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阿阮是被刀劍聲驚醒的,她顧不上遠處纏斗的人影,只尋思著該如何脫身。這只怕是她有生之年最狼狽的時刻,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見。那該死的賊婆子抓了她不算,還點了她穴道,綁了她手腳,更可惡的是,居然把她套進布袋子,只留了眼睛鼻子在外頭。他們自顧不暇,故而隨手將她扔到地上,雖隔著布袋,她的手肘和膝蓋還是被林間的灌木掛破了皮,傳來陣陣隱痛。
疼痛驅散了迷藥的部分藥效,阿阮的思維清晰了些,隱約記起發生了些什么事:她本來還存著僥幸的心思,認為蘇翟宇會將她救下,卻被一聲憑空而出的“蘇大哥”給徹底粉碎了念想。其實,她早該知道的,除了薛問鐲這個矜貴的名字,這世間只怕難得有旁的東西能入他的眼。那人面上雖謙卑恭謹,但其實與誰都保持著一份恰到好處的距離。她不會是例外。
至于剛剛那個憑空而出的,讓雌雄雙煞慌了手腳的男子,她并不清楚是誰——既然他們并不相識,那就一定沖著雌雄雙煞來的了。阿阮并不指望著這世道還有仗義相助的俠客,即算有,依著她的運氣只怕也難得碰上那般鳳毛麟角的人物。當然,她的想法不久之后便得到了坐實,他的確不是為了救她。
遠處的刀劍聲漸漸息了。阿阮嘗試著凝聚內力,施出去的力氣卻如石沉大海一般,杳然地沒有絲毫回音。她的額上滲出數不清的汗滴,只覺得又累又渴又難受。自己似乎又陷入前幾月那般的境地,四面楚歌,無一人可信。周圍的人全戴著偽善的面具,他們將自己丑惡的欲望掩藏得那樣深,每說一句話都別有深意,每做一件事都另有目的。
她忽然間看透,連恐懼都來不及,便被猝不及防地卷入腥風血雨——同樣戴上面具,曲意逢迎地生活,生怕自己被視為異類,而被奪了生的權利。
阿阮聽到腳步聲,知道有人向她走來。她吃力地抬眼,覺得被傾覆的世界一一被拉回原來的軌道。可是,誰知道呢,她并不曾真正清晰地認識過這個世界,也許,他的到來,只是,新一次的傾覆。
他牽了馬,馬背上馱著奄奄一息的羅妙手和李空空,他倆被綁在了一起,因被點了啞穴,嗚咽得不成腔調,到底是沒了方才的銳氣。阿阮覺得十分解恨,放下本該對陌生人存著的戒心,本能地覺得這少年于她無害。
他不發一語,默默地解了她的穴道,將她從布袋子里放出來,并給她松綁了手腳。做完這一切之后,他忽然注意到阿阮右臂上那繁復而精美的紋身,微不可察地皺眉。阿阮覺得不好意思,可她的衣衫破了,阻不了他的視線,于是訥訥地將手臂收到身后。那人又靜默地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深邃的眼睛里讀不出任何情緒。
驟然起身,重新牽了馬,只留阿阮一個莫名的背影。
阿阮費力地支起身子,想追上去,她并不想獨自被留在這荒無人煙的樹林里。腳下的枯枝不合時宜地將她絆倒,于是,她摔倒得徹底而狼狽。
那人聽到身后的響動,頓住腳步,擰起清俊的眉頭,終于又回過身來。他沒有走近,只遠遠看著。
阿阮站起身來,窘迫得無地自容,又不知道該如何搭腔,因為那人擺著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臉,于是只支支吾吾地跟他說了句“謝謝”。她極少跟人說這句話,故而語氣生硬、表情僵硬。
男子到底懷疑她的誠意,因為她聽到他用冰冷的語調問她:“謝我什么?”
她猝然抬頭,不期然地撞入他的眼。
并不是觸目驚心的俊美無雙,卻足已教人一見難忘。眉眼清俊,長眉入鬢。明明只是青衫簡衣,卻被他穿得別有韻味,摒卻了華而不實的金貴之氣,徒留了一身清俊矜貴。他的佩劍紋飾古樸,內斂中帶著一絲落拓清爽,倒也真真是劍如其人。記憶中的朝陽從來都是昏黃而寡淡,此時此刻,卻帶著一絲乳白的光暈,凝成一個漩渦般的迷城。
阿阮有些恍惚,但到底還是找回了一些語言能力,于是誠摯地答:“謝謝你救我。”頓了一會兒,又補充,“謝謝你回來。”
那人扶額,不久之后便抬頭嘆氣,終是妥協:“到了鎮上便分道揚鑣。”他不想多管閑事,但扔下一個柔弱女子于這荒郊野外,實在有違道義。
他的目光復又落到她光裸的臂上,皺眉,轉身從馬背上摸出一個包袱,遠遠地扔給她,淡道:“穿上。”
阿阮打開包袱,見到是一件干凈素雅的男式衣袍,欣欣然地披上。袍子很大,穿到她身上倒像是件戲服,甚是滑稽。阿阮覺得好笑,于是披著袍子揮舞著袖子,肆無忌憚地傻笑起來,但是,在觸到那人冰冷目光之后,又神色訕訕地將笑容一點一滴地收斂起來——她實在有點兒怕他。
佛在云頭拈花一笑,于是,世間的因緣際遇便起了微妙的變化。前一刻海誓山盟的愛侶頃刻間成為陌路;后一秒狹路相逢的男女霎時間生出情愫。會不會有那么一個人,在恰好的時間,恰好的地點,相差無幾地出現,最后延生成掌心不可更改的弧線。當他到來之時,此前經歷的種種便紛紛剝落褪色,終究粉碎成過眼煙云。因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等待他。
那么,在這個波詭云譎的世間,你仍然愿意相信命定的姻緣嗎?
多年之后,江霏雪遞對座女子一杯君山銀針,這樣問她。
女子柔柔一笑:“我相信。”聲音幻化為風,曳了她的心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