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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淵別開臉,一把奪過宿傾手中的那壇酒,道:“想開了是嗎?想開了就用這壇酒作為報酬唄,我替你喝了,你快回去睡吧。”
宿傾搖頭。
歸淵無奈:“還有什么事?我過去一二十年說的話加起來都沒今天多!”
宿傾又是好笑又覺得心暖:“墨離是好人。”
歸淵面色一沉:“我討厭這個詞。”
宿傾挑眉,轉念一想就明白了:之前宋施面對歸淵的心意曾說“你是好人,可我是把你當哥哥的。”
宿傾忍笑:“你放心,我不是拿你當哥哥的。”眼見歸淵冷了臉甩袖欲走,忙道,“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便是,你且留下,我還有話要說。”
“什么話?”歸淵氣呼呼又坐下。
宿傾先安慰道:“你放心,你這次買了這許多東西,燁燭定是歡喜的,等你們再見定會柳暗花明。”見歸淵面色好了些又道,“我說錯話了,賠你兩壇酒如何?”
歸淵伸直腿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手里晃著酒壇一派怡然自得:“這個可以有。”
宿傾笑了,笑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將上午從丁鹿那兒知道的那件事說了一遍。
歸淵一直呷著小酒自在聽著,聽到南疆十八年前就已經潛伏進大寧的時候也是面不改色,卻在聽到最后一句時猛地坐直了身子:“幻羅香?!你確定是幻羅香?”他問完也不用宿傾回答(宿傾既然說出口便肯定是千真萬確的,他現在終于明白宿傾今晚的異常從何而來了——她不是,應該說不全是為了不能遁世而傷懷,更多的應該是因為預感到天下太平時日不多了),站起身來在屋頂上來回踱著步,一臉的凝重與深沉。
“怎么會是幻羅香?”歸淵自言自語,蹙著的眉頭幾乎皺成了一個大疙瘩。兩年半前,宿傾他們帶人去滅八荒庭,其中,八荒庭的北舵主獨眼鬼四是被夭夭門黑夭堂堂主司空所殺,司空善幻術,手中致幻藥粉無數,當中百里挑一的一味藥就是幻羅香,而司空當年殺鬼四正是用了幻羅香。
“幻羅香不是司空的獨家秘藥嗎?”歸淵又問。
宿傾點頭。
歸淵蹙著眉看著宿傾沉默良久才又遲疑著問道:“你……懷疑司空?”
宿傾搖頭。
歸淵更不明白了。
宿傾沉吟一會兒,忽然問道:“你知道司空……”不等他問完,歸淵已經答了:“我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說完就了然了,“哦!你是說……”他沒說完思緒已經跳到了下一個環節,“那琢郡這邊豈不是危險重重?!門主,你還是早些回大寧吧!”
宿傾嘆息一聲,朝后仰倒在屋脊上,眼睛對著夜空卻又放空,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仿佛拉開了一道沉重的帷幕,帷幕背后便是風云突變的江湖廟堂:“人是活的,咱們豈能寄希望于對手固守川國?”
歸淵背后一涼,是了,如果猜測屬實,那么敵方這股勢力自然不會老老實實待在川國不挪地方,說不得大寧或是別處早已被他們滲透了去。
“那我們應該怎么做?以不變應萬變?”歸淵問,夭夭門向來如此,遇到危險的時候只要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即可。
“以靜制動太憋屈了。”宿傾卻是一反常態,“對手太多了,守株待兔顯然不算妙計。”她一一數著對方的人手,先是南疆一方,“如果咱們所料不差的話,南疆十八年前就已經潛進大寧了,他們蟄伏十八年,在今年一出手就搶去了郁聆因的端云硯。”
歸淵短暫驚呼一聲:“原來如此,他們是奔著流云璧而來?!”
“是也不是。”
宿傾坐起身來,歸淵坐下,二人視線平齊,她道:“你原本的猜測也沒錯。兩國相爭,爭的自然是疆土和民心,至于他們收集流云璧副玉,這可能只是勝利過程中一個順手牽羊的點綴,也可能是皇冠上正中那顆重中之重的東珠,但無論這個目的再怎么重要,都不可能重過皇冠的誘惑力。”
歸淵不解;“門主如何篤定他們不是單為流云璧而來?”流云璧乃上古寶器,是打開前朝海墓的鑰匙,據傳海墓中藏有金銀財寶無數,更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天下第一奇藥——儂米生。不管是前者還是后者,都足以令整個天下為之瘋狂。
“呵……”宿傾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流云璧在我手中才十年出頭,我練到九重天功第七層也不過三年有余,在三年之前,他們要動我該是易如反掌的,可是南疆人卻肯蟄伏十八年一直按兵不動,足見他們不是單純沖著流云璧而來。”
“萬一他們并不知道流云璧在你這兒呢?”歸淵不贊同這個說法。
宿傾反問:“他們只用一杯茶就放倒了郁聆因,幾乎毫無波折地帶走了端云硯,想要打聽流云璧在我手中又是什么難事?”于誦對付郁聆因時,時機掐得相當好:捧他、請他作畫、猜到他會傍晚赴宴并帶著端云硯、飲茶、放倒他后得到端云硯,之后立即棄府逃走……一環一環,一切都拿捏得剛剛好,可見于誦對郁聆因很是了解,帶了一擊必中的決心——結果也正如他所愿。
歸淵繼續唱反調:“郁聆因……郁二公子那個性子,活潑而稍顯浮躁,嘴巴也不牢靠,想來知道端云硯在他手中的人不會少了去。”
他如此言之有理,真是叫人無言以對。
這種豬隊友真是叫人沒脾氣啊……宿傾滯一滯,調整了好一會兒氣息才說道:“這的確也是一種可能,不過我更傾向于認為于誦是因為什么別的契機才在星邑城動了手。”
“嗯?”
“你想,郁聆因……嗯……他一直都是那個性格啊。”宿傾素來不會背后說人,所以說得艱難而隱晦,歸淵卻是會心一笑:郁聆因嘴巴一直都不算嚴實,那么于誦動他也不是難事,為什么選在星邑城?要知道當時星邑城里可謂是多方勢力齊聚,一是宿傾等來自瑜城的一方、二有赫連瑾城等來自安京城的一方,還有摟闌本地人一方,再加上江央這個西域公主,四方人馬都在的情況下,于誦一動相當于完全暴露了。
歸淵總結:“于誦此舉,要么是因為他不得不動,要么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后顧之憂。”
“正是。”宿傾附和,“總之,星邑城是個時間節點,那個時候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使得于誦采取了行動,這個行動有可能是鋌而走險,也可能是……水到渠成。”
“門主以為是哪一個?”
宿傾沉默一下,慢慢說了一個答案:“如果……是二者兼有呢?”
歸淵一頓,泄氣般惆悵道:“太累了。”如果真是二者兼有,那么背后的局勢變化必是錯綜復雜難以捉摸的,再加上司空的幻羅香外泄所代表的含義,如果川國也加入了戰局,那么,當年燕頤公主聯姻司煌太子的寧川同盟還剩多少?是不是已經一觸即潰了?
宿傾也是疲憊一笑:“的確是太累了。”心累,太累了,本以為會是萬萬年的太平盛世,誰知卻是如履薄冰的風雨將至,“不只是川國,興許還有西域。”
歸淵連驚訝之色都做不出來了,他已經預料到能打擊到宿傾的事情定不是小事:“是因為江央公主?”
宿傾這次停頓的時間有點兒長,潛意識里她是不想懷疑江央的,可是江央對她幾乎了如指掌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了,讓人不能不生疑。她在江央面前連真實生辰都保不住,如果江央要對付自己,那么自己就是案板上的肉一樣毫無反手之力。“我說不好……江央行事太過意外,我看不出她所求為何。”江央好像從一開始就是奔著她來的,甚至好像還和卓嬤嬤有什么牽扯,從這個意義上講,江央應該是友;但另一方面,如果是友非敵,那為何不將她的目的直言相告?她口口聲聲念念不忘的那個“天大的秘密”是真是假,確有其事還是緩兵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