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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周牧白果然收了心,跟著博古通今的沈太傅一心攻讀,時常卯時初刻早早起身,三刻便候在書房。沈佑棠跟著祖父的車輦進宮,與小白一起習文練武,漸漸親如兄弟。兩人互有長短,每每在小考時略勝一籌的,又在騎射上比輸了去。
夏至之后,恰逢沈佑棠十二歲生辰,沈太傅疼愛長孫,在家中擺下小宴,要給佑棠行開鎖禮,只是佑棠畢竟年幼,并沒有宴請其他賓客,只自家親朋子侄相聚。
牧白早早收了佑棠的帖子,回過周凜,又在皇后的指點下備了幾樣賀禮,帶著四弟周牧翼同去道賀
沈佑棠和父親沈琪軒已在大門外恭候多時,遠遠看到宮里的四駕寶頂馬車駛來,趕忙上前將他兄弟倆迎進去,自有下人將陪同來的隨從們引到偏房用茶,小團子小果子還要跟著,牧白擺擺手:“你們倆日日跟著我也辛苦,今兒難得出來,你們也自在自在,都去玩吧。在太傅家出不了差錯。”
沈琪軒是前科狀元,如今已官至東閣大學士,輔太子讀書。這會兒引著牧白牧翼進了中堂奉茶,沈佑棠坐在下首陪著,牧白囑咐不必張揚,只若尋常好友論交便好。
掌燈時分,小丫頭們捧著各色菜肴魚貫而入,山珍海味擺了滿席。小白入宮之后第一次出門赴宴,自是看什么都新鮮,但此時身份教養已大非昔比,舉手投足間不覺帶出幾分皇家貴氣。
小白這一席六人,除了牧翼和佑棠,其他三人也都是沈佑棠的堂表兄弟,年齡大多相仿,彼此熟習又都是官家子弟,在外邊學了幾分精致的淘氣,這時酒席過半,幾人行了一場雙聲疊韻的酒令,便覺著沒意思,攛掇著要佑棠請沈家千金出來。
沈佑棠拗不過,笑著轉過屏風往內堂去了。沈巖向雙胞弟弟沈嵐眨眨眼睛,沈嵐嘻嘻地笑。周牧翼看到了便帶著好奇也望他們,沈嵐將手中玉骨扇輕輕拍一下自己的掌心,笑道:“讓殿下見笑了。我們哥倆好久沒聽纖蕁妹妹撫琴,想借著今日叨擾,蹭她一首曲子罷。哦,纖蕁是我們堂妹的閨名,可別說是我倆告訴你的。她是佑棠的同胞妹妹,年紀雖小卻已薄有才名。想在三年前她不過七歲,在這□□彈一曲鷗鷺忘機 ,引得遠近鳥雀皆聞聲而來,紛紛繞著她翻飛,其中一只鳥兒通體潔白,形若彎月,落在她琴邊,曲終不離。纖蕁妹妹也甚是喜愛,拿了些谷粒喂它,這鳥兒竟不啄食,只圍著她的琴跳躍,似要再聽一曲,纖蕁妹妹便又彈了一曲日暮云林 ,那鳥兒在她身邊竟和著琴音展翅起舞,合家看著,無不稱奇。彼時我們哥倆也在這府上,是以得見。”
牧白牧翼聽著嘖嘖稱奇,牧翼追問:“后來呢?后來那月光鳥在這兒住下了嗎?”
“月光鳥?”沈嵐一怔:“殿下給這鳥兒取的名字還真貼切。這鳥兒并沒有住下,曲終之后繞著纖蕁妹妹飛了幾圈,唧唧咕咕地叫了幾聲,往南而去了。妹妹爾后說起,總引為第一知音。”
過不多時,沈佑棠仍舊從內堂轉了出來,回到席上對沈嵐笑道:“我方進去說要請妹妹出來,就被娘親一頓訓斥,說妹妹從來養在深閨,內無應門五尺之童,外庭今日這許多賓客,如何能讓妹妹出來。妹妹說這事兒沒有別人,定是你哥倆使壞。”
沈嵐笑嘻嘻的并不辯解,沈巖一副掃興的樣子,抬手飲了門杯道:“既如此,我們再行一番酒令如何?”。
周牧翼畢竟小孩心性,噘著嘴有些失望的神色,卻也不說什么。
只周牧白和沈佑棠相處日久,知他語意未盡,只等著下文。果然沈佑棠看夠了熱鬧才又道:“但娘親說今日幾位貴客惠臨,既有這等雅興,也不可怠慢了的……”
話未講完,沈嵐和沈巖已經歡呼起來,臨席眾尊長紛紛側目,沈佑棠將手里的描金扇在沈嵐手臂上輕敲一記:“驚動了爺爺大家都不用聽了。還不快隨我來。”說著對牧白眨眨眼睛,舉步走了。
沈巖沈嵐請牧白牧翼先行,一眾人隨著佑棠繞回廊溜到后花園,長輩們縱有看到,也只當他們少年心性玩鬧去了。
沈家世代書香,沈太傅于天文地理乃至八卦周易無不涉獵,這后宅軒榭自也別有趣味。花園中亭臺皆憑湖而建,花木隨意點綴,布置得甚為雅致。周牧白邊走邊賞玩,不覺一陣微風拂過,撲面清香,原來滿湖的荷花已落落盛放。湖心一座小小閣樓八角飛檐,卻是四面通透開敞,樓眉處拓了字,牧白凝神望去,書的是:聽風戲雨。
樓中隱約有人,隔得遠了,看不仔細。少頃,一陣琴音揚起,起先只如空山細雨,綿綿地落了下來,越過湖面,越過霞光,越過一池的花香,直落在周牧白的眉間心上。琴雨漸而寬闊遼遠,卻又愈加澎湃,裂金斷玉般傾瀉而來,激得人心潮騰涌,牧白不由得踏前一步,緊望著樓中模糊的影子,正聽得心神搖蕩,忽而琴雨收了戰勢,轉音清澈,萬物初靜,碧空如洗。
周牧白胸懷大暢,一些原本模糊的心思跟著琴音漸漸明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