然,此番那個女人小產其實不是意外,而是……畢竟那個女人專寵這么多年,只怕宮里就沒有誰不恨她的……”
‘而是’后面的話沒有說出來,但徐皇后又豈能有不明白的,冷笑一聲道:“若真是誰對她動了手腳,我一定竭盡全力保下那人,可誰有那個膽子?皇上視她為心肝子眼珠子,素日里別說誰敢害她了,連說句重話給個臉色看都要被申飭乃至尋由頭懲戒一番的,誰敢冒那個險?除非不想要命了!”
頓了頓,苦笑道,“以前聽人說后宮是個見不得人的去處,女人之間的明爭暗斗層出不窮,比真刀真槍上了戰場尚要兇險可怕……如今我方知道,后宮能否明爭暗斗起來,取決于皇上的態度,皇上不在意那些女人,自然不會理會她們怎么斗去,指不定反而很享受大家為了他明爭暗斗費盡心思,可一旦皇上真將誰放在了心上,根本不必那個女人去斗旁的女人,皇上自會將其護得好好兒的……連我這個正宮娘娘這些多年下來尚且不敢對那個賤人動什么心思,你覺得其他妃嬪敢嗎?”
一席話,說得陸大夫人沉默了,片刻方強笑道:“既然不是人為,那便是天災,可見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這次雖沒收了她的命去,但誰知道下次便不會收了她的命去呢?娘娘且等著罷,您的大福氣還在后頭呢,等大皇子……那一日,您便可以想怎么過就怎么過了!”
這話徐皇后愛聽,不由面色稍緩,嘆道:“希望真能有那一日罷……對了,我好些日子沒見鳳兒那丫頭了,今兒個怎么不帶了她一道進宮來我瞧瞧?”
陸大夫人忙笑道:“想著她再有幾個月便及笄了,這陣子正拘著她與我學習如何當家理事并廚上的事呢,咱們這樣人家,雖不必事事都她親自動手,可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不是?等過些日子娘娘的千秋節時,一定帶了她進宮來給娘娘磕頭拜壽……”
話沒說完,猛起想起徐皇后的千秋節就在這個月的十六號,到時候羅貴妃的小月子還沒做完,皇上與太后的心緒必定不佳,又怎么可能樂意見到鳳儀殿這邊熱熱鬧鬧的過生辰?因忙忙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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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回 風波
“……等過些日子娘娘的千秋節時,一定帶了她進宮來給娘娘磕頭拜壽……”陸大夫人說著,猛地想起羅貴妃如今正坐小月子,而以皇上對她的寵愛皇太后對她的看重,胞姐這邊若還在此期間熱熱鬧鬧的過生辰,豈非擺明了討他們的嫌不成……因此話說到一半,便忙忙打住了,有些尷尬又有些惶恐的看著徐皇后,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來補救才好,眼前的人雖是她一奶同胞的親姐姐,兩人自小好得形影不離,可如今終究君臣有別,與以前再不一樣了,自己怎么能這般口無遮攔呢?
不想徐皇后卻道:“妹妹不必惶恐,自家姐妹之間也要弄得這般生分,我豈非真要成孤家寡人了?至于我的生辰,自然還是要過的,她是妃妾,本宮卻是皇后,也有因區區一個妃嬪小產了,便讓堂堂皇后連生辰都不過了的道理,那不必本宮說什么,御史臺的人先就要往死里參羅家了,到時候指不定連太后都脫不了干系。”
說著冷嗤一聲,“不然你以為皇上為什么明明專寵那個賤人,根本不愿看別的女人一眼,每逢初一十五卻定要來鳳儀殿坐上一坐?所以你不必這般小心翼翼,到時候只管帶了鳳兒早早進宮,咱們姐妹娘們兒的也好說說體己話兒。”
陸大夫人聞言,這才暗自松了一口長氣,笑道:“到時候一定帶了鳳丫頭早早進宮,賀娘娘華誕!”
徐皇后點頭笑道:“這就對了,自家人就該親親熱熱的才好。對了,前番鳳兒進宮來小住時,我曾聽她說過家里如今多了兩位妹妹,雖是旁支出身,難得卻比本家的姑娘也不差什么,尤其那位什么萱姑娘,更如姣花軟玉一般,聽得我很是想見上一見,到時候妹妹也帶了她一并進宮讓我瞧瞧罷,看是不是真如鳳兒說的那般好,若不是便罷了,若是的話,整好定宜身邊還差一個伴讀,倒是可以考慮考慮她。”
“承蒙娘娘垂愛,到時候我一定帶了萱丫頭一并進宮來。”陸大夫人自是忙不迭應了,只是臉上的笑怎么看怎么不自然,“不過鳳丫頭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向來最是與人友善,看姐妹們就沒哪個不好的,那萱丫頭雖不算差,卻也沒她所說的好,就怕到時候白掃了娘娘的興。”只嘴上雖在笑,心卻已是縮成了一團,只覺說不出的冰涼。
元宵節那日發生在會賓樓的事陸大夫人早已在事后自陸文廷口中得知了,如何能不知道徐皇后讓她到時候一并帶陸明萱入宮的真正用意?只怕為定宜公主選伴讀是假,給大皇子相看未來的妾室乃至側妃才是真,她自己的姐姐她自己知道,就算陸明萱生得再美,再是大皇子親自相中的,以后者的身份,要給大皇子做妾室也太低了一些,不好生相看一番,覺得后者的確有其可取之處,她姐姐怎么可能同意?
想到這里,不免又想到了大皇子對自家女兒的情誼,既然都愿意為她女兒等上這么幾年了,怎么就能這么快便變了心,又瞧上了別的女人呢?這不是生生在打女兒的臉,生生在剜女兒的心嗎,這世上的女人誰在成婚之處是沒有幾年好日子的,可自己的女兒卻還沒成婚呢,婆母和丈夫已在挑選妾室了,這還是親姨母和親表哥,他們的心也未免太狠了!
偏自己還什么都不能說,還得裝作一無所知的為他們母子拉皮條,叫她情何以堪,總不能都到這個地步了,還嚷嚷著讓女兒退婚罷?且不說皇室的婚不是自家想退就能退得了的,就算能退,以后還有誰敢娶她的女兒?
就更不必說即便現下沒有陸明萱,將來也會有旁的女人了,既然總有會旁的女人,那還不如就陸明萱的好,至少陸明萱年紀還小,等到她能侍寢時,女兒應當已經順利生下嫡子了,且她也是陸氏女,到時候大皇子的妻妾里有兩個陸氏女,就算自家公爹和夫君還不肯明確站到大皇子的陣營里,旁人也只會將定國公府劃為大皇子一營的,于她女兒將來母儀天下豈非又多幾分勝算?
陸大夫人這般一想,心里到底好過了些,也能打點起精神繼續與徐皇后說笑了,只是說著說著話,到底還是忍不住走神,暗想看來自己家去后得盡快讓人去尋一味好藥來,找機會人不知神不覺的讓陸明萱吃下去才好,省得將來成為她女兒的心腹大患!
又在鳳儀殿待了大半個時辰,陸大夫人見時辰已不早了,便向徐皇后提出告辭,徐皇后本還欲留她在鳳儀殿用午膳的,聽她說陸老夫人身上有些不適,倒是不好再留她,因賞了她幾筐嶺南才進貢來的極品荔枝,令貼身女官好生送了她出去。
陸大夫人前腳剛離開鳳儀殿,穿了件佛頭青杭綢直裰的大皇子后腳便自殿外閃了進來,先給徐皇后行過禮后,第一句便問道:“怎么樣母后,姨母可已答應您的千秋節時,會領了那個陸明萱進宮了?”
徐皇后見兒子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本來在見到他后已有了幾分笑意的臉立刻沉了下來,道:“你還有臉問這個,要不是因為你,我犯得著這樣欺騙你姨母和鳳丫頭,白讓她們母女誤會,白傷她們的心?我可告訴你,撇開家世不言,鳳兒那丫頭我是真個喜歡,明兒待她進門以后,你要是再敢做那些個偷雞摸狗的事對不起她,看我怎么收拾你!”
大皇子見母親動了真怒,不敢再一副吊耳當啷的樣子,忙正色恭聲道:“兒子已經知道錯了,母后放心,以后定不會再犯,也定不會對不起表妹,讓她傷心的。”
徐皇后聞言,方面色稍緩,道:“你最好記住你今日說過的話!到了我生辰那日帶了那丫頭一并進宮的話我已與你姨母說了,她也已答應了,到時候只要我們按計劃行事,那丫頭以后便是你的人了,雖說年紀還小,但完全可以陪鳳丫頭一并嫁過來,至多再大兩三歲再圓房便是,到時候還不是任你搓圓捏扁,生死都隨你?你也是,這么大的人了,竟連這點兒主意也想不到,反倒打草驚蛇,被個貓狗一般的小子脅迫,我都替你臊得慌,也難怪你父皇至今不肯派你的差事,焉知不是見你不夠穩重,胸中沒有丘壑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