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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凜放下書帖走到小白跟前,親手將他扶起:“你若想回家鄉,朕便派人護送你回海平鎮,裴笠自然會照顧你,你想跟他學醫便跟他學醫,縱使你什么都不想做,朕也能讓你的一生衣食無憂。只是,”周凜望進他的眼睛里:“你可還記得朕為什么帶你回京?當日你站在裴家院子和朕說過什么話,你還記得嗎?”
小白抬著頭,也望著周凜,那是約莫半年前的事了,半年前他還是個瘦弱的少年,也是這般昂然站在周凜面前,聲音清亮地說:“我只愿這世間再沒有如我父母般凍餓致死之人,也愿這世間再沒有如那對老夫婦般需要賣棺材板兒為兒子治病之人。”
于是他點點頭。
“那么,你是想回到小鎮上如從前一般生活,卻看著窮苦的人家在你眼前掙扎著難以為生呢,還是留下來學那經世治國之道,立德立功,造福一方呢。”周凜讓他自己決定:“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就再不要后悔。”
小白低著頭,想了一會,再抬頭時眼睛已如初初一般堅定:“兒臣明白了。兒臣從此專心跟太傅學學問,再也不會胡作非為了。”
這日正是年下,御花園里金雕銀刻,滿樹的絲綢宮花,雖還是極冷,卻也裝點出□□來。周牧白和沈佑棠邊看著新奇邊從九曲橋上走過,小果子小團子抱著筆墨等物一路跟著。這沈佑棠是沈太傅的長孫,較牧白年長一歲多,特意安排了給他做伴讀,日日一處研習功課,有牧白不甚理解之處也好指點一二。
快到翼然亭時遙遙望到亭里坐著兩人,牧白眼尖,知道那是二皇兄周牧野和他的伴讀柳塤。
上前各自施了禮,周牧野望到亭外小侍從懷里的文房四寶,哂然一笑:“大正月里沈太傅都不讓你們閑著?!”
沈佑棠自然不好接話,牧白便道:“太傅并沒有安排課業,但業精于勤,我和佑棠想著出來賞玩時也做些詩詞應景。”
“也好,年年上元節父皇都要考究學問,你們倆初來乍到,是該勤勉些。”周牧野撣撣袍子站起身:“既如此,我也不礙著你們了。”說罷帶著柳塤和一干侍從走了。
沈佑棠聽得出挑釁,臉上微微色變,望向一邊的小白,小白經這半年多的歷練已是沉穩許多,當下也只微微一笑:“那我們就好好練著,莫要讓人小瞧了去。”
到了上元節當日,周凜命人在暖暉堂擺了家宴,各宮大小主子按著身份輩分依次列席,繁華熱鬧也不必細說,單說這一年考究學問卻又比往年不同。
往年必是每人填幾首應景的詩詞,再由周凜定出優劣,獎賞事物,今年許是經過海平鎮一劫,周凜常感世事變化無常須得多練應變之法以對之,于是命禮部制了許多燈謎,在暖暉堂外挑起無數盞大紅宮燈,每盞燈下置一燈謎,皇子公主們隨意摘取,但摘了哪只便要答出那只燈謎的謎底,猜對了自然有賞,若是猜錯了,可是要罰的。
周凜后宮嬪妃眾多,共育有五子二女,第三子早夭,其他子女都悉數長大,如今家宴席上,牧白正好補了三皇子的位子,周凜每每想起不滿周歲便夭折的孩兒,心中對他更是愛若親生。
少頃家宴已畢,侍從們撤席換上果品佳釀,皇子公主們都到暖暉堂外賞燈猜謎去了。
太子周牧宸已是十五六歲的俊朗男兒,只是書卷氣還濃些,這時著一身藕荷色簇新華袍,在大紅的宮燈下更顯得英氣勃發。
“就這盞吧。”他指了指其中一盞燈籠,自有隨侍在側的侍從幫他取下,他就著紅燈看了看,略想想便已猜出謎底,笑著往暖暉堂去了。太子領了年節賞賜,其他皇子公主們才能接著交卷,這是慣例。
周牧白還不太熟悉一應宮規,大節里便有些拘謹,只在一旁觀賞。忽而看到一叢花木旁站著個小男孩,也在仰頭看宮燈,走近了看,果然是四皇弟周牧翼。牧翼年方七歲,理應是淘氣的年紀,卻這般孤零零一個人站在寒地里,于這滿庭的喧嘩中,更顯得孤單了。
牧白走上去挽了他的手:“你怎么一個人在這兒,走,咱們也猜燈謎去。”
牧翼紅了臉,有些諾諾的:“我夠不著。”
牧白抬頭看了看,確實他也夠不著,便問:“跟著你的人呢?”
牧翼搖搖頭。再望望四周,兄弟姐妹們都已舉著燈謎在猜了。
牧白原也想叫了小團子幫忙,可跟著轉頭看看其他人,氣性也起來了,想了想道:“你等著,我有法子不求人也能拿到燈謎。”說著轉身往暖暉堂里跑去,先向劉公公要了拂塵,再搬了張高幾出來。牧翼看著小白爬上高幾,興奮得小臉兒都漲紅了,小白舉著拂塵使勁拍打懸掛著的燈謎,牧翼嚷著給他助威。
好不容易拍下了燈謎,小白從高幾上跳下來,發覺地上已鋪了厚厚的毛毯,原來周凜早在他搬高幾時就已留意到,命人跟了出去只不要驚著他,鋪了毯子防他摔著。
小白看沒人訓他,更是高興,執了牧翼的手一同在燈下看去,那燈謎卻是牧翼從前猜過的,立時便歡叫起來:“這個我知道這個我知道,皇兄我們找父皇去。”
“這個給你,我再打一個下來。”小白把燈謎塞到他手里。
牧翼搖搖頭塞回去:“不,這是你打下來的,給你。我自己打一個。”
小白還要再爭,周凜已從暖暉堂里走了出來:“這燈謎算你們倆的,猜對了倆人都賞。”
兩人一齊望過去,周凜并沒有責怪的意思,反而帶了幾分贊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