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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蘇老太爺
蘇家大屋高三層,頂上還有一層天臺,說是一棟大屋,實質進去后才發現內有乾坤,東西兩棟樓,全靠中間一個帶著四方天井的堂屋隔開,堂屋后也不設墻壁,而是用漆木涂層的屏風做隔斷,上雕繁復的葡萄藤蔓,下端又雕螃蟹蟾蜍,牡丹芍藥等吉祥圖,意蘊著升官發財,多子多福,人間美事一樣也沒耽誤。拐過這道精雕細琢的屏風,卻見有玲瓏的書房一間,書房與墻壁之間,隔出來一條狹長的過道,這過道不一般,兩壁鑲嵌數不盡的卵石貝殼,頂上曾拱形,形成自然風洞,夏季此處穿堂風習習而過,陰涼自不待言。
穿過過道卻又別有洞天,小小的拱橋下引入流水淙淙。水邊堆砌怪石嶙峋,垂柳婀娜,邊上有石壁一座,上面用小篆寫著兩個字“海山”。沿著青苔點翠的岸邊一直往前走,盡頭視野卻又開闊,只見前方有鵝卵石鋪就的半圓形小庭院一座,正中央,卻聳立一個西洋石膏石雕成的噴泉,也不知地底下如何引水,只要開閘,便會噴射出晶瑩剔透的水珠。繞著噴泉,兩側皆是同樣潔白的石膏石砌成的護欄,圍成半圓,上頭放置各式盆景,皆郁郁蔥蔥,于翠綠中簇擁著一棟西式小洋樓。
這小洋樓才是整棟蘇家大屋的精華,它就像一個典型的蘇姓商人,站在新舊交替的時代十字路口,不見彷徨,反而長袖善舞,左右逢源,因為太會各方逢迎,反而難免要有些自相矛盾:比如它是一棟南歐式建筑,配有羅馬柱前廊,卻偏偏安放了中式古色古香的雕花窗框,再往上鑲嵌了教堂一樣五顏六色的花玻璃;比如它二樓有細鐵絲纏繞成藤蔓狀的歐洲風情小露臺,卻喜歡往那添加低垂細密的湘妃竹簾,一到冬季,甚至會掛出錦緞制成的幕簾;比如它明明是省城最早安搖式電話的建筑之一,可它的主人仍然習慣以毛筆寫信,為此還專門雇有一名青壯年做聽差;再比如,它明明案桌上擺滿了大大小小各式鐘表,可它的運作卻永遠只圍繞十二個時辰,哪個時辰上福建的茶,哪個時辰進南洋的煙,從來錯不得,也從來沒人敢錯。
小洋樓是整個蘇家最講究的地方,講究的不僅是面子上的擺件,更指內里的尊卑規矩。哪怕是蘇家的老爺們,進來這里之前,也會不由自主先捻一下衣領,頓一下袖子。太太們更不必說,身上穿的戴的,多一樣少一樣都不對;幾房的孩子早被父母教導了不得來此喧鬧,若想給祖父請安,來之前必得照一下各家房中安放的西洋玻璃鏡,看看穿得可整潔得體。
早年,各房的姨太太們沒踏足此處的資格,可民國肇造,老規矩漸漸松弛,終于逢年過節有了來此給蘇老太爺磕頭的福氣。
有一年來給老太爺磕頭,二姨太卻犯了老太爺的忌諱。
那一年她太風光,蘇大太太剛去世,蘇大老爺怕睹物思人整天不著家,表姨媽還沒來得及給她找麻煩,她管著大小姐二小姐,儼然便是一個當家太太。
大年初一大早,二姨太太與蘇家女眷一道來小洋樓磕頭。女眷中誰也沒有她打扮得精致漂亮:臉上抹著恰到好處的胭脂,鬢發梳得光光的,頭戴鑲祖母綠的金釵,穿桃紅緞子壓金線牡丹紋襖裙。一跪下叩頭,脖子上一串熠熠生輝的南海珍珠垂到地板上嘩啦作響。
老太爺聽見了,瞇著眼半天不叫起,直到二姨太自己越跪越怕,腰腿都僵了,這才輕飄飄問:“老大,你續弦了?我怎么不知道?”
蘇大老爺一聽知道要糟,他還不知怎么回答,又聽老太爺狀似無意問:“你先頭太太留下的女兒呢?”
一旁的人趕緊推了蘇錦瑞上前,她懵懵懂懂,對這個祖父又陌生又畏懼,捏著手連句過年的吉祥話都說不利索。蘇老太爺睜開眼,破天荒坐直了端詳她,當著全家人的面說了一句:“過年過節的,難為你們,倒把大小姐扮成一個小妹仔。”
“妹仔”即是丫鬟之意,其中的鄙薄譏諷顯露無疑。一時間,滿屋的蘇家人神情各異,有忍著笑幸災樂禍的,也有嚇得噤若寒蟬的。
蘇大老爺窘迫得臉色漲紅,跪著二姨太更是腦子發蒙,她這才曉得為何全家人都怕這個老太爺,不僅因為講孝順,要在他手底討生活,更因為這位老太爺一輩子要么不訓人,要訓斥了必定刻毒無情。
兩個詞,一個“續弦”,一個“妹仔”,生生如兩記大耳光,打得蘇大老爺抬不起頭來。
那天回來后,蘇大老爺將氣出在二姨太身上,把她罵了個體無完膚,大年節的禁了她的足,不準她出來會客。二姨太滿腹怨言,可她自己也清楚,老太爺這是拿她開刀呢。說蘇錦瑞打扮不得體,可蘇錦瑞才多大,省城哪家小小姐會披金戴銀?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暴發戶,她要真把蘇錦瑞打扮成金童子,只怕老太爺又有刻薄話在那等著。
犯忌諱的不是別人,而是她自己,是她那天不知深淺的穿戴。
蘇家就算是大富之家,可老太爺偏喜歡裝勤儉樸素那套,時不時要齋戒,要穿布鞋布衣,家里人投其所好,個個拜見老太爺都不敢穿紅著綠,偏她信了二房太太的話,以為老太爺給機會磕頭,定要好生拾掇一番才對得住這份體面。
哪曉得蘇老太爺連自己兒孫都輕易不給體面,更別說她了。二姨太這時候才明白自己是著了道,太太與姨太太之間雖只一字之差,但在蘇家卻是天淵之別。
蘇老太爺發了話,蘇錦瑞在蘇家驟然被人重視了起來,這不是說先前她被人怠慢,而是先前人們對她多少存了看戲的心思:一個沒了母親卻不缺嫁妝錢的女兒,加一個天天忙著外頭生意,刻意不著家的父親,再加一個愛逞能又愛算計的姨太太,這熱鬧想也知道有多少,簡直不瞧白不瞧。
可那都是先前,現下老太爺發了話,表明了不喜二姨太在大房里不守規矩越俎代庖,蘇家上下人對蘇錦瑞的態度便有些微妙的熱絡,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寒磣大房的人。大把人虎視眈眈在一旁替老太爺看著,只要大小姐出來見人打扮樸素被其他房的人見著,便會有人調侃道:“哎呦,大小姐又扮妹仔玩啊?”
“妹仔,妹仔你個頭,說我把蘇錦瑞扮成妹仔,呸!哪家妹仔綾羅綢緞地穿著,龍肝鳳膽地吃著?個個捂著心口說瞎話,良心叫狗吃了不算,連眼也瞎了不成?妹仔要都跟她這樣,那誰還做小姐,都搶著做妹仔好了。”
二姨太灰頭土臉,也就只能在自己房里暗自咒罵,不敢叫人聽見一句半句,就連茶盅都不敢泄憤摔一個。她這里一摔,那邊就敢有傭人傳話到小洋樓,別人家的祖父是自持身份高高在上,不屈尊降貴管兒子房中的事,這位蘇老太爺卻刻薄成性,眼里揉不得沙子。
二姨太要敢摔茶盅,老太爺就真會讓人把摔碎的茶盅折成現錢讓她賠,一個仙都別想欠。
真要那樣,二姨太在蘇家還怎么活?
也是巧,老太爺話說完沒過倆月,恰逢蘇家宴賓客,二姨太打起精神,再度把自己拾掇得漂漂亮亮,她本想借此機會露臉在蘇家扳回點面子。沒成想臉倒是露了,可露出來卻邵表姨媽狠狠刮了一巴。
表姨媽借著蘇錦瑞的由頭,聲淚俱下鬧了一場,老太爺睚眥必報,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他責令蘇大老爺打鼓敲鑼給邵家送回禮,攪得省城上流人家皆知這么一出典故。
表姨媽騎虎難下,固然是沒討到好,但要論吃虧,卻是二姨太最甚。當著賓客的面鬧了這么一出,二姨太是不錯也得錯,大小姐是不可憐也必須得可憐,于是倆人在蘇家的地位徹底顛倒過來。二姨太被收了大房的管事權,做回一個普通的姨太太,蘇錦瑞又成為蘇家大房金嬌玉貴的大小姐,再無人敢怠慢她,連她父親都時不時要留意下女兒的穿著打扮,生怕她被人克扣丟了他的面子。
二姨太匣子里的貴重首飾被迫收起來,逢年過節再不敢帶出來現世。不僅如此,她還不得不忍著心疼,咬牙拆了上好的珊瑚珠,瑪瑙串,給大小姐攢珠花,鑲帶著玩的小物件。若大老爺自南北行得了什么新奇的好東西,蘇錦香還沒有呢,先就得供蘇錦瑞帶出去,不然呢?老太爺說了,大小姐可不能扮成妹仔。
二姨太與蘇錦瑞的怨仇就此結下,在她還沒明白什么是怨仇的時候,她的親祖父,她的表姨媽,她的父親叔嬸一起將她與二姨太拱在對立的兩端。這怨仇是天然的,也是無解的,一開始固然與錢銀有關,但到了后來,早不是沖匯豐銀行里那兩萬塊大洋去了。那是年久日深的怨怒,以及由怨怒而來的不甘。
人與人之間的爭端,一根針一根線都可以成為□□,更何況倆個閨閣女子。她們目之所及只有滿洲窗往上四十五度角的一旬天空,她們日日相對,不想見也不得不見,本來只有三分忿恨,一碰面,卻莫名其妙總要拿七分十分力氣去傾情上演。她們兩人說到底都有些身不由己,可正因為心里又都明白那點身不由己,便越發要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去爭出個尊卑主次,鬧出個子丑寅卯來。
這樣的日子誠然無比熱鬧,可那熱鬧是以無趣做底,贏了沒什么值得夸耀,輸了也未見得可惜。心力都耗費在這等瑣碎事上,人還怎么去看頭頂以外的天,怎么去知曉大門以外的世界?多年后蘇錦瑞回想自己與二姨太的紛爭,她也禁不住想,這到底算怎么回事?她和二姨太之間,她自有她的出路,二姨太也自有二姨太的所求,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自領個面子情就完了,何至于走到不容彼此的地步?
也許從一開始,但凡祖父若待二姨太客氣些;表姨媽不借著二姨太鬧事讓蘇家沒臉;或者更早一點,父親不要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不要給二姨太能扶正的假象,或許她跟二姨太之間也不至于水火不容?
可這里頭誰又有錯呢?
祖父不過重規矩,表姨媽不過把對母親的心疼轉移到她身上,而父親,不過是不想看著她繼而想起母親臨終前那些糟心事。
他們每個人都不過顧著自己那點念頭,來不及真正替她著想而已。
就連二姨太也沒錯,她只是個姨太太,胸襟見識都擺在那,又怎么能指望她跳出西關大屋四壁的樊籬呢?
那她自己呢?不是也不過如此嗎?
十七歲時,她覺得孤立無援,四面楚歌,她不顧一切朝二姨太扔了木屐時真是恨意滿腔。她是那么恨,不僅恨二姨太,恨蘇錦香,她連表姨媽、邵鴻愷都一并恨上。她恨不得親手教訓這些人,可這些人哪一個都不是她能教訓的。她從沒有一刻如這般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原來她只有十七歲,雖然上了幾年的洋學堂,可除了知道點新鮮名詞外,她在骨子里仍然是個無所作為的閨閣女子。
怎么辦?求父親嗎?蘇錦瑞想起父親看到自己便復雜的眼神,想到他對蘇錦香反而毫無芥蒂,甚至會目露慈愛,頓時打消了念頭。
整個蘇家,能幫她的長輩,還能有誰呢?
她忽然想起了祖父蘇老太爺。
蘇老太爺不玩含飴弄孫那一套,平素里哪個孫輩也不準進出小洋樓。他對蘇錦瑞便是比旁的孫輩好一點,可那一點好也有限,這么多年來,蘇錦瑞也就是比蘇家其他的少爺小姐們多了點出入小洋樓的機會,能在不驚動祖父的前提下進去打個電話而已。
這樣的祖父能在多大程度上幫她,蘇錦瑞自己也沒底。
但她那時候到底年輕,有一廂情愿沖到底的念頭,她沒有多想便一瘸一拐地進了小洋樓,阿秀女已經替她打聽好了,這天祖父不出門也沒訪客,兩點鐘歇完中覺,就會在靠窗的躺椅上吸煙看報,三點鐘后,他會換衣裳出門聽曲,要見祖父,只有兩點鐘后這一小段時間。
為了討祖父歡心,蘇錦瑞特地換了一身樸素的細布衣裙,烏黑的大辮子垂在身后,臉上一點脂粉不施。來的路上她仔細想過了,蘇老太爺待人待己都嚴厲,要他管自己這點事,只能從二姨太帶著蘇錦香壞了規矩上說,蘇老太爺最講規矩,說不定看在亂了套的份上,會愿意管一管。
可惜蘇錦瑞從來沒了解過自己的祖父,導致那天發生的事,令她終身難忘。
下午兩點鐘,她準時來到小洋樓,又等了十五分鐘左右,祖父終于愿見一見她。待她如愿以償進了內屋,只見她的祖父一如既往,穿一身白色府綢常服,歪著半邊身子,一腿屈起,愜意地靠在靠窗的紫檀木沙發上吸煙。他躺的這沙發集合了這棟洋房的精髓:明明是紫檀木,用的雕工全是花開富貴喜鵲報春多子多福一類繁復又喜慶的粵派風格,可樣式偏做成法國宮廷的貴妃躺椅,單邊的弧形椅背,坐墊下是厚實的棉絮,包上一層锃亮的黑色真皮,與洋人沙發一般無二,卻以中式家具木料雕工做架子。
這躺椅比蘇老太爺的年紀還長,是前清嘉慶年間,十三行貿易如火如荼時,大行商為討好粵海關官員而定制的新鮮玩意。多年來幾度易主,最后落入蘇家人手中,仍然半點不壞,只除了坐上去稍微有些嘎吱作響。
一年四季,蘇老太爺都喜歡歪在這上面,冬季搭皮毛,夏季搭涼席,靠背上墊著幾個錦緞靠墊,無論是見客,見晚輩,見鋪子里的掌柜們,他都差不多這一個姿勢,或是吸煙,或是端茶,或是聽曲,全一樣。邊上緊挨著一張法蘭西宮廷彩漆小圓桌,一圈圍了四個抽屜,上頭擺著果脯蜜餞的錦盒,裝煙絲的煙筒,煙灰盅,茶水杯,玳瑁架的水晶片眼鏡,蘇老太爺需要的東西觸手可及,應有盡有。
蘇錦瑞從小到大,見他坐下后再直起身子來的次數簡直屈指可數。
這天也不例外,蘇老太爺歪著,蘇錦瑞站著。她添油加醋將二姨太的惡行轉述了一遍后,蘇老太爺半天沒聲響,蘇錦瑞卻越站越緊張,背脊都撐得酸痛,可她連動都不敢動一下。屋子里的空氣中彌漫著上等煙絲的香味,混合著屋外草木的清香,湘妃簾下熏香爐里點著的暖香,一切一切,仿佛凝固了一般。
蘇錦瑞那點事,忽而在這屋里亙古不變的安逸面前,顯得有些無足輕重。
她漸漸感到后悔了,最初那點不明就里卻一往無前的沖動過去后,她意識到闖到這來有多不妥。這么沒頭沒腦的,便是祖父想主持公道,可將心比心,他能主持誰的公道呢?
整件事妙就妙在什么都只是想當然,什么都沒明白攤開來講。表姨媽從沒說過要訂她做兒媳;邵鴻愷從沒說過非卿不娶;二姨太從沒說過她要搶了邵鴻愷給蘇錦香做女婿;蘇錦香也從未說過要搶了她的婚事,跟她對著干。
有些事,貴在知而不言,隔著窗戶紙影影綽綽,朦朦朧朧,于人于己,進退都留了三分余地。
誰先戳破了這層窗戶紙,誰就失了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