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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聽一聲輕嗤,眾人循聲望去,看向了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冷眸微瞇,唇角輕揚:“是女子又如何?不是又怎樣?”
烏維當然知道,不管對方是男是女都和自己沒有關系。但是他們精心準備了三道題目,實指望著能讓大周同意延緩上貢。卻被大周人一一解開。前兩道也就罷了,那是大周的皇子,他們奈何他不得,也不敢對其怎樣。至于第三題這個,劍走偏鋒,幾乎承載了他們所有的希望,卻被這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人給壞了大事。
他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又怎么能對得起對他寄予厚望的大君和大君身后千千萬萬的百姓?
不等烏維回答,蘇凌就輕笑一聲:“不管是男是女,她可都答出了胡渚的第三道難題。”
烏維咬一咬牙,對皇帝拱了拱手,指著程尋道:“是,她確實答出了第三道難題,她是男是女,和胡渚沒有關系。可若是女子,那就是假扮男子出仕,是欺君之罪。”一拂袖子,冷聲道:“而且,此次我胡渚向大周請教三道難題,是來請教大周士子的,不是來請教女人的。”
他心知有外使在,皇帝可能不會治她的罪,然而今日在皇帝面前提一句也是好的。今日之事,他實在是耿耿于懷。
大周諸位士子交頭接耳,小聲議論。有人先時聽說過程尋是二皇子的伴讀,兩人關系定然親密。可是二皇子并不是斬釘截鐵否認,回答的很模糊不清啊。
難道程尋真的是個女人?
女扮男裝考狀元,不是戲文里才有的嗎?
高巖怒氣沖沖:“好啊,打的一手好算盤。怪不得你非要說程兄是女子,原來又是想耍賴。難道說他是女子,這第三道題就不算我們做出來了?”
說程尋是女人,他是不大相信的。他自負博學多才,總不會有女人比他厲害吧?程尋只能是男人,必須是男人啊,剛才露那一手,怎么會是女人?
烏維搖頭:“那倒也不是……只是她分明是個女子,為什么要假冒士子,欺騙皇帝陛下,欺瞞天下人呢?”
程尋抬頭看一眼皇帝,自己拿起在案前備用的筷子,隨手綰好了發髻,使自己不至于披頭散發,神情狼狽。她早回過神來,心說,道破她是女子也沒關系。這個時候,皇帝大概也會幫她遮掩。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今天總不會讓她脫衣自證清白吧?她一口咬定了她是男子,誰又能怎樣?
狠狠瞪了烏維一眼,這人真是可惡。
她向皇帝拱一拱手,正要開口,卻聽一道慵懶的聲音響起:“女子就不能是士子么?這是什么道理?”
說話的正是姚皇后。她紅唇微啟,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這話一出口,眾人看向程尋的眼神,更加驚疑不定。
程尋一顆心砰砰直跳,壓下了到唇邊的話語。
見姚氏已經發話,皇帝哈哈一笑,接道:“烏維,你今日可是錯的離譜了。三道難題,各個刁鉆。現在有人解了出來,你偏又胡攪蠻纏。你揪著程尋說什么胡話?朕不妨告訴你,程尋是女子不假,可她也是大周的士子。朕知曉她的身份,她并沒有欺瞞朕。”
此言一出,眾人驚駭。
“什么?程尋真是女人?!”
……
宋大人與白大人也相顧愕然。
他們的這個學生,果然是個姑娘?!
白大人思緒急轉,不由想到當日他想要程尋參加博學宏詞科考試,而程尋推脫著不愿參加一事……
他額上冷汗涔涔,難道說……
他抬眸看著程尋:這相貌,這身形……他以前從未往這方面想過啊。
程尋沒想到皇帝會直接承認了她的性別,更沒想到的是,他竟然選在了在大庭廣眾之下維護她。
她先時不大喜歡皇帝,但此刻忍不住對他好感倍生。
程尋定一定神,快步離席,沖皇帝鄭重地施了一禮。
烏維也愣住了,皇上知道?可是,皇上知道的話,為什么會同意?他思緒轉的極快,瞬間斷定是皇帝撒謊。
皇帝原本對烏維并無惡感,然而今日胡渚使者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生事,讓他心中厭惡,甚至動了殺機。至于烏維提出的程尋是女子這一點,今夜大庭廣眾之下,他身為天子,自然不能撒謊。更何況程尋方才也算立了一功。
微微一笑,皇帝目光掃過在場諸人,繼續說道:“兩年前,朕就是聽聞她忠孝雙全,才華橫溢,才賜她長袍,命她做伴讀……她可從未欺瞞過朕。”
烏維后背冷汗直冒,雙目圓睜,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不可能!那,她欺瞞天下人又怎么說?她是女子,卻參加科考……”
程尋暗暗搖一搖頭,心說這個胡渚使者真的是被打擊瘋了么?很明顯大周的皇帝在維護她啊,他是要跟大周皇帝過不去嗎?
哦,對,烏維跟大周皇帝過不去很久了。從那三道難題開始,就過不去了。
皇帝皺眉。
蘇凌沖皇帝笑了一笑,慢悠悠道:“欺瞞天下人?是從何說起?聽聞烏維先生精通漢學,難道竟不知道博學宏詞科不同于科考嗎?這位程尋姑娘,參加的是博學宏詞科。而博學宏詞科并未規定只有男子可參加。事實上,這是皇恩浩蕩,不限出身,不限年紀,只要有真才實學,又有三品以上官員舉薦,皆可參加。程尋以女子之身參加,何罪之有?”
杜聿站起身,接道:“不錯,杜某有幸參與博學宏詞科的初試主考。皇上確實沒有規定只有男子才可參加。若是女人不能參加,皇上就不會明知她是女子還御筆欽點她為一等頭名了。”
白青松白大人也站了起來:“是啊,程尋的舉薦信,還是老夫寫的。她欺騙誰了?”
在座諸人都不是傻子,皇帝、皇后、二皇子、杜大人、白大人,這是明晃晃的在維護程尋。
——先時聽聞程尋是女子,眾人驚訝之下,的確有人想到了欺君違法、混亂綱常等。但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一是因為皇帝等人的態度,至于二則是程尋剛為大周勇挫胡渚的面子,在眾人眼中,也算是有功之士。
面對胡渚使者,大家自然先一致對外了。一時之間,附和者極多。
“我早看出她是女子,哪里算是騙人了?”
……
烏維此刻思緒亂糟糟的,大腦一片混亂,他指著程尋身上的衣衫,急道:“不算欺騙?她現在身上穿的,難道不是男裝?難道不是還在騙人?”
眾人不由轉向程尋,看她身上長衫,確實不是女子衣物,一時怔忪,不知如何作答。
程尋眨一眨眼,有些無辜的模樣:“我穿的不是女裝,這一點不假。可這并不是為了掩飾女子的身份,而是因為,因為這是博學宏詞科一等士子應穿的衣物啊。”她指了指高巖。
高巖作為一等二名,和她身上衣物,相似而又不相同,似乎正驗證了她的話。
“是吧?再說,誰規定了女人不能穿長衫?”
……
高巖哈哈大笑:“我們身上所穿,是宮中御監統一所制。莫說是女人,就算是太監,考中博學宏詞科的話,也得這么穿。烏維先生是不是要說一句太監裝男人了?”
這話說的不算好聽,道理也有些歪,但眾人哈哈大笑,極是快活。
—
烏維臉色灰白,嘴唇翕動。暖黃色的燈光將他的身影拉的極長,僵著兩條腿,跪伏于地:“皇帝陛下開恩。”
鋪天蓋地的悔意涌來,他知道他今晚錯了。或許一開始,他就不應該用這三道難題。
皇帝雙眉緊鎖,面沉如水:“烏維,朕對你很失望。朕對胡渚也很失望。當初朕答應發兵相助,一是不忍看胡渚內亂,百姓受苦。二是感念大周和胡渚三十多年的友誼。可你今日,實在是教朕太失望了。你說胡渚剛經戰亂,百廢待興,一時無法上貢,你若好言好語求朕寬限時日的話,也不是不可。可你萬不該挑釁大周。你今晚三道難題,一道比一道刁鉆古怪。可是,再刁鉆又能如何?我大周人才濟濟,即便是你耍賴不認,我們也自有應對之法……”
皇帝嘆了一口氣,續道:“可你竟然還妄圖插手我大周朝政,委實可惡。朕念在你父親的面子上,不取你性命,你先回四方館待著吧。”
他頓了一頓,又道:“至于你說的,延緩上貢……”輕哼一聲,他眸色轉深,“想都別想。”
“皇帝陛下!”烏維聲音發顫,后悔而絕望。
皇帝擺了擺手,繼續道:“朕會修書一封,給胡渚的首領說明此事。朕想讓胡渚的百姓都知道,原本你們是可以延緩上貢的,可惜都是因為你烏維的緣故,他們不能休養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