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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羽清風。可惜阿言知道得似乎晚了些。
阿言聽說羽清風的名字是在三年前的中元節。那是阿言墜崖后,頭一次能下地走路。
孤峰入云,窗外滿山的葵花欣欣向榮,阿言自折了幾盞蓮花燈下山去。
蘇嫻兒死了,理應為她放盞河燈,引她那些傷痛也罷、癡念也罷,通通往生去。老天不忍收她性命,她便要重新活過。
凄凄哀哀唱離歌,誰家新墳又添香?
中元節的月亮雖圓,卻朦朦朧朧繞著一層煙紗。阿言已是許久沒見過熱鬧的青州,忻水河邊人山人海,她有些忐忑,不過轉念一想,如今這般模樣,即便是自己的爹爹娘親怕也認不出來了罷。阿言抬手撫了撫臉上的白紗,自嘲地搖了搖頭。
河岸紅燈掠影,水中老柳垂姿,盞盞蓮燈閃著瑩黃色的光,清風一過,百花搖曳飄零。阿言正欲放下自己的,忽而水中飄來一盞臉盆大的火紅蓮燈,極為惹眼。五步開外,一素服老嫗哭得格外傷心:“兒媳,我的好兒媳……可憐你這么年紀輕輕就走了,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走了,還未及替我老江家誕下一男半女就走了……兒媳,你不該啊……”
此情此景,燒人心窩,傷人心腸??蓢@紅顏薄命啊,阿言聽得甚為傷情。
老嫗哭訴著又放下一盞,也是臉盆那么大、火紅火紅的:“好兒媳,你可知,你走后,我兒茶飯不思,半月便丟了魂兒,病倒三年了……嗚嗚嗚……啊,對了,兒媳,你當知道你的夫君是誰吧?便是青山書院的羽清風,風流倜儻、學富五車的羽清風啊……如今竟成了個癡人啊……天道無情啊……你們郎才女貌,本應是一雙神仙眷侶,怎么就……可惜啊……”
此情此景,真真叫人肝腸寸斷??蓢@世間竟還有如此癡男怨女,阿言簡直忍不住要涕泗橫流。
老嫗許是哭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去,繼續發揮道:“兒媳,玉棠說,你最愛火一般烈的紅,你看,這些燈都是婆婆我親手做的,你還喜歡不?對了,等中秋的時候啊,婆婆再給你燒點云腿月餅,不是跟你吹,婆婆的手藝,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個來。可嘆你那個便宜公公,就是那個青山學院里最迂腐的老古董,羽少忠,他不懂得欣賞啊!今兒晚上還說我燒的糖醋魚太咸了,你說氣不氣人!讀書人都是些榆木腦袋,一點情調不懂……如果你在就好了,我也還能有個說體己話的人……”
羽,羽少忠?那個與自己定下娃娃親的人的……爹?等等,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對。阿言方才從悲痛的情緒中回過神來,如此說來,這個老嫗口中的好兒媳,莫不就是……不,不不,不可能。阿言敲了敲自己的腦門兒,我何時與人成過親?莫不是摔傷了腦袋,失憶了?
阿言戰戰兢兢地瞥了瞥河中大片的火紅,不巧的是每盞蓮燈中間都端端正正地寫上了五個大字——“江氏蘇嫻兒”。
“轟”——
阿言腦中似噼里啪啦炸過一陣炮仗。待神思清明后,阿言左挪右挪湊到老嫗身旁,細聲細氣道:“夫人,你的兒媳,莫不是就是那青州府長之女,蘇嫻兒?”
老嫗其實并不老,只打扮老氣了一些,一張鵝蛋臉膚光勝雪,兩頰輕泛桃紅,年輕時必是盛極一時的美人。老嫗眨了眨淚光閃閃的眼睛,一下起了精神:“正是,正是!姑娘與我兒媳可是舊識?”
阿言搖了搖頭,長長吁出口氣,一臉傷感:“從前倒是常伴的姐妹,只數年前惠州的祖父仙逝,待我守孝回來,便聽聞,妹妹已經……”
話罷,兩人又好好哭了一場。
阿言取了絲帕拭淚:“說起來慚愧,竟不知妹妹是何時與令公子成親的,也沒來得及去道賀。”
聽罷,老嫗又是一場好哭。
那晚,阿言才知,原來她真的成了親,只不過是在她墜崖后,羽清風捧著她的靈位拜的堂。阿言的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自己苦苦愛著的,最后差點要了自己的命,心灰意冷之際,卻不知這世上也有人這般苦苦愛著自己。果真是造化弄人。
“阿言,今兒個怎么對為師這般好?”和尚左手一只燒鵝右手一只醬香豬蹄啃得滿嘴冒油,嘟囔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來。
阿言直笑道:“好說,好說?!?
待和尚風卷殘云之后,阿言麻利地盤出和尚所有的家什,催促道:“走吧!”
和尚瞪大了眼珠子,打出一串兒香菜味兒的飽嗝兒:“去,去哪兒?”
“昨日不是說了嘛,救治一個人?!?
“啊,好說,好說。為師本領大著呢?!?
青山書院背倚青云峰,腳踏忻水中流,數百年來為康盛朝孕育了不少王侯將相,可謂人杰地靈。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說的莫不就是此一處!”和尚感慨道。
“廢什么話,我們這么大兩只白丁處在這兒不嫌礙眼???”阿言最是看不慣老和尚假正經:“快想個什么法子,我們好混進去?!?
和尚從懷里摸了半天,掏出兩個黑藥丸子來:“吃了罷,一個時辰之內,保管沒人能看見咱兩個大白丁。”
要說青山書院是康盛一流學府呢,實在是太大了,光學堂就有上百樓閣,阿言頭痛道:“老頭,怕是要再來幾顆藥丸子。一時半會兒應是找不著人了?!?
老和尚鄙夷道:“我說你這救的什么人吶?偷偷摸摸的就不說了,地兒還找不著!你怎么不說人你都不認識呢!”
“額……這個,還真不認識……”
“噗”,老和尚差點沒一口老血噴死過去:“那救個毛??!不救了,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