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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大夫人仍是沒好氣:“我不駁她的回,她就要抬舉得那兩個丫頭滅過你的次序去了,那李嬤嬤可是我去求皇后娘娘特意賞給你的,結果被她一插手,變成了所有姑娘的教引嬤嬤不說,竟還想讓李嬤嬤教那兩個丫頭!方才也是,她們兩個算什么東西,說得好聽些也算是國公府的姑娘,說得難聽些就是來打秋風的窮親戚,竟還欲滅過所有人的次序先給她們兩個做衣裳,她們有那么大的臉面嗎?你祖母也不怕折了她們的腰,真不知道到底怎么想的,莫不是你不是她的親孫女兒,她們兩個才是不成,可見是老糊涂了……”
‘了’字的尾音還未落下,已被陸明鳳驀地打斷:“娘這些話當著我的面說說也就罷了,當著旁人,可是一個字不能露,不然到時候后悔也晚了!”
見陸大夫人被自己說得訕訕的,到底沒有再說后,才放緩了聲音低低道:“且不管祖母到底怎么想的,其實接她們入府一事于咱們的將來也并非全無好處,娘請細想,我們這一輩的姑娘里,撇開我不說,四妹妹無疑是前程最好的一個,可長公主不得皇上的意兒,將來無論四妹妹嫁得多好,我們都只能敬而遠之;下剩三妹妹說是嫡小姐,可前程還未必及得上二妹妹,二妹妹到底是爹爹的女兒,五妹妹就更不必說了,且她們與我們到底隔了個肚皮,將來會不會向著我們還不好說,祖母也未必肯抬舉她們。”
“倒是芙妹妹與萱妹妹,兩人都生得不差,尤其是萱妹妹,如今年紀還小呢,已是不俗了,等再大上幾歲后,還不定怎生出挑呢,看祖母的意思,將來勢必會與她們保一門不錯的親事,若我們現在對她們好一些,將來何愁她們不能成為我們的助力?祖父與父親說是要當‘純臣’,也不過就是如今我與大表哥還沒……,等將來我去了那邊,……添了小的,再讓芙妹妹與萱妹妹在祖母跟前兒多下些功夫,假以時日,不愁祖父與父親不改變主意,到時候何愁大表哥大業不成?”
一席話,說得陸大夫人若有所思起來,片刻方遲疑道:“話雖如此,可她們兩個到底是旁支,嫁得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怕就怕她們不但不能成為咱們的助力,反而拖累咱們。”
陸明鳳道:“嫁入豪門勛貴人家里做正妻是不大可能,可貴妾乃至側妃之類呢?若是男方手里有一定的實權,就更好了,實不相瞞娘,我前兒聽祖母跟前兒雙喜姐姐的意思,只怕祖母接她們兩個入府也有為我……的意思,所以咱們現下對她們好些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娘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聽得雙喜竟與當初朱嬤嬤想到了一塊兒去,陸大夫人不由越發信了幾分這個推測,雙喜可是婆婆跟前兒一等一得用的大丫鬟,焉知這話不是婆婆素日無意說出來的?因點頭道:“罷了,我聽你的,以后再不與她們一般見識便是。”
她一向信服女兒,好些事反倒要女兒來為她這個做母親的拿主意,如今女兒既說籠絡那兩個丫頭于將來大皇子的大業有利,那她便抬舉她們幾分又何妨,國公夫人雖也足夠體面了,可又如何及得上皇后娘娘的母親那獨一無二的尊崇與榮耀?
陸明鳳聽得母親應承了自己,才舒了一口氣,笑道:“況因祖母對她們兩個太好而不滿的可不只母親一個,娘是沒看見方才三妹妹的臉色,只恨不能生吃了她們一般,娘表現得越大度,才越顯得她們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也越能讓兩位妹妹體會到娘的好不是?”
陸大夫人想起陸明雅先前看陸明芙和陸明萱的眼神的確跟淬了毒的刀子一般,點頭笑道:“說了一籮筐的話也不嫌口渴,娘都聽你的便是,且先喝口茶謝謝罷。”待陸明鳳吃了茶,因見時辰不早了,便問道:“老夫人那邊只怕該擺飯了,你是過去吃還是就在我這里吃?先說好了,我今兒吃齋,未必合你胃口。”
陸明鳳道:“我便跟著娘吃齋又何妨?”說完喚了自己的丫鬟進來,令其去榮泰居回稟陸老夫人一聲后,復又低聲與陸大夫人說起體己話兒來。
☆、第四十八回 遠客(上)
陸明萱與陸明芙在陸老夫人屋里吃過午飯,前腳才回到空翠閣,后腳針線房的人便給二人量體裁衣來了,一共來了四個人,一邊量還一邊殷勤的說道:“府里姑娘們的冬裝依例是八套,外加兩件大毛衣裳并四件褻衣,四件褻褲,六雙鞋并二十四雙襪子,兩位姑娘看都要做些什么花色并顏色?早些定下后,奴婢們也要早些著手為二位姑娘做,老夫人與大夫人瞧了也喜歡。”
陸明芙沉吟片刻,正要說話,不想陸明萱已搶在她之前先笑道:“勞煩幾位嫂子了,只是我們姐妹初來乍到,并不知道往年府里眾位姑娘們做衣裳都是個什么章程,一時間還真拿不定主意,不如幾位嫂子先去給幾位姑娘也量過了,看她們都是什么章程后,我們參謀參謀再拿主意?也免得大家重復了,總是不美。”
一邊說,一邊朝伴香使了個眼色,后者便回房取了幾個荷包來,不由分說塞到了四人手里。
待送走四人后,陸明芙因壓低了聲音與陸明芙道:“你方才干嘛不讓我說,不是老夫人與大夫人都發了話,先給我們做的嗎?針線房的人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你這不是成心讓人家白跑一趟?”
陸明萱有時候覺得陸明芙是真聰明,有時候卻是真蠢,譬如此時此刻,不過想起前世的自己連陸明芙還及不上,便又多了幾分寬容,因耐下性子道:“大夫人幾時發了話先給我們做?大夫人的原話可是‘先做姑娘們的衣裳’,我們算哪門子的姑娘,老夫人再抬舉我們,我們也不是國公府的正牌姑娘,那便不該滅過正牌姑娘們的次序去,不然恨我們的就不止三姑娘,而該引起公憤了,姐姐明白嗎?”
陸明芙也不是真想不到這些,只是覺得誰先量體誰后量體并沒太大的區別,這會子經陸明萱一說,才驚覺自己的確欠考慮了,不由有些訕訕的,道:“方才是不明白,不過你這么一說就明白了,下次不會這樣了。”
陸明萱這才松了一口氣,陸老夫人的好意她知道也感激,可她和陸明芙卻不能沒有基本的自知之明,不然即便有陸老夫人擎天護著,她們的日子也只會越過越難。
半個時辰后,上房內,陸大夫人聽針線房的人學了一遍陸明萱的原話后,總算對二人厭惡稍減,道:“還算是兩個識趣的,沒有拿了老夫人給的雞毛便當令箭,既這么著,且先待姑娘們都量好并定下最終章程后,再去回她們的話不遲。”
針線房的人領命而去,之后果然待國公府所有姑娘都量完體并各自定下衣裳的花色和顏色后,才去給陸明萱和陸明芙回話。
陸明萱遂和陸明芙盡可能選了與大家都不重復的花色和顏色,并盡量往素淡些的顏色上靠,等衣裳做出來后,看著自然便不如陸明鳳等人的光鮮,于是此事方算是無聲無息的揭了過去。
卻說陸明萱與陸明芙規矩禮儀既已學好,每日下午便也要跟著陸明鳳等人去沁芳齋上書畫女紅并弈棋課了。
因書畫和弈棋頗講究興趣與天分,而國公府的幾位姑娘卻并非每人都于此兩道上有興趣,是以這兩門課便不是日日都有,而是隔日才有,倒是女紅于世間所有女子來講都頗為要緊,是以日日都有,且比念書的時間還長,每日都必須做滿一個半時辰。
女紅課的老師是以前針宮局的,穿一件素色衣裳,寬口飛袖,但完全不影響其飛針走線,只見白色的手腕在紅色的衣袖間時隱時現,看得人一陣陣的眼花繚亂。
書畫和弈棋的老師也都是國公府花重金請來的行內名家,總之在幾位姑娘的教養上,國公府是頗下了一番大本錢的。
如此又過得半月,陸明萱與陸明芙都已勉強跟得上陸明鳳等人的進度了,只每門功課都顯得平平。倒是陸明鳳全面發展,門門功課都堪稱優秀,陸明雅則棋下得尤其好,陸明麗則女紅特別好,姐妹幾個也算是春蘭秋菊,各擅其長了。
時令進入十一月中旬,果然如陸老夫人之前所說的那樣,京城下起了第一場雪,然后天氣便一日塞一日的冷起來,陸明萱前世今生都怕冷,于是每日除了上課和去陸老夫人那里請安吃飯之外,其他時間泰半都窩在空翠閣,或看書或與陸明芙一道做針線,倒也不難打發時間。
又過得二十余日,便入了臘月,離年日近,當然天氣也越發的冷,陸老夫人憐惜一眾孫女兒都是小姑娘家家的怕凍壞了,下令將之前的十日一休改作了五日一休,凡休沐之日便帶了一眾孫女兒玩笑取樂,十分過得。
這日又是休沐日,陸明萱姊妹們正在陸老夫人屋里趕圍棋的趕圍棋,解九連環的解九連環,就有丫鬟忙忙的走進來行禮回道:“外面來了兩位公子,一位來自越州,說是老夫人娘家的侄孫,一位來自臨州,說是老國公爺昔年故交的孫子,老國公爺與國公爺已經見過了,很是喜歡,說要留在府里住下,等會兒還要帶進來見老夫人,讓老夫人先準備著,還說一位公子是至親,一位是世交,年紀又還小,讓姑娘們都不必回避了,也見兩位公子一見,省得以后見了面也不認得,白壞了親朋情分。”
正倚在大迎枕上看孫女兒們玩笑取樂的陸老夫人聞言,不由怔了一下:“越州的侄孫?臨州的故交?”
半晌才想起前者應是她三十幾年前遠嫁越州的庶妹的孫子,后者則應是因功績彪炳,致仕時特蒙先帝開恩封了廣平侯的已故前大周首輔凌時行的孫子,因點頭道:“去回老國公爺和國公爺,就說我知道了,讓他們只管將人帶進來便是。”
------題外話------
大家猜猜男主是侄孫,還是故交之孫?猜中了有獎了,o(n_n)o~
☆、第四十九回 遠客(中)
方才陸老夫人與丫鬟說話時,陸明鳳等人都是聽見了的,是以待那丫鬟一離開,陸明鳳便問道:“祖母,我們家在越州還有親戚嗎,怎么我活了這么大,竟從未聽說過?我原還以為府里的親戚我不說全部認識,至少泰半還是知道的。”
陸老夫人不由笑了起來:“你才能活了多大,就敢說府里的親戚泰半都知道了,連我活了這么大年紀,還不敢說這話兒呢,你也不怕閃了舌頭!”笑過之后,嘆道:“別說你不知道你這位姨祖母,這天長日久的,連我都一時渾忘了,說來她也是苦命人兒啊!”
原來陸老夫人的這位庶妹在家時排行第五,因她的生母原是陸老夫人母親的陪嫁丫鬟,后來給陸老夫人的父親做了通房,便生了這位庶妹,只可惜這位姨娘生產時壞了身子,只熬了一兩年就去了,陸老夫人的母親憐惜她,便將其養在自己膝下,一年兩年的,也與自己的親生女兒沒什么區別了。
后來這位庶妹長到十五歲,也是陸老夫人的母親做主,將她嫁給了越州知府家的二公子,雖不是承繼家業的長子,卻也生得儀表堂堂,又年紀輕輕便中了秀才,是一門面子里子皆有的好親事。
這位庶妹嫁過去后,夫妻恩愛,次年便生了個兒子,倒也過了幾年好日子,只可惜好景不長,那位二公子竟在一次外出時,不然染了病,只撐了幾個月便去世了,留下庶妹與兒子孤兒寡母的,雖有公婆明里暗里的貼補,日子依然日益艱難,等到她公婆去世后,就更不必說了;庶妹好容易將兒子拉扯大,兒子也爭氣,跟其父一樣年紀輕輕便中了秀才,滿以為總算要苦盡甘來了,誰知道兒子才剛成親不久,竟也一病去了,留下才懷了幾個月身孕的兒媳和她,這次卻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陸老夫人說著,又是一嘆:“早年你們五姨祖母還時常有信寄往京城,四時八節也總有節禮送到,我還能知道她的近況,等你們五姨祖父去世后,她的信便來得少了,之后更是再無音訊,連你們表叔去世的消息,我都是輾轉從旁人那里聽說的。滿以為有生之年都再聽不到她的音訊了,倒不想今日她的孫子竟上門來了,實在是意外之喜,也不知道我那老妹妹這些年可還好,待會兒見了那孩子,我可得好生問問他才是。”
陸明鳳姊妹幾個認真聽完,又問起今日來的另一位客人來:“那那位臨州故交之孫,又是什么來歷呢?”
陸老夫人道:“你們可曾聽說過先帝當政時有一位布衣首輔,因功績彪炳,致仕時特蒙先帝開恩封了廣平侯?沒錯兒,就是那位凌相,凌相祖籍臨州,只可惜致仕的第四年便仙去了,當年先帝還特意恩準了凌相的牌位入名臣閣,今日來的那位故交的孫子,想來就是凌相的孫子無疑了。也不知這倆孩子怎么會湊在一起上門來了?”
陸明鳳笑道:“等待會兒祖父和父親領著人進來給祖母磕頭時,您一問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嗎?”
陸老夫人點點頭,又道:“你們祖父認識凌相時,凌相才剛中了舉,連進士都還不是,可那一身見識氣度,卻讓你們祖父大為佩服,之后便一直交好,當年凌相仙去時,你們祖父還傷心扼腕了好久,說什么‘痛失知己,實乃一生悲事’,今日能見凌相之孫,也算是聊表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