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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
一彎碧水如翡翠鏡面,映出半天星子,幾株盛極將敗的白蓮宛若幻境中的靈物,安詳鎮定地泊在水上。地上游走浮動著絲絲冰冷的寒氣。君少行一雙墨瞳沉涼如水,正不悲不喜地望著水上蓮花。
此時已是三日后的夜里。
馮懷案的人犯及卷宗已經刑部和督察院核準,轉到大理寺的時候卻出了問題。大理寺正卿薛巖大人認為此案疑點頗多,竟將其駁回刑部。刑部認為覆審無誤,又把東西發回,豈知薛巖仍不買賬,第二次駁回。督察院都御史蔡大人急了,跑去找薛巖拍了幾次桌子,對方卻依舊不為所動,雙方爭執不下。短短幾日內,竟形成一場拉鋸戰。
狀告清歡姑娘的乃是錦衣衛都御史孟有。孟有稱清歡從前被馮懷玩弄而后拋棄,懷恨在心,遂尋機殺之。順天府的人信了,馬上就弄到了清歡的供詞畫押。
岸邊樹叢內傳來低低的人語聲,他邁了幾步,身影在暗處閃沒。
樹林里一人說:“這樁命案雖已經處理,但尚有爭論。你說這薛大人怎就那么死板,督察院和刑部都已批了的東西,他三番兩次地駁回去,豈不是打人家臉么?”
另一尖聲道:“大人可準備再調刑部卷宗仔細看看?”
“看那人犯的讞審筆錄么?”對方嘆了口氣道:“不是我說,我看那告狀的孟都御史倒像是有問題。青樓姑娘和侍郎之子的風流債,他怎么知道那么清楚?”
“您說的有理,可咱們也操心不到那里去啊。眼下重要的是得拿出個人來當靶子平了馮侍郎的怒火不是?可這薛大人偏不識時務,攪得大家都不得安生。”
“是啊。”咳嗽幾聲,終于問道:“那不知公公可有什么好主意?”
尖細嗓子頓了頓,有意賣關子,過了會兒才不緊不慢道:“要我說,這事兒好辦也好辦,不好辦也不好辦。”
“此話怎講?”
對方溜了溜眼珠,“識時務者為俊杰,不識時務者,就該從這兒消失掉。”最后幾個字有意拖長了音調,說“這兒”的時候,他食指指著地下,嘴角浮起一絲油膩的笑。
“什么?這……”
“大人怕了?”尖嗓子嘆了口氣,一臉失望道:“也罷也罷,既然如此,大人就等著為人魚肉吧。”
“誒,公公這是什么話。本官深夜與公公在此會面,可是冒了極大風險懷著誠意而來!”
太監一聽對方已漸漸上鉤,心中暗喜,面上卻依舊做不快之色,撇了撇嘴道:“雜家是個辦實事的人,有一說一,有事就做。大人不妨直接給個準話,雜家也好心中有數。”
“這……”對方頓了頓,終于道:“依公公所言,也并非不可。”
“這就對了!”太監面色亮起,笑道:“大人今日之決策才讓雜家看到了些風范骨氣。日后事成,大人必不悔你今日之舉。”
二人正商量得如火如荼、熱血沸騰,卻不知一個身影隱在暗處,已聽了他們多時。
“岑大人,一言為定!雜家這就去回話。”
“嗯,一言為定!”
說話的兩人,正是刑部左侍郎岑義和太監邱戶。上任頭幾年岑義的立場搖擺不定,一面君黨衛黨兩頭都不得罪,一面又無形中把兩頭人得罪了個干凈。衛謙遂覺此人大有可用之處,便有意安排了邱戶這顆釘子暗中和他結下了緊密聯系,從旁鼓動其行為。
殺掉薛巖,的確是終結這場拉鋸戰的有效辦法。且就算朝廷要破案,也未必能拉到他頭上來。李馥案、馮懷案,現在再送一個薛巖案……最近還真是命案連連。霉運輪流轉,明年到你家,朝中是怕要人人自危了。
岑義心中仍免不了有些斗爭。一方面覺得這樣的舉動實非他一個官員所為,二來又覺得薛巖實在討厭。這事情如此糾纏下去,免不了要驚動圣上,到時候若真發現案子判錯了,倒霉的怕是整個刑部和督察院的官員。
心中一滯,忽然開始森森發冷。他想到了那個身為百官之首的人。這樣的事情,此前還從未有過……而君首輔竟從始至終未發一言,他在打什么算盤?
“大人,早些回去吧。”邱太監笑著拱手一揖,轉身正要走,忽然背上一陣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