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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仁巷正經來說似巷非巷,不在東城也不在西城,而是處在東城與西城交界的地方。因為地理的緣故,它既挨不上東城的榮華,也沾不上西城的富貴。東城獨門小院的花園洋樓一棟接著一棟,住的盡是軍政要人,平日里盡是汽車衛隊出沒。而西城的大屋次第林立,商鋪一家挨著一家,人力車電車穿行而過,一天二十四個鐘,倒有十二個鐘人頭簇擁。懷仁巷夾在東西城中間,兩頭的熱鬧好看都沒它什么事,鬧市里偏落得個冷冷清清。
懷仁巷口立了一塊半人高的石碑,字跡早已模糊,天長地久,誰也沒留意上頭寫的是什么,便是有心想認,大抵也猜得出是前清關于“懷仁”二字來歷的老講究,都民國了,誰還耐煩看這個。石碑面倒是光滑得緊,路過的人多愛伸手摸一下,巷子里的孩子們閑來無事也多喜歡騎那上面玩。巷頭巷尾兩頭連著都是半鋪沙土的馬路,可巷子里卻依舊青石鋪地,下了雨崎嶇路滑不說,還容易濺一身泥點子。這一年電氣公司轟轟烈烈搞的路燈鋪設,接了東城,也接了西城,可就是把東西城的夾縫給遺忘掉,一入夜懷仁巷照舊烏漆麻黑,一片寂靜,附近的人家也大多早早入睡,偶爾有那舍得點燈熬夜的,一團幽幽暈黃的光透過厚玻璃,總遙遠得不真實。
懷仁巷總體而言狹隘悠長,便是白天,冷不防掃一眼,也會覺得幽深不見底。不明就里的人總以為懷仁巷冷情,實際上它自有一番熱鬧,只是藏著掖著,不足為外人道哉。事實上,巷子里兩旁騎樓內是住滿人的,從一個個門洞看進去,只見耶穌光自天窗幽幽灑下,照見一條陡峭筆直的木樓梯,抬著腳往上走,到二樓才見著懷仁巷不露聲色的人聲鼎沸。拐角往往并著好幾間套間,房東再想方設法,又用木板隔多三四個單間出來,便又能擠進去三四戶人家。
這種地方雜而不亂,樓道里廚房公用、天井公用,抽水水龍公用,連過道的晾衣竹竿都是公用。聚在此處的人家有土生土長的省城本地人,也有來自五湖四海來省城討生活的,因而南腔北調,此起彼伏,連巷口里的面店都不是賣竹升面堿面,反倒有福建云吞云貴臊子面等莫衷一是。吃飯時分,大人小孩拎著碗蹲到門口,一眼望過去,誰來自哪,家里境況,煮飯婆性情如何,都能從各自端的飯碗中瞧出個八九不離十。一遇到天氣好的日子,樹蔭下開了牌桌,外省本地都團坐一塊,用各自的方言摸牌叫牌,竟也能互通有無。
偶爾哪家鄰里要為爭奪樓道里門洞口放點雜物的領地權而擼袖子對罵,那最好看,這時不管有事沒事,大家均會聚攏過去,津津有味瞧這倆家你來我往,扯尖嗓子往對方祖宗身上招呼。罵的人全情投入,面紅耳赤,圍觀的人也聚精會神,偶爾還會評點這位罵得厲害,花樣百出,又萬變不離其宗;那位笨嘴拙舌,來來去去只會問候別人老母。懷仁巷罵架有講究,罵得再激昂也絕不動手,干架那是粗魯的挑腳夫艇仔人家才會干的事,懷仁巷的人多數有工做,賺多賺少是一回事,然而體面卻是一定要講的。又因為這對罵不過如小兒過家家,事端太小,街坊鄰里,為這點事真個結仇結怨劃不著。等這口氣過去了,見面沒準還得繼續打招呼。大家說到底不過租別人間屋住,何必動刀動槍來真的。
懷仁巷參透了市井的關鍵內容,又包容了五湖四海的人情世故,因而顯得分外練達從容。然而它再有趣,也不是上等人家的小姐們該踏足的。蘇錦瑞長到十七歲,還不知道一城之中竟然還有這樣的地方,那一戶戶人家檐下堆著的花草雜物、老鼠洞一般逼仄的門洞、橫七豎八架著的晾衣竹竿,這些落在她眼里,固然處處是新鮮,卻也處處是不屑。
她來的這一日不巧下了雨,冬雨連天,嚴寒入骨,黃包車入了巷子,石板路顛得她七葷八素,沒走一半便讓她喊停,扶著阿秀女的手,寧可余下的路走過去算數。她把手收攏在狐貍毛做的手籠中,仍然覺不出一絲暖意。阿秀女持著傘站在她身后,一把傘盡靠著她,身上沒多久便被淋濕了半邊,握著傘柄的手也凍得通紅。
蘇錦瑞瞥了眼她,曉得她不情愿,便漫不經心地道:“莫要再多話講了阿,都到這了,快快地把事辦完早些回去,我曉得你是冷了,回家后勻我的銅手爐給你暖被窩可好?”
阿秀女的朝天鼻一聳,沒好聲氣答:“我一個做妹仔的倒用小姐的手爐暖被窩,也不怕夭壽哦?莫要打翻了蓋燒了被窩吧。嫌我啰嗦,你能聽我一句勸嗎,陰陰濕濕的天不坐在你的繡樓里暖和和看書下棋,非要跑出來吹風淋雨。我是怕凍了自己嗎,我還不是心疼你?好不容易腳傷好了,也不養著,這么亂跑都不曉得會不會風寒入骨哦……”
蘇錦瑞哼了一聲:“好好的,沒事都叫你唱衰運唱出事來。”
“那你倒是好心點別給機會我唱衰你啊。”
主仆兩個哼哼地對視一眼,蘇錦瑞掌不住噗嗤一笑,阿秀女也不好繃著臉,只得沒好氣地橫了她一眼,手里的傘卻又讓過去兩分。
她來蘇家做工時蘇錦瑞不到十歲,用不著奶媽,卻□□不了丫鬟,還好有個阿秀女年長幾歲,知冷知熱。這個水上人家出身的女子自小在家做慣了活,性情大大咧咧,沒什么尊卑感,在蘇家簽的又不是賣身契,頗有些東家要瞧不上我自回家去的蠻氣。她在家早做慣了帶孩子的活,對上蘇錦瑞便熟門熟路,權將她當成哪家親戚的孩子帶著。這么多年下來,倆人常拌嘴吵吵,可偏偏卻情誼深厚,膈應得二姨太隔三差五要罵阿秀女沒良心,不摸摸心口想想當初是誰把她留在蘇家。
蘇錦瑞把手自手籠中伸出,攏了攏頭發,決意跟阿秀女講句實話,她悄聲說:“你當我想出來啊,可等下要見的那位丫鬟,沒先過我的眼,我卻是不放心把人雇回去。”
“有多大事?不就是雇個妹仔,還要勞你大駕來相看,又不是相看媳婦仔,再講了你曉得怎么挑丫鬟哦?”
“你不懂啦,旁個丫鬟我是不大懂得挑,可這回這個,要什么人我心里最清楚。”
阿秀女皺眉:“神神秘秘的,到底要搞什么?”
蘇錦瑞不答,小心提著裙子下擺抱怨:“哎呦這里怎的這么多積水,坑坑洼洼的,這料子臟了可難洗?”
阿秀女道:“左右是我洗,你操心什么,倒是小心點,滑倒了不是玩的。”
她們一句話沒說完,忽然邊上一個門洞木柵欄猛地被人打開,阿秀女眼疾手快,趕緊背身把蘇錦瑞護到身后,一手把傘擋了過去,只聽嘩啦一聲水響,一盆臟水便倒了過來。倒水的倒有心避往來的人,水是往地下潑。可蘇錦瑞自進懷仁巷后便處處留心,一時被嚇了一跳,往后猛退一步,半只腳登時踩入積水坑。
這些好了,皮鞋整個泡了泥水,蘇錦瑞驚叫起來,阿秀女忙把她攙到一旁,一邊掏手絹替她擦裙子,一邊怒罵:“沒點規矩沒點禮數,倒個水不會先看有沒人嗎?”
她嗓子一拔高,在蘇家練出來的氣勢全開,加上穿著打扮與懷仁巷的人不同,很容易先發奪人。倒水的是個少女,大冷天棉襖上罩著寬大的罩衫,系著圍裙,忙得鬢發紛亂,被阿秀女這么一罵,登時愣愣地呆立著,不曉得怎么回嘴。
阿秀女冷哼一聲:“你沒長眼啊?看看這皮鞋,泡水了還能穿嗎?真個壞了你賠得起啊?”
她并非有意為難人,然多年做慣了大丫鬟,嘴上剎不住。可惜她忘了這里是懷仁巷,懷仁巷的女人各有來歷,罵架可罵人祖宗,卻不罵人家貧。皆因住到此處的人家,境況都未見得好,卻家家偏自詡還有些體面清白,揭短不揭窮。
阿秀女一句話沒說完,頭頂已有個婦人自二樓探出來尖聲回:“不要動不動就喊人賠好伐?自家過門樓不曉得先看看有沒人要倒水,可不就是自己沒長眼。”
那婦人嗓音清脆,說的是一口標準官話,顯見是外省來的,話里的意思卻難聽得緊。
阿秀女自入蘇家做工,往來都是西關謹守規矩的人家,已很久沒遇見這么顛倒黑白的潑辣女人,頓時激起斗志,叉腰罵道:“呸,潑人水倒好意思怪別人,真個蠻不講理,你張面皮這么厚,怎么不揭下來糊門窗?再說了,這潑水的不是你,皇帝不急急太監,你強出什么頭?這么愛出頭,那是不是弄臟我家大小姐的皮鞋,賠的錢一并算你頭上?”
二樓那女的探出半個頭冷笑:“我出頭怎么啦,那是我小姑子!我做嫂子的不出頭,等著你們訛她?笑話,什么皮鞋泡下水就不能穿了?你們家皮鞋這么金貴?有這么金貴就供起來,一天三炷香別落下,別穿出街才對嘛。還大小姐,哈,正好,我小姑子也是我們家大小姐,你們大小姐對大小姐,誰也不吃虧。”
蘇錦瑞這時候聽得一肚子火,她倒不是可惜裙子皮鞋,而是鞋襪這時俱沾了泥水,又冷又臟,渾身不舒服,偏還遇上個不講理的。她眉毛一揚,喝住摩拳擦掌想罵回去的阿秀女,聲音不高不低地呵斥說:“住嘴啦,怎么出來還這么多話講?你曉得那是什么人啊就上去理論?跟你說多少回了,講理要給講理的人講,怎么還不懂,當街失禮不說,還丟我的臉。你也不瞧瞧,租這種地方一個月頂天十圓錢,還不夠我買雙鞋,你當做善事怎么啦,何苦為難人。”
她慣常跟二姨太斗嘴,早已深諳這套明褒暗貶的路子,這幾句所謂便見好就收,攏了手籠,壓根不理會二樓的少婦跳腳罵什么,只維持著居高臨下的姿態對那潑水的少女微微頷首:“不會叫你賠錢的,放心吧,忙你的去。”
那少女倒是實心人,見嫂子為自己與人吵架,早已憋紅了臉,也不知聽不聽得明白蘇錦瑞話里的奚落,咬著唇說:“對,對不住啊,那個,你鞋子臟了,要不脫下來我替你擦……”
她也說的是一口抑揚頓挫的標準官話,帶著南方人學也學不會的卷舌音,配上其軟軟的嗓音,倒意外地好聽。
“擦什么擦,你沒腦啊,上趕著給人擦鞋,丟不丟人?”那二樓的少婦大失面子,砰的一下用力關了窗。
少女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蘇錦瑞嗤笑一聲,這才左右打量那少女,卻發現這女孩兒生得眉目清俊,輪廓優雅,只是臉色不好,身子瞧著單薄了些,想來家里日子也不好過。蘇錦瑞無端覺得她有些眼熟,又看多兩眼,問:“大姐啊,借問一聲,你們這條巷有個賣花出名的,姓宋的人家,你可曉得在哪?”
“曉得的,直走,多倆步路,廊下堆著花花草草賣著的那家便是。”
蘇錦瑞點了點頭,又問:“那我們就沒找錯了,他家有個大妹,人長得不錯,聽說還養了一手好花,你認不認得啊?”
少女目露狐疑,但還是點頭道:“認得的。”
“你害我這鞋進水了,我也不要你賠,不如你幫我做件事吧。”蘇錦瑞吩咐道,“你去幫我喊宋家大妹過來,她爹要是在,連她爹爹一起喊來,就說我是西關姓蘇的,來相人。”
那少女聽到西關姓蘇四個字,吃驚地抬起眼,盯著蘇錦瑞目光復雜。
蘇錦瑞跺跺腳,皺眉催促她:“快去啊。”
少女垂下頭應了,傘也不打,很快跑出門。
蘇錦瑞與阿秀女站在門廊下望著蒙蒙細雨,忽然后知后覺:“咦她都不打傘?”
“窮人家哪有那么多講究。”阿秀女不知想起什么,嘆了口氣道,“大小姐,我適才是不是不該講賠得起賠不起那種話?”
“你又沒講錯。”蘇錦瑞不以為然,“況且我也沒要她賠。”
“你沒見她嫂子探出來頭也沒梳,衣領扣子都沒扣好么?這是睡到現下才起來,那家里的事誰做,還不是累死小姑?哎,這女子家里啊,不是父母早去,就是家里阿兄沒用,阿嫂話事,不然誰家舍得年輕輕的姑娘家一早就起來做活?你沒見那雙手都裂出口子了?可憐哦,身子瞧著也單薄……”
蘇錦瑞打斷她:“講得這么慘,等下你多給她幾個錢跑腿費可好?”
“也唯有這樣了。”
“濫好心。”蘇錦瑞白了她一眼,“這個算什么,你等下睜大眼瞧,可有做爹的使勁要賣女兒的。”
她話音未落,就見雨里跑過來三個人,當前的仍然是去被蘇錦瑞使喚去喊人的少女,她此刻頭頂身上滿是晶瑩細小的水珠,額發濕濕地貼著,一呼氣全是白煙。阿秀女也不等蘇錦瑞吩咐,遞過去一塊手帕示意她擦擦,少女反倒吃驚后退半步,窘迫地搖搖頭,用手拍拍肩膀,使勁擦了一下身上的圍裙。
“行了,莫要叫人白跑一趟。”蘇錦瑞給阿秀女使了眼色,轉頭對那后面一老一少道:“宋師傅,又見面了。”
老宋笑瞇了眼,渾濁的眼球中露著精光,一張嘴一口老煙牙露出來,他不慌不忙地給蘇錦瑞行了禮,口稱“大小姐”,又把躲在他身后的女兒推上去,不文不白地說什么“這就是我提過的我家大妹,這孩子沒見過世面,不敢帶出來現世,今天能給大小姐請安是她修來的福分”一流。
蘇錦瑞攏著手籠,目光疏離,態度倨傲,刻意學著祖父的樣子,似笑非笑說:“宋師傅跟我們家做了多少年花草生意了,就不要講這套虛禮。這就是大妹?叫什么呀?”
老宋說:“養在八月,叫金桂,來,抬頭讓大小姐看看。”
蘇錦瑞聽了就笑:“剛剛還在說我的鞋金貴,瞧瞧,這才真來了個金貴的人兒呢。”
“哪里敢在大小姐面前稱金貴,這不是種花的娶花名,方便嗎?”
蘇錦瑞一面跟老宋說話,一面仔細端詳這名叫宋金桂的少女,倒真是一幅好相貌,眉如煙籠,目若點漆,帶著說不出道不明的婉約清愁,也不知懷仁巷的風水怎么養出這么個嬌滴滴的美人兒來。蘇錦瑞微微瞇眼,左右各看了看,心里有些滿意,面上卻換了嫌棄的神色:“宋師傅,家里雇妹仔,原本是不關我的事,只是我一心想孝敬祖父,這才多事要替他老人家挑個能干的養花丫鬟。先頭旁人講你家大妹如何好,你自己呢又跟我打了包票,我信你才特地出門來瞧瞧的。可怎么我今日瞧著,卻覺得大妹好似身體不太好的模樣?老宋啊,你也知道了,我祖父那邊的活雖不重,可樣樣精細的,老太爺自己又多吩咐,如果找的丫鬟身子骨不大好,那可難保要吃不消……”
老宋忙說:“哪個會吃不消,怎么會吃不消咧,小戶人家不嬌養孩子,大妹在家也是做慣活的,家務女紅,燒飯種花,樣樣來得的。”
“瞧你說的,這在你家做活,能跟在我們蘇家做工相比么?”蘇錦瑞皺眉。
老宋臉上的笑一僵,還沒來得及說什么,便聽蘇錦瑞好聲好氣對宋金桂講話:“宋家大姐,勞煩你伸出手我瞧瞧。”
宋金桂怯生生把手伸出,十指纖長,秀美勻稱,只是略有些粗糙,顯見老宋所言不虛。蘇錦瑞心下更滿意了,滿意了卻要挑刺:“喲,這手可真好看,比我的都不差,不似一雙妹仔的手,倒像小姐的了哦。你真個會侍弄花草?”
宋金桂瞪大眼,忙點頭,一雙剪水明眸里滿是無聲的懇求。蘇錦瑞暗暗點頭,要的便是這種不動聲色的美,美得讓人不得不心生愛憐。她輕拍了拍宋金桂的手,卻轉頭對老宋似笑非笑:“老宋啊,你不會瞧我年輕不會相看丫鬟,拿中看不中用的美人來糊弄我吧?”
老宋沒料到蘇錦瑞一點都不自矜身份,張嘴便是下不來臺的大白話,他立即叫屈道:“我哪個敢喲大小姐,我家阿桂打小我就栽培她弄這些個花花草草,不知賠進去多少心血。現下她做這一行可是有名,你問問這周圍的,家家過年擺的年花,金桔,水仙,都從我這買,都是阿桂伺候得妥妥當當,花期全部應節。這還不算,她最擅長種蘭花,養盆景,老太爺不是正喜愛這些個東西嗎?交給她,她最是細心……”
“哎,你可別亂開金口,我祖父的蘭花不是人家自南洋帶來送他的,便是底下掌柜親自去云南挑的。養壞一盆,賣了你們家都抵不上的,我只是幫他老人家尋個養花丫鬟,可不是尋個膽大妄為的去無事生非。”蘇錦瑞眼波一轉,改口說,“不過也不怕,橫豎府里還有正經的花匠呢,金桂就算什么也不懂,搬個花盆澆個水總沒問題。”
要真這樣,那還需要什么專門的養花丫鬟?
老宋突然間就意識到,原本自己女兒的優勢,在蘇錦瑞三言兩語中顯得一下全無。他想說我女兒長得美貌如花,怎么能跟阿秀女這樣去做工的妹仔一視同仁呢?可他也深知,這個美貌的優勢在同樣妙齡的蘇家大小姐面前,卻還不如不要提的好。他來之前還篤定蘇大小姐不過十七歲,又嬌生慣養,能有多大見識?此時卻暗恨自己小瞧了商賈大戶出來的女兒,打小跟著長輩見慣人情往來,他心里頭的打算沒準這位大小姐早就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那她又為何要親自來這趟懷仁巷?
老宋心里一動,再瞧自己女兒如花似玉的一張臉,忽而就有些醍醐灌頂,蘇大小姐百般挑剔,不是因為她與自己意圖相左,恰因為有些不謀而合。老宋收斂了臉上的假笑,蘇錦瑞也收了試探,兩人話里打著機鋒,一路討價還價,從宋金桂的活計、工錢談到簽幾年契,四季領幾件衣裳,逢年過節準幾次假等等。敲定后老宋瞥了自己女兒頭也不敢抬,雙手攥緊衣襟的羞澀模樣,分明就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家碧玉,也不知前路是福是禍。他莫名有些良心發現,對蘇錦瑞真心實意地道:“我家大妹不大懂規矩,進了蘇公館,該罵罵,該打打,只求大小姐不嫌棄,愿意教她一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