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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兆英已將案情盡數轉達,再結合牢獄中的審問追查,以吳宗道之老道,已經完全可以將這次公審完美執行下去。
吳宗道微微頷首,從座上站起走至堂中,朝外面的圍觀眾人行了一禮,道:
“諸位,本衙三日前收到舉告,說是趙毅案另有隱情,殺人元兇另有其人。本衙重新調查后,確認此案此前勘驗有誤,特此重新公開審理,以正視聽!”
話音甫落,便有一名士紳高聲道:“那趙毅可是畫押招供了的,如今又言元兇另有其人,此非證明,堂堂有司衙門,在這殺人案上如斯輕斷么?”
這話問出來,堂上李由之的臉色便有些難看。
吳宗道見眾人點頭附和,藹笑道:“諸位,本衙此前斷案,乃是趙毅主動承認犯罪事實,并對情書一事供認不諱。試問有人主動頂缸,又無他人舉告,誰能辨知真假?汝等豈能下將這輕斷誤判的結論。本衙如今既敢主動復審此案,自然是對所有人命負責,否則直接誅了人犯,又有誰知真兇逍遙?”
最早說話的那人登時點頭稱是,議論的聲音也小了下去,都眼巴巴地望著吳宗道。
吳宗道看了跪在跪石上的趙毅一眼,接著道:“本衙收到的舉告,舉告人乃是本縣縣學生員蘇文秀!”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原本他們還想質疑舉告者的身份,可這舉告人乃是本縣諸生,將來考取功名,說不定便有機會錦衣歸鄉,成為一方父母官。
這般的人物,對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很負責,輕易不會犯險。
吳宗道將眾人神情一一看在眼里,心中很是滿意,于是繼續道:“蘇生員親自來到本衙,說那證明趙毅是兇手的情書乃是他代筆所寫。趙毅一個兵丁,哪來的如許文采?這情書乃此前確認嫌犯的重要物證,而嫌犯也承認情書乃其親筆,沒有將蘇生員供出來。本衙有理由認為蘇生員亦牽涉其中,于是將其暫押,并將此事急速稟告縣尊大人。縣尊大人英明,聽聞稟告,即令我追回請求處決趙毅的文書,重新調查此案!”
說罷,吳宗道刻意緩了緩,果見眾人開始對李由之大加贊賞。李由之的顏色轉陰為霽,嘴角掀起一絲若有還無的笑意,只不過縣尊大人在外喜怒不顯于色,這笑意轉瞬即逝,仍舊是一幅冷冰冰的樣子。
吳宗道心里數著時間,見眾人議論自覺停止,這才道:“將蘇生員帶上堂來!”
蘇文秀一身學袍一絲不茍,身上不設枷不加鎖,腳無鏈手無縛。從堂下一步步走進暖閣的時候,眾人讓出道路,細細打量著他。
見此秀才豐神俊朗,氣度不凡,大多人心里很快就將他的嫌疑給主動排除,甚至家中有女的士紳,居然已經在心中盤算著如何將其招進自家的門下。
蘇文秀步進暖閣,就連紋絲不動的趙毅都忍不住側首看了他一眼,嘴邊有著苦澀至極的味道,卻又在心里感嘆自己遇到知己,肯替他赴身涉險。
蘇文秀先朝堂上李由之行禮,然后再朝四周眾人團禮作揖。
“蘇生員自入本縣后,有縣學其余生員以及門房作證,在案發前后均未出過縣學,是以蘇生員的嫌疑并不存在。然此事既然牽涉到蘇生員,蘇生員又主動將代筆一事告之本衙,在此請問蘇生員,可還有什么話想說?”
蘇文秀點了點頭,站在堂內望著趙毅,道:“趙毅是百戶所小旗,護佑本縣免遭侵犯,豈是暴虐狠辣之輩?他若要殺人滅口,又豈會找小生代寫情書以寄深情,又如何在事后十分干脆地承認罪行?分明是另有天大隱情又生無可戀,只求生死相隨罷了。還請諸公今日見證,讓案情大白,使沉冤昭雪!”
趙毅聽得神情激動,雙目流淚成行。
又聽吳宗道在一旁應道:“蘇生員說得有理,也是天道昭彰,就在本衙準備重審此案之時,衙門里又新遞進來一個案子。”
“這報案人,乃是西城西二巷鄭氏女科的女科大夫鄭廖生。鄭大夫說在案發前幾日有一漢子,在他那里開了一個方子,說是家中主母年事已高,卻不小心懷了新胎,家主擔心這胎要是生下來,恐傷主母貴體,便不準備要了。后來鄭大夫在盤賬時,發現這名叫鐵嘴的漢子,居然在他鄭氏女科,前前后后開了十幾服這種方子,故來報案,說懷疑此人私下倒賣不該藥。”
“本衙當即派人去查,發現此人提供的主家信息都是真的,可上門查訪,卻不曾說買過這藥,那家人主母也并未有孕。而這名叫鐵嘴的漢子,亦被本衙捉拿歸案,經蘇生員提點,將兩案并為一案處理。”
眾人登時嘩然,這兩件案子分明是兩件不同的事,怎能并案處理?但衙門既然并了案,這便證明,買藥人與懷了孕的柳鶯兒有關!
當下便將目光投向蘇文秀。
蘇文秀原本在低頭聽著,見吳宗道將問題拋向了他,當即回道:“小生假設,趙毅對柳鶯兒乃是誆騙情義,不想讓柳鶯兒懷有身孕以免影響自己的前途。那么,最穩妥的辦法,不是殺人,而是滑胎!不管柳鶯兒愿不愿意滑胎,這藥,肯定是要買的。于是,吳縣丞親自審理鐵嘴,鐵嘴也道出了實情!”
吳宗道接道:“這買藥人,乃是一家丁打扮的中年漢子。此人從城外匆匆而來,在城門附近找到了鐵嘴。鐵嘴在道上人稱守口如瓶,替人跑腿做事,那人專門找到鐵嘴,要他買了一副不該藥!來人啊,帶齊鐵嘴!”
鐵嘴被衙役提上來的時候,一進堂便在趙毅身邊跪了下來,朝堂上的老爺們咚咚咚叩了幾個響頭。
抬起頭時,額頭都紅了。
鐵嘴是個身形精瘦的漢子,一臉的精明相,鼠目豁嘴蒜頭鼻。
“鐵嘴,將你知道的,都一一道來!”
“是!”鐵嘴又朝吳宗道抱了抱拳。
“該是在十余日之前,那日小人在北城門附近等著接活,有個家仆打扮的中年漢子找到了小人,說是他家主人的一個女婢有了孽種,不好被主母知道,要偷偷滑了。他說沒來過縣城不知道去哪里買藥,便吩咐小人去買,但不要去大藥房購買,以免露了消息……我鐵嘴向來守口如瓶,道上都是知道的,自然是編了個借口去女科大夫那開個方拿藥。這事要不是沾了命案,就是打死我鐵嘴,我鐵嘴也是決計不會說的!”
眼見鐵嘴居然開始說自己的信譽問題,吳宗道微微一愣,連忙將其打斷,道:“夠了……諸位,本衙根據鐵嘴的描述,在本縣賤籍檔案中找了二十余張今年更新的畫像。他一眼便認出了托他辦事的人!”
蘇文秀神色一凜,寒聲道:“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柳鶯兒家的家丁: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