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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光殿里很安靜, 只聽到程尋的聲音:“……寂不者不所為以兮悶兮所為和信容……”
語聲朗朗, 行云流水。
毫無聯系的字詞從她口中一個接一個流淌出來, 在座諸人無不震驚。
高巖手速極快, 他蘸了酒水在案上飛速寫字, 遠遠比不上程尋的速度, 干脆放棄了。
杜聿也是越聽越奇, 俊目圓睜,良久后才笑了起來。和程尋同窗三年多,還不知道她竟有這般本事。
最震驚的是烏維等人。程尋所背誦的和木板上一字不差。初時他還當是強記, 可是到了后面,愈發純熟。
他想起了中原的一個詞語:過目不忘。
他想,這是真正意義上的過目不忘。他知道大周讀書人的閱讀習慣, 這個人又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不可能提前準備。
“……驚心有達無其惡其謂狗其民貴言不徼。”程尋吐出最后一個字,沉沉吁了一口氣, 口干舌燥的她, 欲低頭喝水, 身旁的杜聿早將杯子遞到了她手中。
她道一聲謝, 順手接過, 一仰脖,直接喝下。輕輕“咦”了一聲, 她詫異地看了一眼杯底,杜同學給她遞的是果酒啊。
果酒入腹, 五臟六腑瞬間有種燒灼感, 卻難得讓她覺得甚是快意。清麗的眸子亮晶晶的,臉頰微燙,她揚聲道:“敢問胡渚使者,這2356個字,可有差錯?”
她性子偏軟,也不大愛出風頭。此時重挫胡渚人的詭計,心中大快,意氣風發,比得知獲得一等頭名,還要歡喜一些,她一顆心砰砰直跳,面上也沾染了得色。
烏維死死地看著她,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他知道,這第三場,是他耍賴,故意設了陷阱,引得在場諸人往里跳。但是他千算萬算都沒算到,會有這么一出。
這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如此刁鉆古怪的題目,都能答出來?!
見他不答,程尋微微一笑,略偏了頭,宮燈下的她,雖膚色黝黑,但臉龐清麗,眉目傲人,顯得頗有幾分英姿。她烏黑的眸子盯著烏維,繼續道:“這是由左到右,從上到下的,你要是不滿意,我還可以斜著來、跳著來、倒著來……”
反正就跟照片似的,印在她腦海里,怎么背都不怕。
烏維面色蒼白,雙唇抖動:“……妖……”
程尋沒聽清,繼續說道:“你們胡渚人出爾反爾,胡攪蠻纏,又能怎么樣?我們大周來者不懼。”
“這話說的好。”皇帝應聲道,“大周上邦大國,不懼你們的陰謀。”
程尋看了皇帝一眼,又問烏維:“用斜著來嗎?斜著來的話,是將道廢……”
她只說了幾個字,眾人已經哈哈哈大笑起來,對程尋也愈加佩服。
宋大人大聲道:“你們還有什么耍賴的手段?使出來啊!”
白大人輕輕扯一扯他,他才輕咳一聲,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是啊,使出來啊!”眾人紛紛附和,豪氣頓生,看向程尋的眼神滿是敬服。
——方才都以為胡渚使者耍賴,第三局要敗了,眾人義憤填膺卻毫無法子,連素來機敏的杜大人都撐不下去了,卻不想程尋站起來,替眾人、替大周打了漂亮的一仗。
或許是燈光的影響,程尋那張黑乎乎的臉看著也比平時生動了許多。
烏維盯著程尋瞧了好一會兒,他眼睛微瞇,又細細打量了程尋幾眼,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轉頭與身邊的胡渚隨行者耳語幾句,這才沖皇帝施了一禮:“大周皇帝陛下,第三道難題,確實是答出來了。”
皇帝哈哈大笑。
“只是……”烏維頓了一頓,深吸一口氣,指著程尋問道,“敢問皇帝陛下,答出第三題的這位是哪位高士?”
程尋微怔,下意識答道:“我是程尋。”
“好,朕教你知道。”皇帝望向程尋,笑道,“答出第三題的不是別人,乃是此次博學宏詞科的一等頭名士子,程尋。”
白大人捻須而笑,宋大人亦是滿面笑容。答出第三題的,是他們的學生。
眾人的目光轉來,都匯集在她臉上,有贊賞,有驚訝。程尋保持著原本的站姿,暖紅色的燈光下,如松似玉。
等眾人笑聲停止后,烏維方扯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原來是叫程尋,失敬失敬。”他端了一杯酒,大步走到程尋面前:“我敬你一杯。”
程尋不想與他對飲,但對方當著眾人的面要敬酒,她不好拒絕,就給自己面前的杯子滿上。
她低頭斟酒之際,忽覺得有什么挾著風聲襲來,緊接著腦袋一痛,束發的玉簪被拔掉,長發如墨,披散開來。
她悚然一驚,后退兩步,手中的酒杯“咣當”的一聲掉在地上,酒水四溢。
那酒杯甚是結實,竟也沒碎,骨碌碌滾到了遠處。
烏維雙眸猩紅,唇邊笑意未散。
程尋原本的碧玉簪此刻被他攥在手里,他笑了兩聲,啞聲問道:“博學宏詞科的一等頭名,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暖紅色的燈光模糊了她的膚色,然而五官精致、面容清麗卻是不容置疑的。此時,她靜靜站著,雖然袍服寬大,可依然能看出身形窈窕,腰肢纖細。
這樣的人,又怎會是男子?分明是個姑娘啊。
通曉漢學的烏維忽然想到了什么,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沸騰了,雙眸中火光跳動,大聲道:“她是女的,她是假的!”
這邊的變故教人始料未及。他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胡說八道!”
“你耍賴不成,就要侮辱人了嗎?”
“堂堂男子漢,豈容你這般侮辱?”
……
但是眾人看向程尋時,卻都怔住了。
只見她長發披背,面容清麗,眉目精致,雖膚色黝黑,但在宮燈的照射下,幾乎可以忽略。
容顏美麗,身姿英挺,說是男裝佳人好像并沒有哪里不對。
程尋心中一凜,面上熱度盡褪,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凍住了,只剩胸腔里一顆孤零零的心臟砰砰的徒勞跳動著。前所未有的慌亂籠罩了她,她下意識去看蘇凌。
蘇凌也向她看了過來。他將眼底浮起的冷意藏下,遞給她一個安撫性的眼神,同時緩緩站了起來:“胡渚的使者喝醉了,來人,請他們回四方館休息。”
他話音剛落,就有侍衛領命上前,一左一右,站于烏維身后。
烏維雙目圓睜:“皇子殿下,烏維沒有喝醉!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烏維只想問一問這位高人,究竟是男是女?”
程尋心中一怵,很快鎮定下來,她正欲開口,卻聽身側的高巖道:“你莫要血口噴人……”
眾人目光灼灼,盯著程尋,有驚訝,有懷疑。
——原本并無人往這方面想,只當她是五官太秀氣了一些,但是膚色黝黑,又分明不似女子。況且,女扮男裝,參加博學宏詞科考試?怎么可能?!當大周律法,朝廷規矩,都是擺設嗎?誰會懷疑她是個姑娘呢?
可是,如今烏維拔去程尋的發簪,又當眾道明其是女子。此時一看,確實不像是個男子……
“好像真的是女人……”
“聲音也有點像……”
“我怎么說,聲音有些不對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