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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未得好眠,次日阿言起床時已日上三竿。
世上稀奇事雖多,卻都不及今日。老和尚居然已備好酒肉,大喇喇地翹著腿在等阿言吃飯。
阿言看罷,轉身便又要往鋪上倒,自己一定是在夢游,還沒睡醒,還沒睡醒。
“哎!”老和尚一聲大吼,隨后鵪鶉蛋大的一顆石頭砸上阿言的腦袋,很是有些刺痛。阿言揉揉頭,驚道:“居然不是做夢!”
老和尚這個出家人,慈悲心說不上,八卦心倒是很迫切。想當日和尚將阿言從懸崖下撿回來,問的第一句不是“哪里不舒服”,而是“小姑子是受的怎樣的情傷,快說與貧僧聽聽”。六年來,老和尚雖心中好奇,屢屢窺探,阿言卻始終對此不置一詞。直至昨日見了羽清風,老和尚深感時機已到,此時不八卦,更待何時。
“阿言,昨日那人……為師總覺得吃了你的又沒辦成事,總有些虧欠,這些算是補償你了。”老和尚滿臉慈祥地遞過來一只黃酥酥的鵝腿,一臉諂笑:“說起來,不知昨日那位翩翩公子……”
“老頭,你今日話很多。既然救不了人,就少廢話。”
但凡換個要臉面的旁人,早被阿言噎得面紅耳赤了。但老和尚偏偏不,面皮都不帶抖一下,繼續不依不饒道:“要我說嘛,當年你莫不就是因為他……”
阿言再懶得搭理老和尚,索性專心埋頭苦吃。
“哎,小小年紀便如此情路坎坷,可悲,可嘆也。啊,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和尚舉杯對蒼云,詩興大發,大有不問出點什么來就吟遍三界詩詞的態勢:“啊,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往日那負心人救我一命,墜崖之時我還他一命,自此兩不相欠。不過那負心人不是羽清風。這個回答,老頭,你可還滿意?”阿言忽然開口,語氣極為平淡,酒肉入口,面皮上不起一絲波瀾。
“滿意……啊,不,不滿意……哎,我不是那個意思。”和尚有些反應不過來,勞心費力六年不得的答案,今日才只吟了兩首詩便炸了出來。驚疑之余又覺意興索然,老和尚也端起酒碗干了一大口,慢悠悠地砸吧了兩下口中的酒氣,感嘆道:“阿言,下次師傅還是帶你去朋樂樓聽聽說書吧。你好好學學人家是怎么講故事的,哪有似你這般一句話說死了的。傷人興致,無趣之極。”
生活的平淡,有時候是在為跌宕起伏埋伏筆,但多數時候就只單單是平淡、沒趣、無聊。
自柳宅驚魂一夜之后,一月有余,老和尚再沒顯現過什么神通。平日里,或是張嬸兒家的兒子要成婚了,將男女雙方的八字封個信箋來請老和尚合合婚;或是趙家新置了宅院,托老和尚挑個黃道吉日舉家喬遷;又或是王婆子家死了老爺,催老和尚做個能早登極樂的法事。
許是因為冬至快到了,神魔鬼怪的事逐漸消停了下來。阿言也有些散淡,她自忖度著,究竟是天冷了,誰都懶得動彈,就連神魔鬼怪也不例外,阿言又怎會例外呢。
閑時有閑時好,無事操心,又有輕快的銀錢進賬,日日酒肉爽口,不知不覺阿言竟胖了一圈。至于老和尚嘛,本來基數就大,再胖也不能明顯地胖起來,且人胖到一定程度后便再不覺得胖一兩斤與胖一二十今有何區別。
日不過午,老和尚靠在廟中千年青松遒勁的根條上曬太陽,美酒入懷,人已微醺:“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阿言,為師跟你講啊……人生在世……”
和尚自言酣暢,半晌過后才發現阿言早已趴在飯桌上睡著了。
“睡相之差,竟毫無半點女兒姿態……”和尚順手從阿言嘴里撈出啃了小半的臘肉小羊排,搖頭嘆惋:“只怕是嫁不出去了!”
話頭剛落,和尚猛然清醒過來,阿言臉上的赤云景紋已蔓延至頸窩。和尚忽然有些自責,近來忙于應付天界諸事,竟忘了冬至快到了,難怪她這些日子總嗜睡。
和尚右手捏了個決,一道真氣注入阿言體內:“飛升之前,總得要先護住你這肉身啊。”
不知為何,和尚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悲傷,忽而又轉為慶幸,最后變成一種篤定。
青州入冬后,天泛青灰,寒勢壓人,醞釀許久的大雪終于在冬至這天鋪天蓋地而來。
和尚不知從哪個箱子底下翻出來兩件大棉襖子,自個兒挑了黑色的一件,另一件藏青的給了阿言:“今兒個又是冬至了。”
阿言伸了個懶腰,勉強擠出點精神氣來:“是了!還是老楊家的羊肉餃子?”
和尚擺了擺手,從懷里摸出兩顆金色的藥丸子,對著阿言神秘一笑:“今兒個,我們也下頓館子,聚福樓的羊肉湯鍋!然后再去朋樂樓聽書!美哉,美哉!哈哈哈……”
年年冬至,青州最火爆的有兩處,一則老楊家的羊肉餃子館兒,那是平頭小老百姓的去處;二則聚福樓,大凡青州富裕一些的人家,都會在聚福樓吃上一盆熱騰騰的羊肉湯鍋。也不是其他地兒就沒有羊肉了,只這兩家皆倚仗了祖傳的手藝,餃子皮薄餡兒大、晶瑩剔透,羊肉細膩爽口、香味十足。
往年阿言和老和尚都是吃老楊家的餃子過冬至,一來因得老和尚一介出家人,不方便直接露臉吃羊肉,而聚福樓的湯鍋又不像餃子能打包帶走;二來也是迫于銀錢的壓力,買一盆羊肉湯鍋的銀錢可以買上十屜羊肉餃子了。
阿言深知,貪吃也要量力而行,故而年年冬至吃上二十屜羊肉餃子,她已經很滿足了。但顯然,今日,她更滿足。
財神落地迎百寶,八仙引路聚五福。聚福樓四座樓臺皆已近摩肩擦踵,食客滿座,或舉杯對飲,或言笑晏晏,唯獨北面樓上西北角靠窗的一桌與眾不同。兩名少年一言不發,只顧埋頭猛吃。不過半柱香時間,一盆湯鍋已然見底。眼尖的店小二眉飛色舞地跑過來等結賬,不想略顯年長的黑衣少年拂袖一揮,爽快道:“再來一鍋!”
店小二愣了半晌,生平第一次對自己的聽覺產生了懷疑:“客,客官,再來,一鍋?”
兩少年齊齊點頭,興奮之色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