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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客棧宿了一晚,翌日大早便趕去城郊外的石頭村。
一處荒僻的小村落,雜草叢生,整個村里只有零零星星幾戶人家。地上一群野鴨給突然冒出的人驚嚇了,齊齊飛起,轉瞬又陸續落到對面的河灘上,蹣跚行走著,翠綠和黃褐色的鴨羽在草叢里落了一地。
一戶人家的門開了,從中走出一個脊背佝僂的老太太來,蕭蕭忙上前說明來意,然后詢問村落里是否有一個叫落萍的姑娘。
老太太瞇著眼睛,神情有些狐疑地打量他們二人一番,聽到落萍的名字時,恍然睜大眼睛,咳嗽了幾聲道:“你說她們家?哎,這村走得不剩什么人了,今兒我也準備搬走了。”
“所以落萍家是搬走了么?”
老太太躊躇了一會兒,終于顫著嘴唇道:“那丫頭么?她死啦!”接著她的聲音大起來,滄桑的嗓音里有一絲凄厲,“早在幾天前,哦,她死啦!尸體都被河水吃啦,可憐的孩子呀!”
二人面面相覷,還想接著問些什么,奈何那老太再不想說話,一人背著包裹,步履蹣跚地向遠方走去。
又是一條人命。
“落萍是畏罪自盡還是為真兇所害,目前尚不得知。”鴻度對她說:“兩日了,可還有什么別的線索么?”
只要見不著尸身,便不能確定是真的死了。蕭蕭正要說話,卻見鴻度的侍衛從旁處奔過來,氣喘吁吁道:“大人,順天府已經破案了!”
“什么?”鴻度訝道:“真破了?”
侍衛道:“他們說兇手就是清歡姑娘,眼下她已經招認,人犯及卷宗即將移交中樞。”
“不,兇手應該不會是清歡。”蕭蕭說:“這一定是屈打成招。”
鴻度溫和的眸子里染上一層倦色,“罷了。事已至此……”說著轉向她道:“南蘅,害你白跑了一趟,對不住。我這便送你回去。”
“鴻度,你是大理寺官員,既然也覺得有問題,何不提出異議呢?”她打斷他說:“大理寺號稱慎刑,若有‘情辭不明或失出入者’,有權駁回刑部要求再議。事情還未到山窮水盡,怎么就罷了?”
他聞言淡淡一笑,看看她道:“……或許你說得對吧。”
“清歡是如何被誣陷的,證詞如何,這些都是需要了解的東西。”她嘆了口氣道:“南蘅人微言輕,即使有所想法也做不了什么,但鴻度就不一樣了……罷了,我說的話好像有些逾禮,不周之處,還望你見諒。”
鴻度勾了勾唇,“你不必對我如此客氣。”此時他看她的眼神,好像看著一個熟人,充滿了親切和善。
“事已至此,大人忙你該忙的事情去吧,我還想在這村里多留一會兒。”
他看了看四周,“此處荒僻,你一個人待著不安全,我找兩個侍衛留下保護你吧。”說完也不等她答話,叫了兩個侍衛留下,自己笑著和她道了別,離此地而去。
對于趙鴻度來說,南蘅不過是初次相處的人,且兩人的身份天差地別,他緣何說不必客氣之類的話?留下自己身邊的兩個人在這里,到底是保護還是監視她的一舉一動?他既心知她和君府的關系,那么也該認為她的行動代表的是君少行的意思。她心中忖度著,一面笑著走到兩個侍衛面前。
眉眼幽幽,唇角帶笑,只剎那間,便看得人心搖神癡。
“兩位哥哥好。”甜甜一聲,那兩個侍衛不經意游神的一瞬,她淡藍色的袖子在二人面前撲朔一擺,無色無形的粉末在空中落下,悄無聲息地鉆入人的鼻尖。兩個侍衛不覺頭腦昏沉,不過多時便閉了眼,倒在地上。
他們將昏睡半天,醒來后,她已經不見蹤影。
她記得那老太說落萍的尸體“被河水吃了”,便走去那河邊——這村里只一條河。
河水滔滔,河風陣陣,她順著整條河道找了個遍,也并未尋到一具尸體。整件事情看上去越發鬼畜,她只覺身上倦怠,不由撩起衣擺,抱膝坐在河邊。
唇角勾起微妙一笑,她攤開手心,欲接住從空中而落的秋日的枯葉,葉尖在掌心掃過一道唯美的弧線,只淺淺略過肌膚,又飄零到了河水中。
罷了,她也該回去了。
午后的太陽微有些灼燙,街道上人煙漸稀。她戴著帷帽,視線朦朧且清明。忽然,她伸出素白的纖手撩開帷帽,雙目盯著迎面向她走來的人群中一張白凈而熟悉的臉。
那是個穿著男裝的丫頭,和她同樣女扮男裝的丫鬟走在一起,有說有笑,朝她越走越近了。
她不由慢下腳步……這個丫頭,是她以前最好的朋友,她父親的學生,先皇最寵愛的七公主——定禾公主寧悅。
耳畔忽“嗖——”地一聲響過,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箭矢凌空劃破了午后的燥熱安寧,竟直沖寧悅而去。蕭蕭眼疾手快,閃電間秀手甩掉帷帽,一個飛身過去,待她一手握住箭的箭身時,箭頭已觸到寧悅的身體,著實叫人捏了把冷汗。
“什么人?!”她厲聲一喝,滿街行走的人都停下腳步,朝這邊望來。顧不了許多,她將箭塞到那丫頭手里,抬步便風一般追去。
放箭人也知自己暴露了,溜得飛快。蕭蕭追了一段距離才停下腳步。舉目四望,發現自己被引到了一片樹林中,冷哼一聲,算那人走運,掉頭折返回去。
兩個女扮男裝的丫頭跑得汗水淋漓,白皙的臉龐上泛起好看的紅暈。
“哎,可追上你了!”寧悅累得氣喘吁吁,一雙銅鈴般的大眼嵌在白嫩嫩水靈靈的臉上,整張臉看去像一個新鮮又好吃的水果。
“剛才真是多謝!不知女俠尊姓大名?本公子一定報答!”她抱拳一禮,神情認真地看著她。
寧悅冒充公子哥的樣子讓蕭蕭忍俊不禁。活潑善良的寧悅,沒心沒肺的寧悅,遭逢暗殺還笑得如此燦爛……還是和從前一樣的心性,似乎一點都沒有改變。可看著眼前明媚熟悉的笑容,心中卻只能生生按下久別重逢的歡喜,權當自己此刻和她剛剛認識。
環顧四周,只見四下無人,她幽幽一笑,“姑娘和丫鬟兩個人出來,還是要多加小心。”
“啊?”未想自己這么快就露餡兒,寧悅睜大眼睛,吃驚道:“你是怎么看出來的?”
蕭蕭笑笑不說話,這倒讓寧悅更加犯愁了,微微蹙眉嘟嘴道:“這下可難辦了,要是這么容易被拆穿,我以后還怎么溜出來玩呀?”
見她犯愁,思緒又回到從前……小時候,爹爹對公主管得嚴,每日不完成功課便不可玩,她便每每偷偷來找她幫忙,有時候是去廚房偷拿些糕點來吃,有時候是趁爹爹不在,跑到花園里去樂……
“其實要想女扮男裝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也并不難。”她說:“本姑娘倒是擅長這一套。”
“真的嗎?”寧悅眼中閃起光來,“快教教我!你可以教我嗎?”
“可以。”她說:“不過眼下姑娘是不是該先想想,方才對你放箭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