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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當年,先帝不喜安國公府,不喜當時還未上位至尊的太后圣人,她嫁在這理國公府里,都從未吃過半點兒委屈。活了年紀一大把,她竟沒有想到,這人生中最不順遂之處,竟是她的親兒子帶給她的。聽著理國公在自己面前轉著圈子大聲斥罵四駙馬竟敢眼見母親被逐不出面,簡直喪心病狂,理國公太夫人到底按耐不住,猛地張眼,一雙眼中射出了厲光,將那方才還理直氣壯的理國公唬得向后退了一步。。
“要休了那女人的是我,要你兒子往公主府安撫公主的也是我。”太夫人此時一臉冷漠地說道,“一切都是我的吩咐,你罵你兒子做什么?怎么著,我見你這么激憤,竟似也要指到我的臉上?!”她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叫理國公心中害怕的笑容來,冷聲道,“為了個女人,你就要將你的老娘也跟著逼死?!”雖看著依舊平和,卻叫理國公心中生出了恐懼來。
理國公自然是知道自己的母親的。
他的父親當年,雖尊重發妻,可是卻也是姬妾無數,可就是這么著,雖也有庶出的子女出生,出息的卻一個都沒有,皆叫眼前這個一臉慈愛,將庶女庶子當親生養的母親給養成了不食人間煙火的廢物點心,無法動搖嫡出一脈在理國公府中的地位。就這樣,還叫他那父親感動的不輕,只覺得妻子是心胸寬闊,將一干兒女都當親生的待,如今叫理國公想起來,背后都冒涼氣。
想到當年老理國公后院里不動聲色抬出去的尸體,理國公猛地打了一個寒戰,頓時語氣就軟了,只目光游弋地說道,“母親,她如今是我兒女之母,若是休了,幾個小的如何在府里自處?”聽太夫人冷笑一聲,他只哀求道,“那幾個也是您的嫡孫,況您看看小二,聰明伶俐,又孝順,您不能眼看著他不管啊!”又罵四駙馬道,“死心眼子,只知道公主公主,如今還沒有子嗣,這是想叫咱們府里絕后啊!何其歹毒!”
“小二,”太夫人目中閃過一絲厲色,卻孩子冷淡地說道,“那孩子很好。”見這已經中年卻還是糊涂成這樣的兒子驚喜抬頭,她只覺得心中悲涼,渾身突突直跳,心中一驚,太夫人只忍住了心里的驚疑,冷淡地說道,“可是再好,他生的晚了,你,懂么?!”理國公府,從來都不一定非要個聰明伶俐的掌舵人,正相反,如同四駙馬一般,知道輕重,沒有迷了心的繼承人,才是太夫人看重的。
想到四駙馬與四公主琴瑟和鳴,不愿納妾,種種行事已叫四公主一顆心完全倒向了他,太夫人的眼中便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再次向著理國公看去,只冷冷地問道,“你知道,我為何一定要給大哥兒,娶個公主么?”公主是尚來的,自己還有公主府,若是個拎不清的,在夫家做主子吆五喝六也并非不可能,可是太夫人卻還是仗著與太后的姐妹情分,尋了一個最可心的公主給長孫尚來,這就是為了理國公府日后的榮華了。
只是對上了理國公一臉的不解,太夫人到底心中嘆息。
或許是報應,她養廢了那么多的庶女庶子,就為了叫嫡子沒有威脅,可是沒有了庶子威脅長成的這個兒子,卻是這樣沒有出息的模樣。
理國公府的男子,到了這一代,竟沒有成器的,若不是太夫人拼著一口氣在宮中回轉,如今的理國公府,只怕也要衰敗了。
所以,她才娶了公主回來做孫媳婦。
將孫女兒嫁給皇子,這是蠢事。況皇子的后院兒側妃庶妃無數,誰能保證什么?公主卻不一樣。平日不牽扯前朝,圣人便更放心更疼愛,一點點請求,也通常不會駁斥,只要不如二公主那樣自己作死,有了一個心想著夫家的公主,比什么都強。若是再有個子嗣,不管是男是女,這就是天大的造化,日后,流有皇家血脈的理國公府也能靠著四公主不至于徹底敗落。她為子孫鋪就了一條最順暢的道路,可是他們卻不肯珍惜。
“蠢貨,蠢貨!”太夫人喃喃,之后就見理國公的目中陡然伸出了亮光,心中竟是狠狠一抽。
就在她有些茫然的時候,卻見這個兒子,已經撲到了她的面前,一臉驚喜地叫道,“母親提醒了我!我知道,該給小二如何謀算了!”說完,只笑嘻嘻地說道,“母親疼我,再給兒子,往宮里走一遭?”
☆、第44章
太后宮中,此時燈火通明。
阿元坐在軟綿綿的大床上,小短腿兒不著地地看著面前一臉無奈地給自己擦臉的太后很討好地笑。肥嘟嘟的小肥仔兒,露著一嘴的豁牙,分外地可愛,方才還嗔她回來晚了的太后也忍不住笑了,點著她的大腦門兒無奈地說道,“小魔星,只知道與皇祖母撒嬌。”見這小丫頭哼哼唧唧地拱進了自己的懷里,便下意識地抱住,拍著她的小身子溫聲問道,“去見你三皇姐,開不開心?”
“三皇姐可好啦。”阿元只笑嘻嘻地從太后的懷里探出一顆小腦袋,眼珠子轉了轉,這才說道,“四皇兄也去了,不知道父王與四皇兄說了什么,叫他竟穿了一身的大紅衣裳,喜慶是喜慶,只是比阿元還村些,我瞧著都驚了,也不知道嚇沒嚇到齊家的兩位表姐。”說到這里,見太后的目中露出了了然之色,她便知道,鳳鳴的心思只怕也沒瞞過太后,便想著給這苦逼皇兄說說好話兒,便偏著頭不解地說到,“四皇兄呆呆的,是因為什么呢?”
“小精靈鬼兒,你還不知道為什么?”太后一笑,又皺眉道,“你兩個皇姐,還未有孕?”見阿元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便低聲嘆道,“這兩個孩子這是怎么了?不是沒有福氣的人,怎么就在子嗣上這么不順?”皇家公主,也沒有眼看著夫家絕后的道理,可若是瞧著駙馬納妾延續血脈,太后卻很不愿意。在她看來,這世上的妾室,都是不懷好意的禍害!
“皇姐還年輕,皇祖母別著急。”阿元伸出小肉爪兒給太后順氣兒,目光還有些飄忽地說道,“姐夫們還有弟弟呢……”見太后一怔,她心里一跳,只吞著口水對著自己的胖手指說道,“延續香煙,姐夫們的哪個弟弟不行呢?”說完便捂著嘴大叫道,“童言無忌,一家之言!”說完,也不顧自己還未換衣裳,只往軟乎乎的被子里一滾,太后還在愣神之時,就見這小肥仔兒自己把自己卷成了一個蠶蛹默默蠕動。
“確實是孩子話。”太后雖覺得這話有理,不過若是傳出去,這還了得?只用眼里的目光叫一旁的宮女們管住自己的嘴,念著阿元對姐姐們的關切,目中便很是溫和,只含笑俯身過去將阿元從被子里翻出來,見她還一臉通紅,便感慨道,“阿元也知道為皇祖母分憂了。”見這小肥仔兒還從手指縫兒里偷看自己,便露出了嚴肅的表情道,“這話,不許與旁人說,知道么?”
若是叫外頭的人知道榮壽公主很有些“自己生不出來就叫駙馬弟弟去生,駙馬別想!”這么個意思,日后,哪家的勛貴敢娶這么個兇殘的兒媳婦兒呢?
“只在皇祖母面前,我才這么說的。”阿元心里忐忑,生怕太后覺得自己壞而覺得失望,然而見這老人并無異樣,只心里酸酸的,抱著太后的手臂,小狗一樣地蹭了蹭,小聲道,“皇祖母對阿元可好可好,以后阿元長大了,好好兒地孝順皇祖母,叫您每天都開心。”
“只要你以后,叫皇祖母少操些心,就阿彌陀佛了。”太后只念佛道,“前世修來你這個小冤家,這么鬧騰,可怎么是好喲。”雖是嗔怪,語氣卻愉悅歡喜,顯然這么冷寂的太后宮中,能夠個撒歡兒叫她日日上心的小東西,叫太后平淡的日子也多了許多的趣味。見阿元一邊笑一邊扒自己的小衣裳,這才掩著她的手說道,“又這樣兒,這都什么天了,涼著了,再病了,皇祖母可不管你了。”
見這小肥仔老實地耷拉著頭聽了,只叫宮女奉來厚實的寢衣,看著阿元不叫旁人服侍,自己換了衣裳,這才拍著她的身子溫聲道,“你好好兒歇著,今兒一日,在外頭也累了,明日,皇祖母聽你說白天的趣事。”說完,這才起身領著一群宮女走了,只剩了兩人掛了紗帳守在外頭,對里頭一只肥嘟嘟的小團子在大床上滾來滾去充耳不聞,徹底地做了個聾子瞎子。
阿元滾了一會兒,便也覺得累了,打了個小哈欠便沉沉地睡去,不知為何,今日就夢見了白天,她正志得意滿地坐在阿容的懷里指揮他給自己扒蟹子吃,正吃得正美,陡然就聞到了一股子脂粉香氣,與白日聞到的一模一樣,心中疑惑,一面就見一名看不清容貌的窈窕女子走到了阿容的面前扭了扭自己的腰肢,于是,覺得自己以后也能這么苗條的公主殿下,只覺得身體一空,竟是叫壞阿容給放在了地上,那家伙竟頭也不回地跟著妖精走了!
還沒給公主殿下扒完蟹子呢!
混蛋!
阿元氣得頭昏,不知為何還心里疼得厲害,似乎有什么一直存在的東西再也不見了,只嗷嗷叫著就追了出去。
“壞阿容!壞阿容!”
“殿下!”
阿元一臉冷汗地猛然坐起,目光呆滯了片刻,這才對上了床前兩名一臉焦急的宮女兒,心里還因為壞阿容有些砰砰跳,然而她也知道,這兩個不會因此事便將她叫醒,只揉著眼睛問道,“什么事兒啊,不能明天說?”外頭還漆黑一片,其實還很能睡一會子的,能吃能睡方才長出了一身的小肥肉的公主殿下只往被子里一滾,含糊地說道,“快說。”
“太后驚怒,請公主看看去。”就有一個膽子大些的飛快地說道,見那方才還昏昏欲睡的胖團子猛地就掀開了被子坐起來,只急忙說道,“理國公府進宮來請太醫了,說是太夫人突然病重,太后聽了現在還沒回神兒,只說要親往國公府看望,叫圣人與皇后娘娘給哄著了,如今也有些不好過。”話剛說到此處,就見阿元已經慌慌張張地跳下了床往外跑,只連聲道,“殿下先穿鞋。”便提著阿元的鞋子追了出去。
阿元哪里還管腳下的冰涼,只一路跑到了太后的寢宮,就聽到太后厲聲道,“孽障,孽障!”聲音顯然氣急了,激動到極點,還用力地咳嗽了起來。
“母后別擔心,太醫院去了大半,必不會叫太夫人有事。”皇后溫潤的聲音響起來,阿元頓了頓,便撒丫子奔進了寢宮,只一頭撲進了太后的懷里叫道,“皇祖母別生氣,別叫阿元擔心。”
“誰把阿元喚醒了?!”摸了摸阿元的衣裳,只覺得一股子涼氣,太后再見阿元的腳上連鞋都沒穿,竟是就這樣跑過來的,立時勃然大怒道,“還能不能好好服侍公主了?!”
“是我突然醒了,心中不安,皇祖母別怨她們。”阿元聽著兩個追進來的宮女兒都跪下請罪了,只搖著太后的手臂說道,“若是因為阿元叫皇祖母心里難過,阿元沒臉再陪著皇祖母了。”見太后嘆著氣抱住了自己的小身子,她只問道,“聽說太夫人病了,連夜請太醫呢,皇祖母快叫太醫正也去,好好兒地給太夫人把脈。”
“瞧瞧,阿元稚子,都知道關心你姨母,我竟不知道這理國公滿府上下這么多的兒孫,到頭來還要住在外頭的四駙馬往宮里請旨!”太后說起這個,手都在哆嗦。
她這一輩上,除了長兄安國公,就只有長姐理國公太夫人。當年她做皇后,為圣人厭惡,貴妃逼宮,何等凄涼,只有理國公太夫人敢出來護著她,將貴妃駁斥得倒退出了坤寧宮。這樣的姐妹情分,到了晚年,雖知道太夫人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盤,可是她還是稱了她的意愿,將四公主下嫁到了理國公府上,也是為了給理國公再尋個靠山的意思,沒想到這才幾年,竟出了這樣的事情,怎能不叫太后驚怒交加。
“究竟姨母因何事病了,咱們也并不知道。”圣人對很明白道理的這姨母印象不錯。
他自登基,京中多少勛貴都圖著榮華將閨女往宮里送,只有安國公府與理國公府安守本分,將女孩兒們外嫁,并未送入宮中,這就叫圣人心中覺得兩府很和心意,因此平日里也更給體面。如今太夫人病了,他又是掛念這姨母,又掛念四公主,便含笑道,“只叫理國公入宮,問個明白,也就是了。”然而到底只以為太夫人是年老的老病,并未當真,又勸道,“姨母夜里發病,誰能知道呢?也是情有可原。”
“皇帝的意思,是……”太后怒極,只想問問圣人若是沒人知道,太夫人就活該一個人凄涼死去?然而話到嘴邊,卻叫懷里的阿元輕輕地拉了拉手,見圣人目中全是突然醒轉的血絲,也知道方才自己盛怒之時遷怒了,心中頗為后悔,只轉了話題道,“是叫理國公自己分辨?”見圣人含笑點頭,這才捂住了額頭嘆息道,“是哀家大驚小怪,叫這后宮都不安靜了,皇帝明日還要早朝,莫要在這里耗著,不然身子怎么受得了?”
圣人正擔心太后要給他沒臉,見太后生生地轉了回來,心中一動,見太后懷中的小肥仔兒拱了拱,到底心中便愉快了起來,又聽見太后還是更關心他的身體,急忙說道,“比起姨母,不過是一夜未睡,兒子哪里這么單薄呢?”說完,便只靠在了椅子里閉目養神,顯然是等著理國公進宮,他要親自問話了。
再好的母子情分,大庭廣眾的給圣人難看,也會叫圣人心中生出芥蒂來。
阿元拉住了太后,這才小小地吐出了一口氣來,見皇后只對著自己含笑點了點頭,便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來,聽見外頭已經傳理國公進宮,她便聽太后低聲說道,“阿元在皇祖母處先睡一會兒。”似乎是感覺到阿元的不情愿,太后只溫和地說道,“皇祖母知道你的心,一會兒理國公進宮必叫你起來的,如今歇歇,別叫人擔心你。”見阿元猶豫地點了點頭,臉上便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摸了摸她的發頂。
“阿元過來。”圣人素喜阿元的赤誠之心,此時張開了眼睛,叫阿元撲進了自己的懷里,好好兒地抱住,這才含糊地說道,“有皇伯父,莫要擔心。”抱著這一團小肥肉,圣人也覺得心里實誠了許多,兩個人便靠在一起假寐,也不知過了多久,阿元朦朦朧朧就聽見外頭有響聲傳來,一張開眼睛,就見下頭已經跪了不少的太醫,太后正急切地問道,“可是診出來什么不曾?”
“怒,怒極攻心。”所以說太醫真是一個高危險的工種,這換了旁人家,就算是怒極攻心,也能春秋筆法地轉成別的,如今宮中的主子都在,借這群太醫一百個膽子都不敢說話,只是理國公太夫人能無緣無故地怒極攻心?只怕這其中就有秘聞,太醫們最怕的就是秘聞了,此時皆忍著心中的悲劇感,伏下頭不敢去看太后那張一怔之后猛然猙獰了的臉,只不知時間停了多久,方才聽見圣人在太后呼哧呼哧地喘氣兒里說道,“行了,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