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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之時,阿阮他們仍舊沒有走出林子,她覺得有些無望,事實上,害怕的成分更多一些。她與這少年相處一天,自己對他仍一無所知;而他卻將她的底細摸了個大概:倒不是她口風太松,沒有戒心,而是這少年聯想驚人。
“我叫阿阮,你呢?”
“阿阮……”他疑惑地看了過來,寥寥二字,卻被他念得別有意味,阿阮再次驚艷于他聲線的同時,自然也聽出了里面的疑意:他并不相信這是她的真名。
阿阮只得一鼓作氣地假裝坦然,四目相接,她卻忽然有些虛焦。
“沈玨。”那人不再相逼,淡淡地說了自己的名字,“如假包換,絕不敷衍。”言下之意,是說她在敷衍他。事實上,除卻這個名字,阿阮再沒摸出任何有效訊息,卻明白了這位大人是絕對不可能被敷衍的,只有她被敷衍的份。
走了段路,沈玨提議休息,他從馬背上摸出個紙包,扔給阿阮:“蘇州的泥麻餅,你應該喜歡。”
“我為什么應該喜歡?”
他略微疑惑:“有人會不喜歡家鄉的小吃?”
阿阮暗道自己好像并未自報家門,他如何就知道了?但還是嘴硬:“我不是蘇城人。”然后亂編,“江陵農家的女兒。”她這么說完全是出于本能,因為打小就被告誡身份特殊,需存些戒心。
那人輕輕一笑,也不點破:“既不喜歡,那就與我的換了吧。”硬是將她手中的棗泥麻餅抽走,換成了幾個冷硬的窩窩頭。丁寧暗恨,卻也只能可憐兮兮地盯著窩窩頭發呆。
她實在餓了,轉念一想,覺得有的吃也不錯,也未多加挑剔就直接咬了,卻在下一刻咯噔一下崩了牙:“你確定這個能吃?”她到底錦衣玉食慣了,只皺著眉頭,將東西放到一邊,掏出帕子擦嘴邊的屑子。
“尋常農戶家最普通的食物,姑娘吃不慣?”尋常和普通兩字用了重音。
“我打小就被賣入主人家,主人恩厚,食物也算精致,自是吃不慣這個。”阿阮祭出了演技。
“哦?我倒是不曉得江陵有哪個大戶連下人用的手帕也是蘇絹?”眼光銳利,語氣倒還算柔和。
“濤……濤濯山莊,你知道吧?”阿阮想,報出小姐未來夫家的名頭,卻也算不上誑人了吧?況且山莊在江湖上名頭響亮,興許能讓他忌憚些。
沈玨一口水還沒灌下肚,聽到這答案,立馬就被嗆到了。他好不容易才理順了氣,只皺著眉默默地看著阿阮,愁眉深鎖。阿阮以為他被唬住了,就再唬一遍:“濤濯山莊,知道吧?”
“知道。”那人眉眼輕抬,神色倏然間安定,仿佛剛才失態的另有其人,淡然道,“卻從不知道濤濯山莊也收女婢。”
阿阮聲噎,她的確沒去過山莊,不知道有這一層。濤濯山莊沒有女婢的么?仔細想來,好像也的確沒聽蘇翟宇提過侍女的名字,也沒聽青洛他們談過。
那人見她吞聲,忽然開懷起來:“姑娘既不愿據實相告,那在下也就不多問了,連累姑娘絞盡腦汁,倒是在下的不周了。”
阿阮軟了聲息,誠摯道:“抱歉,的確不太方便。”其實早已將對他的戒心放下了七八成,他若是再問上一問,她約摸就要和盤托出了。
他又笑了起來,甚是隨性:“不過聽說濤濯山莊有幾位女弟子,興許女婢也是收的。”阿阮這才幡然醒悟,他方才那么說全是為了套她的話。她原本是想生氣的,但那人將棗泥麻餅悉數又遞了過來,她就不那么氣了,甚至開始覺得他人還不錯,棗泥麻餅的味道也好。當然,對于自己“容易被吃食收買”這個弱點,她是半點沒有察覺的;也就更沒有察覺這弱點已被沈玨摸了個門清。
他們重新開始趕路,氣氛已輕松很多,沈玨挑了些不痛不癢的話題,說的多是各地美食,這自是對了阿阮的胃口,夜色漸深,才想起來應該害怕。
阿阮沒什么趕夜路的經驗,若是微微有點月光也好,可今夜偏偏多云。夜色濃重,暗影重疊,自是容易讓人聯想起些有關魍魎的鬼話,在這些聯想之下,夜晚的樹林就顯得越發詭秘了。
林子很靜,靜得只能聽見蟲鳴和靴子碾過葉子的窸窣聲。少年在前頭牽著馬,阿阮亦步亦趨地跟著,心下惶然地四下張望著,總覺得暗處有泛著幽幽綠光的獸瞳在虎視眈眈。她眼睛都不敢偷眨,耳朵也在全程戒備,甚至覺得自己的毛孔都在爭先恐后地張大,盡力感知著潛在的危險。
“再走一截便好,前頭就有個客棧。”察覺到她的不安,沈玨從馬背上摸出一顆珠子,遞給她,道:“拿著敞亮些。”
阿阮將珠子接到手中,卻倏然間愣住了。她手中的是顆極為罕見的隨珠,珠盈徑寸,入夜有光,如明月之照,上嵌鏤空金罩,雕的卻是個總角女童,生動靈巧,言笑晏晏,讓人見之難忘。當然,阿阮會訝異并不是因為這珠子貴重,而是因為她知道——這物件只怕獨一無二。
“這是……你的?”阿阮臉色蒼白,語氣也變得有些僵硬。
“算是吧。”沈玨并未將她的訝異放在心上,淡淡地說起了前因后果,他的聲線一如既往的安穩沉靜,阿阮只默不作聲地聽著,想將胸腔中洶涌的情潮一一按捺,卻發現空間逼仄,洶涌的情緒找不到任何出口——是該欣喜,還是該遺憾?
找到了舊物,卻沒有見到故人。
悵然若失,不外如此。
“說起這顆珠子,也算是一段奇緣。多年之前,我在城郊踏青,見到有個毛賊拿著這珠子在奪路狂奔。那時我年紀尚輕,武功也不算很好,只不過仗地勢熟悉和幾分孤勇就上前攔了人;那珠子的主人趁著這間隙也追了過來。說來你也不信:那人和我年紀相仿,滿面泥垢,衣衫簍縷,眼睛卻極亮。”
“這么說,你們贏了?”阿阮努力使自己語聲平淡。
“僥幸贏了。”沈玨聲色淡淡,“那天接近黃昏,實在人煙稀少,我們沒有其他幫手,不過仗著耐打耐摔才將那小偷趕跑,贏得很狼狽,也很坎坷。”
“那你不是應該完璧歸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