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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去哪里,就是覺得廳里有些悶,去外面透了一會兒氣罷了。”陸明萱不欲多說,遂岔開話題道:“對了,老夫人找我什么事兒?”
陸明芙道:“也沒什么事兒,就是方才有客人來,想讓你去見一見,你如今既回來了,且去老夫人跟前兒打個招呼罷,省得她老人家掛心。”
陸明萱應了,果真去陸老夫人跟前兒周旋了一回,才復又折回來。
彼時客人已來得差不多了,也快到開席時間了,定國公府一些體面些的旁支子弟并女眷們由婆子引進來給老國公爺磕頭賀壽,其中就有陸中顯和戚氏。
戚氏今日穿了秋香色纏枝蓮的妝花褙子,因懷孕不足三月還不曾顯懷,旁人都瞧不出來,陸中顯又是男眷,不好在內院多待,只給老國公爺磕過頭拜過壽后就得出去,便有些放心不下戚氏,怕旁人不慎碰著撞著了她,因鄭重與趁眾人都不注意時忙里偷閑上前來見過他和戚氏的陸明萱陸明芙道:“待會兒你們可得照顧好你們太太才是,今兒個人多,萬一磕著碰著了她哪里,不是鬧著玩的。”
姐妹二人聞言,忙道:“爹爹只管放心出去,我們定會寸步不離太太左右,必不會叫太太出一絲半點意外的。”
陸中顯仍有些不放心,但想著兩個女兒向來妥帖,既然說了會寸步不離跟著戚氏,自然不會出什么岔子,便又叮囑了幾句,方隨其他旁支兄弟子侄們一并出去了。
余下戚氏見今日來的客人們里太太奶奶輩的城府深些還好,那些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們道行就要淺多了,時不時拿異樣的目光看向她們母女三人不說,甚至還有人小聲譏諷嘲笑陸明萱和陸明芙的,畢竟跟她們姐妹站在一起,她就跟個仆婦似的,可她偏又是二人名義上的母親,也實在有夠她們丟臉的,便禁不住有幾分羞愧,因小聲與二人道:“兩位姑娘且不必管我了,我待會兒坐完席就家去了,省得因我帶累得兩位姑娘也為人笑話說嘴。”
陸明萱卻道:“我們行得正坐得端,旁人要笑話說嘴是旁人的事,只要我們自己問心無愧就好,太太且不必理會那些個閑得沒事做,一天到晚只知道盯著別人短處的人,豈不知她們的行為才真正讓人不齒呢!”
陸明芙也道:“俗話還說‘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呢,太太雖不是我們姐妹兩個的親生母親,卻是我們禮法上的母親,我們若只因那些個連狗都不如的人的惡意目光和惡意話語便恨不能與太太劃清界限,那我們自己豈不是也連狗都不如了?太太且不必理會她們,沒的白氣壞了自個兒,也氣壞了肚子里的小弟弟。”
戚氏被二人說得滿心的感動,連眼圈都紅了,再次慶幸自己當初答應了嫁給陸中顯,不然又何來今日的幸福與滿足?拿帕子掖了掖眼睛,戚氏正待再說,就有丫鬟進來稟道:“大皇子給老太爺磕頭拜壽來了!”
陸明萱聞言,心一下子提了起來,第一反應便是去看人群中的凌孟祈,惟恐大皇子的突然到來讓凌孟祈避之不及,又被后者叫住,到時候還有誰能去救他?找了一圈,卻始終沒看見凌孟祈的身影,想是早悄悄避了出去,她提著的心方放回了原地去。
隨即便見一身紫色錦袍,袖口和衣角都繡了金絲滾邊花紋,頭戴白玉冠的大皇子滿臉是笑的走了進來,一進來便單膝跪下朗聲向老國公爺道:“賀老公爺千秋,祝您老松鶴延年,龜齡不老!”
拜之前大皇子那一番要等到陸明鳳及笄后再迎娶她過門的“深情”言辭所賜,如今連老國公爺對他的態度都比先前柔和了許多,開始在心里真正拿他當孫女婿看待了,不待他拜下,已親自離座攙了他起來,笑道:“君臣有別,大皇子行此大禮,實在折殺老臣了,老臣愧不敢當!”
大皇子反手握了老國公爺的手,笑道:“話雖如此,可今日卻是您老人家的好日子,我們只論親情,不論君臣,今日我在您老人家面前,只是小輩,只是您的孫女婿而已,您老人家如何就受不得我的禮了?您這樣才真是折殺我了!”
翁婿二人客氣之際,花廳并抱廈內眾小姐們不妨大皇子會忽然駕臨,忙紅著臉紛紛起身欲回避。
不想大皇子已擺手笑道:“今日本王與大家一樣,都是為向老公爺道賀而來,如何能因我而壞了大家的興致?請眾位小姐不必回避了,本王即刻便出去了。”
說著看了一眼侍立在陸老夫人身后,一身玫瑰紅織金纏枝紋褙子配鵝黃色挑線裙子,戴點翠嵌珠鳳凰步搖的陸明鳳,笑著柔聲道:“有日子沒見大表妹了,大表妹一向身上好?定宜前幾日還說今年御花園的菊花兒開得好,想邀了你進宮賞花兒并小住幾日呢,也不知到時候表妹得閑不得閑?”
定宜乃是今上的五公主,其母系德貴嬪,只可惜德貴嬪生下定宜公主后不久便去世了,徐皇后憐惜定宜公主沒有母妃照應,便回了今上,將其接至了鳳儀宮養活,一來二去的,定宜公主便與陸明鳳成了手帕交,故大皇子會有此一說。
陸明鳳早在大皇子進來時,已滿臉羞澀的低下了頭去,這會子再聽罷大皇子的話,臉更是紅得能滴出血來一般,一副羞不可當的樣子低聲道:“多謝表哥關心,我一切都好。還要勞煩表哥回去帶句話給定宜妹妹,就說多謝她費心想著我,我原就是閑人一個,又何來得閑不得閑之說,必不會辜負了她的一番心意的。”
心里卻比吃了蜜還甜,只當大皇子這是自己要邀約她進宮去小住,以便二人能時常見面,礙于禮法卻又不能明說,便只能借定宜公主的名義來邀約她。
念頭閃過,又不自覺想到了前陣子自己來初葵,陸大夫人進宮后帶回來的大皇子的話,只覺自己能得夫如此,此生是再幸福再滿足也沒有了!
大皇子聞言,就笑得越發溫柔了,向陸明鳳道:“表妹放心,我回去后一定將表妹的話帶到。”
說著忽地一拍額頭,自失一笑道:“瞧我這記性,對了,早上我出宮前去給母后請安,母后聽得我要來給老公爺拜壽,便讓我帶了一匣子宮里新出的珠花兒出來,說是給表妹和府上妹妹們戴著玩。”一邊說,一邊向外叫了聲:“小允子。”
便見一個十二三歲,唇紅齒白,生得比尋常女子還要貌美幾分的小太監自外面小步跑了進來,手上還捧著個尺長見方的螺鈿琺瑯匣子,進來后便低頭順眼跪到了大皇子面前,然后雙手將匣子舉過頭頂。
大皇子遂抬手將盒子打開了,果見里面裝了滿滿一匣子做工新奇精巧的珠花,然后笑向陸老夫人道:“不知道府上妹妹們這會子可都在?若都在,就讓妹妹們上前來謝個恩罷,我回去后也好向母后復命。”
皇后娘娘既為尊又為長,如今她有東西賞下來,讓得賞賜的人出來謝個恩也是題中應有之義,陸老夫人不疑有他,便笑著吩咐陸明鳳道:“且將你妹妹們都召齊了,一起來謝過皇后娘娘的恩典!”
陸明鳳應了,自往花廳內外并抱廈里走了一圈兒,便將陸明珠陸明麗陸明雅陸明欣都召齊了,姐妹五個上前一字排開跪下,口稱:“臣女多謝皇后娘娘恩典!”
不想大皇子卻道:“怎么只有五位妹妹,母后可賞了七個人的份兒,說是府上如今一共七位姑娘,還有兩位哪里去了?”
這便是連陸明萱和陸明芙也一并算上了,只方才不論是陸老夫人還是陸明鳳,都沒往那上面去想便是了,畢竟二人如今雖住在國公府,到底不是國公府的正牌姑娘,饒陸老夫人心里再疼惜陸明萱,也知道這種時候不能讓她去強出這個頭,否則惹得兒媳并孫女兒們不高興還是小事,若因此而讓陸明萱得了一個“不知好歹,趨炎附勢”的名聲可就虧大發了!
卻沒想到,大皇子竟說皇后娘娘連她們兩個也一樣有賞,想來定是大兒媳往日進宮時曾在皇后娘娘面前提到過她們,陸老夫人這般一想,心里便釋然了,向角落里陪著戚氏的陸明萱和陸明芙招手道:“兩個丫頭還愣著做什么,沒聽見大皇子說皇后娘娘也賞下了你們的份兒嗎,還不快上前來謝恩?”
彼時陸明萱正暗想著那名喚‘小允子’的小太監生得那般貌美,只怕就是大皇子的內寵之一也未可知,想不到大皇子竟公然帶著內寵到未婚妻家里來,這無疑是在打定國公府和陸明鳳的臉,只可惜定國公府上下卻沒有人知道,也不知該說這是他們的福氣,畢竟有時候無知反而是一種幸福,還是該說這是他們的可悲呢?
就聽得大皇子說皇后娘娘賞下的珠花不但有國公府五位正牌姑娘的份兒,竟連她和陸明芙兩個旁支姑娘也有份兒,幾乎是一瞬間便本能的提高了警惕,皇后娘娘身居九重宮闕,日日里要見的人,要操心的事不知凡幾,如何就會記得她們兩個在其眼里卑微如塵埃的小人物?就算看在定國公府和陸大夫人的面上,也當不至于如此才是;且就算皇后娘娘真有東西賞下來,只管打發個太監或是女官來便是,哪怕大皇子再順路,又豈有拿堂堂皇長子當跑腿兒的道理,更何況還男女內外有別……事出反常即為妖,此事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子蹊蹺啊!
陸明萱心中警惕,面上卻不表露出來,只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與陸明芙一道上前,低眉順眼跪到了陸明欣身側,齊聲道:“民女多謝皇后娘娘恩典。”
本以為謝過恩后,大皇子將匣子交割與她們,便會離開了。
卻沒想到,大皇子不但沒離開,反而饒有興致的與她們分發起匣子里的珠花來:“母后還說了,這兩支珊瑚綠松石的給大表妹……這兩支赤金鑲青金石的給四表妹,這六支白玉白玉鑲銀攢芯的給下剩三位表妹……至于剩下這四支珍珠的,則是給另兩位陸姑娘的。”
大皇子今年已經十九歲,明年便是正式及冠的年紀了,照理不該做與女孩兒們分發珠花的事才是,但他一開始便祭出了‘母后說了’這面大旗,旁人便是心中有微詞又如何敢表露出來?是以他叫到誰,誰便雙手舉過頭頂接過了他遞上的珠花,且少不得再單獨謝了一回恩。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陸明萱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怕皇后娘娘賞賜她們珠花兒是假,大皇子想借此機會找出那日在幽幽谷壞了他好事的人才是真罷?
陸明萱不由攥緊了拳頭,心也高高提了起來,但面上依然什么也不表露出來,只在輪到她時,有意將聲音壓低了幾分:“民女多謝皇后娘娘恩典。”一邊說,一邊還禁不住慶幸,幸好丹青身份低微,進不到大廳里來,否則大皇子一旦對她動了疑,再叫了她的丫鬟來有意引其說話,她們主仆豈非就要穿幫了?
國公府現有的五名姑娘連同陸明萱陸明芙在內,就數陸明萱年紀最小,自然的她也排到了最后才領珠花,大皇子有意豎起耳朵將所有姑娘的聲音細聽了一遍,發現都與那日他在幽幽谷中聽到的不符,不由稍稍皺起了眉頭,暗忖難道那日壞了他好事的竟不是國公府的姑娘,而是另有其人不成?
——陸明萱的猜測的確沒有錯,大皇子方才之舉正是想找出那日在幽幽谷壞了他好事的人,原來那日大皇子離開幽幽谷折回定國公府的外院后,是越想便越覺得先前的事不得勁兒,被人壞了好事,沒能與小凌兒共赴巫山還是次要的,關鍵是那壞了他好事的一主一仆怎么會那么巧出現在幽幽谷外?要知道那里可離國公府的外院僅只一墻之隔了,若對方真是國公府的姑娘,沒道理不知道才是,又怎么會貿貿然出現在那里,須知那日可是國公府第四代長孫滿月的好日子,來賀的賓客不知凡幾,她們主仆難道就不怕被人瞧見乃至冒犯了不成?
尤其是在事后使了心腹去打聽,得知了那日陸明鳳根本沒離開過內院擺酒的水榭,而凌孟祈也很快被人自幽幽谷中弄回了四知館,且事后一點風聲都沒有走漏出來之后,大皇子心里的疑惑就更盛了,那對壞了他好事的主仆到底是在暗中聽到了他和小凌兒的對話后有意為之,還是什么都沒聽到,只是因緣巧合之下無意為之?
如果是無意也還罷了,可若是有意,那對主仆便決計不能再留了,父皇本就不待見他,一顆心全部放到了羅貴妃那個賤人生的老四那個小賤種身上,不過礙于他占了嫡長的名分,怕朝臣御史們不答應,所以才至今沒立太子罷了,不然只怕他早屈居老四那個小賤種之下,再無翻身之日了,若是此事讓有心人知道了,再傳到了父皇耳朵里,他還有什么前程將來可言?所以他是“寧可錯殺三千,絕不放過一個”,一定要找出那對主仆,然后早早滅口,省得將來走漏了風聲,便是再后悔也晚了!
正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大皇子才會想出了今日這個法子來的,本來之前他還悄悄兒使了心腹去打聽陸希賢滿月宴那日,定國公府有哪些姑娘曾離開過水榭,然那日除了定國公府的姑娘以外,還有不少陸家的旁支姑娘也來了定國公府,她們也一樣可以稱陸明鳳為‘大姐姐’,心腹打聽不出個所以然來,沒奈何,他只能出此下策,先排查定國公府府內的姑娘們,若不是了,再設法排查那日來定國公府道賀的旁支姑娘們。
大皇子心念電轉之間,陸文廷奉陸中冕之命進來請他出去坐席了,大皇子雖滿心的疑惑,并不欲這時出去,想留下來再仔細聽聽國公府姑娘們的聲音,畢竟短短一句謝恩的話實在聽不出個什么所以然來,但他方才本已說過自己即刻就要出去了,如今陸文廷又親自來請,他沒有推脫的理由,只得強笑著辭了老國公爺和陸老夫人,與陸文廷一道離開了花廳。
陸明萱一直瞧得二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以內后,緊繃著的神經方松懈下來,這才發現自己后背涼颼颼黏糊糊的,竟不知道什么時候已汗濕了里衣,不由暗暗后怕不已,萬幸自己方才知機,猜到了大皇子的用意,有意將聲音壓低了幾分,不然只怕當場就要被大皇子識破自己就是那日壞了他好事,發現了他秘密的人,到時候自己就算沒有再像上一世那樣死在陸明珠手里,只怕也要不明不白死在大皇子手里了,那她重生以來的步步小心步步為營又還有什么意義?
只是大皇子方才沒能識破她,卻并不代表以后就能一直不識破她,畢竟方才自己只單獨說了一句話,且還是有意壓低了聲音的,大皇子一時間聽不出來也是有的,但誰也說不準下去后大皇子不會動疑,然后再想別的法子試探她,——看來以后她得加倍小心,但凡有大皇子出現的場所,都盡量不出聲,并時刻提高十二分的警惕了!
因著大皇子整了這么一出,接下來的時間里陸明萱免不得有幾分心不在焉,所幸她們姐妹并戚氏坐得離老國公爺和陸老夫人等人坐的主賓席有段不小的距離,眾人的視線又大多圍著主賓席轉,倒也無人發現她的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