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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威風(fēng)啊。”

“是啊，”邵鴻愷目光炯亮道，“陳廉伯雖然出身南海絲業(yè)大佬陳家，可他從入行到今天把買賣做這么大，靠的不是陳家，而多數(shù)是他自己。我看到他，就禁不住想，原先前清時，我們邵家也出過十三行赫赫有名的大班，出過跑南洋販木材香料一夜暴富的人物，我們姓邵的，絕不比姓陳的差。”

“可是這跟你選去香港念書，有什么干系？”蘇錦瑞睜大眼。

“因為陳廉伯只在香港念過書啊，跟我一樣都選在皇仁學(xué)院。”邵鴻愷目視遠(yuǎn)方，緩緩道，“皇仁書院是出了名的難考難讀，他能啃下，我也能啃下，他能十幾歲就不在家做安樂少爺，反而甘愿出來捱苦，我也能做到。我不信留洋多有用，我只信有條路擺在眼前，有人已走得很好給我看了，那如果老天能讓我可以沿著這條路努力，我不會輸給他的。”

蘇錦瑞聽得意氣風(fēng)發(fā)，拍手道：“好哇，有志氣，那我先叫你一聲邵大官了。邵大官，你老人家好。”

邵鴻愷嘿嘿低笑，一撇頭拱手道：“不敢不敢，蘇小姐太客氣了。”

若他二人此刻回想，那兩小無猜的時光中銘刻的清脆笑聲仍然在記憶中呼之欲出，清新自然若晨風(fēng)拂面，令人每每想起皆心情愉悅。

可是，無論邵鴻愷還是蘇錦瑞，對這種愉悅的需求都不是不可或缺的。他們還沒長大，沒法理解由青梅竹馬有多難得。

他們都處在年輕而張狂的階段，生活到處充滿更有刺激的、更不確定，又更具挑戰(zhàn)的考驗，更檢驗?zāi)苣偷目简灐＿@點青梅竹馬的情誼，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沒了固然會難過，可沒了也就沒了，并未見得會離不了。

在蘇錦瑞入培道女中忙著融入時代新風(fēng)尚，用各種新名詞擠兌二姨太的同時，邵鴻愷的人生藍(lán)圖卻發(fā)生了意想不到的轉(zhuǎn)折。他完成皇仁書院的學(xué)業(yè)后，并未如他最初預(yù)料的那樣學(xué)陳廉伯返省城投身洋行，而是選擇繼續(xù)了留港求學(xué)。他考入半山上的香港大學(xué)，主攻法律與政治。他也沒急著琢磨使人一夜暴富的風(fēng)險投資，或是雄心壯志要著手振興邵家家業(yè)，反而退了一步，靜默以待。時代在變，隔著大江大海，隔著山川湖泊，他能感知故土這種來自人心渴望變動的激情與力量。它匯聚成洪流，令人顫栗又神往，可又像掙脫羈絆的猛獸四下亂撞亂碰，稍有不慎，就能令卷入其中的人粉身碎骨。

個人想要出人頭地的欲望，家族想要復(fù)興的責(zé)任，這原本都是邵鴻愷堅定不移的信念。少年像個旁觀者一般冷眼看過父親出盡洋相還洋洋自得，母親遭人恥笑卻不自知。那些時候，他不止一次地想過，將來我一定不能像他們一樣，我要成為陳大官那樣的人，做哪種生意都賺個盆滿缽滿，出門連洋人見到都要給面子賠笑臉，到哪都有人畢恭畢敬如迎財神。

可他越長大，越觀察周圍的世界就越懷疑自己的初衷，在一個督軍走馬換花，政府改弦易轍的時代，僅僅是成為陳大官那樣的買辦巨賈就夠了嗎？

他不是沒見識過本地的富貴榮華，一座學(xué)校，同學(xué)分三六九等，各有各玩，邵鴻愷不結(jié)交無用之人，他來往的都是紳士名流子女。山上富人區(qū)歐式建筑里的宴會，他跟著參加過幾次。可就在那樣的場合，他親眼目睹過，前一刻還倨傲自矜宛若領(lǐng)主巡視領(lǐng)地的太平紳士，下一刻就攜夫人親自到門口迎接港督府來賓，而那個來賓，往往不過是隨侍的一名普通英國軍官。

邵鴻愷看得很清楚，在這塊殖民地上，英國人看華人總掩飾不住骨子里的居高臨下，而華人看英國人內(nèi)心也未必真有那么卑躬屈膝，而是現(xiàn)實中總有各種原因讓他們身不由己需對這些“鬼佬”笑臉相迎：比如生意往來，比如貿(mào)易關(guān)卡，比如對西洋人代表的文明秩序的認(rèn)可與向往，比如對港督政府和尖兵利炮的畏懼；而一旦需要，華人之間又會各自聯(lián)合，給港府施壓，讓不知深淺的英國人吃癟，這么多年下來，各有輸贏，維持的固然是表面太平，暗地里卻風(fēng)起云涌，斗智斗勇。

與此同時，通過這邊許多國內(nèi)外報紙，邵鴻愷又讀到一個與截然不同的中國。

他是邵家大少爺，對省城大戶人家之間的交際從小熟稔于心。那是幾十年如一日，任外頭如何風(fēng)吹草動，內(nèi)里自有乾坤不變的。對大戶人家來說，最大的驚恐無非來自兵禍和重稅兩樣，兵禍能躲，重稅能逃，苛政之下，這些人總有脫身之道。其余種種對他們而言，都是于己無關(guān)的，就連四牌樓那有青壯男子出門喝茶被抓了做壯丁，或是東山口吊犯人死尸示眾一類的消息，也不過引起太太們牌桌上幾聲嘆息而已。

可待他人在香港，卻在各種鉛印文字上，讀到離這千里之遙的中國境況：故都北京政界熱鬧非凡，內(nèi)閣議會輪番上場，新成員走馬觀花尚未為人所知，又有總理新人選開始亮相；各國銀行團經(jīng)過磋商又向政府借款多少萬英鎊，而這筆善后大借款還沒料理清楚，大皇帝袁世凱卻走到盡頭。明明前幾日的報紙還在譏諷北洋政府的國會猶如鬧市私販聚集，各謀其利，過幾日卻又有大幅報道，講辮子軍在一個叫張勛的人帶領(lǐng)下進(jìn)京搞復(fù)辟，小皇帝的龍庭沒坐穩(wěn)，沒過多久，又讓人轟下了臺。

亂哄哄，鬧紛紛，用風(fēng)云際會來形容這個時代，說到底還是承載了美好的想象，而作為身處這一時代的普通年輕人，邵鴻愷卻感到真實的彷徨而迷惘。

時代不同了。

那么，就算做到陳大官那樣的人又如何？

就算能在政府與官員，督軍與將領(lǐng)的更迭間見縫插針，趁亂撈錢又如何？滿紙時事報道都充斥著“沒錢”兩個字，在國家千瘡百孔的前提下，個人的暴富能維持多久呢？

何況，現(xiàn)如今早已不是嘉慶年間十三行稱霸世界貿(mào)易的年代，祖輩們那些白手起家的傳說早已無法在當(dāng)下革故鼎新的洪潮中被復(fù)制，他如果想成為一方人物，只能另辟蹊徑。

經(jīng)過深思熟慮后，他入港大后轉(zhuǎn)學(xué)法律，這時候他也不再拘泥于留不留洋這個問題，另一個世界的大門朝他悄然打開，他申請到去美利堅哥倫比亞大學(xué)深造國際法的資格，他已決心要走上一條與父輩從商截然不同的路，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完成一件事。

他需要有持續(xù)不斷的大筆經(jīng)濟支持。

為此他重回省城，默許表姨媽為他奔走，他甚至穿上他的定制西服，一次又一次前往陳公館。此時他早年入皇仁書院的經(jīng)歷沒有白費，這成為他進(jìn)入陳公館的憑證，他成為陳廉伯在皇仁學(xué)院的“校友仔”，由此得以出入陳氏兄弟組織的荔灣俱樂部。他本就相貌英俊，出身名門，名校畢業(yè)，前程無量，有一次次在達(dá)官貴人的宴會上歷練出來的知情識趣，一時間竟比他母親要受歡迎得多。

他回省城已快三個月，但他一直沒告訴蘇錦瑞。

邵鴻愷自問不是表姨夫那樣薄恩寡義的人，相反，他很念舊。他經(jīng)常想起蘇錦瑞，想起他們一起成長的歲月，想起蘇家后花園小洋房上渦卷式牌匾山花墻，想起那里種滿金桂飄來的甜香。想起兩人縮在雕花木板間隔起來的暖閣內(nèi)，蓋一床錦被，偷看過刊印粗糙的《封神榜》。

對他來說，蘇錦瑞是不同的，便是他看過再多的漂亮女人，少女蘇錦瑞依然令他賞心悅目。這種賞心悅目不帶任何猥褻目的，純粹出于知根知底的憐愛，就如家中博古架上珍藏的外銷青花瓷盤，只是看著便覺得滿室風(fēng)雅。

可一切也僅此而已。

邵鴻愷記得，那只青花瓷盤后來被表姨媽拿去送禮，家里人縱然覺得舍不得，可沒人會認(rèn)為沒必要——邵家?guī)状顺恋淼窖褐械纳藤Z氣令他們務(wù)實又清醒。對待蘇錦瑞也是如此，若邵家安好，年景平順，邵鴻愷是樂意娶她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切自然順當(dāng)而美好。

可他們錯就錯在長于這樣一個朝不保夕的年代，邵家日趨頹敗，蘇家也未見得能獨善其身，邵家蘇家若再綁做一堆，倆人間便是有再多情分，也終將在日后不可避免的衰敗蹉跎中消磨殆盡。

邵鴻愷看得明白，表姨媽對此也心知肚明，他們難得目標(biāo)一致，對蘇家那場口頭約定的婚事三緘其口，他們假裝蘇家是再平常不過的親戚，不年不節(jié)的，登不登門無所謂。他們在講求實際這點上有血脈相通的相互理解，也曉得有些事，不說破永遠(yuǎn)比說破要好。

可他們不說破，有人要幫他們說破。

那個人便是表姨夫。

表姨夫這些天得了人孝敬有上好的凈膏，吸飽后只覺精神頭足，身輕如燕，臉上看不出一點煙氣，他興沖沖出門要逛戲園聽?wèi)颉Ｄ闹搅藨蛟海瑓s撞見蘇大老爺在樓上雅座招待朋友，兩家本來就互有往來，還有一層誰也不想先說定的口頭姻親之約，撞正面自然要打招呼寒暄幾句。

這幾年蘇家買賣是不如從前，然再怎么不如，比起表姨夫這么個端著金飯碗還要討飯吃的窩囊廢總要強上百倍。加上早幾年，表姨媽指桑罵槐，譏笑二姨太苛待嫡女，落的卻是蘇大老爺?shù)拿孀樱K大老爺見到這對夫婦，心底總是不由要帶上三分鄙夷。

也是不巧，這一日蘇大老爺約人談事沒談好，又看到令己生厭的人，自然而然便不大耐煩擺親戚相見的客套模樣。表姨夫自己沒本事，可偏生最介意旁人說他沒本事，幾句話一說，心里先被蘇大老爺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鬧了脾氣，他故意笑道：“蘇家表妹夫，你這大忙人怎么今日倒有空來戲院聽大戲？你家的那些買賣行也肯放大老板出巡？”

蘇大老爺哼了一聲說：“難得忙里偷閑，我是不比表姐夫整日有空，飲茶吃煙，聽?wèi)虺跃疲貌豢旎钅摹！?

表姐夫笑道：“是啊，誰讓我夫人爭氣，一下給我生了幾個兒子，現(xiàn)在我就能享大兒子的福咯，嘿嘿，你不知道吧，我家鴻愷港大畢業(yè)，要去美利堅深造，前途無量。這段時間我夫人天天帶他出去同些世伯世叔認(rèn)識下，等他學(xué)成歸來，再娶房見過世面的媳婦，撐得起我邵家的門戶，我同我太太就能安心了。”

這幾句話擠兌的是蘇大老爺膝下無子，又暗指自己兒子鵬程萬里，回來這么久就是不見你女兒，什么兒女親家，大家可以歇過這口氣掀開下一篇了。蘇大老爺氣得臉色鐵青，表姨夫得意洋洋。他回去便跟表姨媽并邵鴻愷吹噓一通，未了還拍邵鴻愷的肩膀道：“阿愷，不要愁，你爹我不點頭，你娘不敢顧著死人臉面，硬要你娶蘇家女。”

邵鴻愷一聽臉色登時沉下，他問：“哪個同你講我不娶蘇表妹？”

“別在我面前作戲了，”表姨夫笑瞇瞇道，“我這輩子不說萬綠叢中過，起碼也見識什么叫鶯鶯燕燕，后生仔若想娶哪個姑娘，哪里是你這不理不睬的樣？早幾年不好說，現(xiàn)在你讀過這么多書，見過大場面，還出入陳公館，雖說陳廉伯那個人我看不上，可他現(xiàn)在鴻運當(dāng)頭，能進(jìn)出他家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你整日去那邊，見慣那些人，還能回頭看得上蘇家那個小丫頭？我老實告訴你，當(dāng)年啊，我要是跟你現(xiàn)在這樣見多識廣，你娘我都不一定娶了……”

表姨夫后面說什么邵鴻愷已沒去留心，他只如課堂上被抓包的學(xué)生一樣涌上一陣羞愧，他刻意不去見蘇錦瑞是一回事，可被別人點破又是另一回事。他確實沒跟蘇錦瑞有什么花前月下之約，但那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情誼，而是因為他們都覺得倆人會在一起這事太過理所當(dāng)然，有什么可特特拿來說的必要？

可當(dāng)時年少，又怎知其后世事變化的諸種難處呢？

表姨媽這時就顯出了她一貫的務(wù)實精明，她趕走不靠譜的丈夫，坐下來跟兒子開誠布公：“萬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你爹現(xiàn)在這么一鬧，以蘇家人的脾性，我怕結(jié)不成親要成仇。本來我還想等你的事有眉目后，再親自去幫錦瑞尋門好親，登門做媒，大家嘻嘻哈哈把事情扯開，畢竟咱們倆家從來不算訂過親。如今看來不行了，再上門反倒顯得我們心虛，帶累名聲不要緊，要是影響了你的前途，就真?zhèn)€麻煩了。”

“那怎么辦？”

表姨媽躊躇道：“也不是沒辦法可想。”

“什么辦法？”　　表姨媽道：“你不記得他們家還有個人看不得錦瑞好？”

邵鴻愷抬眼道：“那個二姨太？”

“二姨太的女兒，今年也有十五了。她是姨太太生的，又沒個好娘親在匯豐幫她預(yù)先存好一筆嫁妝，我要是二姨太，一定心急。”

邵鴻愷這時不說話了，他靜靜地看著表姨媽。

表姨媽道：“阿仔，你看看你自己，模樣俊，家境好，又考到公派留學(xué)，轉(zhuǎn)眼就有如花似錦的前途在等著，你還是長子，嫁給你進(jìn)門就是當(dāng)家主婦，我要是二姨太，一想到蘇錦瑞能嫁給你，自己女兒卻不行，一定會睡不著……”

“太太，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說，我們不用出面，只需推波助瀾。給二姨太個機會，她自然巴不得攪和了你們的事，這種妾室心里算計什么，我向來一捏一個準(zhǔn)。”表姨媽嘆氣道，“我也不想這么對錦瑞，可是仔啊，蘇家不比尋常人家，他們富過三代，在省城的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得罪這家人，你日后就算如愿以償，也未必順當(dāng)，而且我看得明白，你對錦瑞不是無情，那與其讓她恨你，不如讓她去恨二姨太，你說對么？”

最后一句話令邵鴻愷動容，他低下頭，良久不說話。

表姨媽辛酸地抹淚，道：“這都是沒辦法啊兒子，整個省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最疼錦瑞？可我再疼她，也得為你打算，誰讓你才是姓邵那個？你什么也不用做，丑人都留給我做，你只需寫個請柬，請?zhí)K小姐去赴陳公館的宴會，剩下的交由我來辦。”

邵鴻愷仍舊沉默。

表姨媽怒道：“男子漢大丈夫，當(dāng)斷則斷，就你這樣婆婆媽媽，往后還想出人頭地？！”

邵鴻愷一凜，終究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