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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開心?”歸淵盤腿坐在宿傾身邊,問道。
“你很開心?”宿傾呷了一口酒,遞給歸淵一壇,也道。
歸淵點頭:“開心。”他從懷里取出一個布包來,打開給宿傾看,“這里有簪子、金釵和玉環,還有幾個小玩意兒,小燭應該是喜歡的?!毕肓讼胗盅a充道,“她小時候就喜歡這種金閃閃的東西。”宋施,字燁燭,幼時曾經得到歸淵贈送的一支蝴蝶釵。
“你是看到文書給殳廓買簪子了嗎?”宿傾有些意外,她還以為歸淵還要再經歷些曲折才能明白怎么討女孩子歡心呢。
“沒有?!睔w淵開了那壇酒,先嗅了嗅,贊道,“菊花酒,好酒!”這才回答宿傾之前的問題,“文書買了一塊檀香木的木頭,說是要給殳閣主雕一套首飾頭面出來。我聽了一耳朵,文書打算的挺好,有梳子、簪子還有手串什么的。”
宿傾頓了一頓,難免想到自己那一套伊州帝綠……她還以為明晚能戴上一戴的,如今看來,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老天不會遂人愿啊。
“還說要刻個印章,弄成一套的,真講究?!睔w淵嘖嘖嘆道,說完又見宿傾面色一變,不由奇道,“門主可有心事?”
宿傾遲疑了一下,最后還是苦笑著搖搖頭:“不曾有?!庇羞^也不會再有。不論赫連瑾城送的那只印章所謂何意,今后也都不會再有什么別的意義了,到此為止了。
歸淵沉默了一會兒,舉起壇子大口喝了一口酒,隨意問道:“這是哪一種菊花所釀?”
“飛鳥美人。”宿傾笑了一下,這次的笑意真切了幾分,“菊花酒,用了‘飛鳥美人’的菊花名,卻不是用飛鳥美人釀造的。從前我只厭它這份表里不一,而今卻著實愛它這份表里不一?!保ㄗ?:飛鳥美人是一種珍貴的菊花品種。)
一壇酒也有它的煩惱,它的原料沒有一個高大上的名字,甚至傳到而今它已經沒了自己的名字——它本是一種生長在懸崖峭壁上野菊花,其貌不揚,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直到有一天遇到了一位老者,它的生命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宿傾為歸淵講了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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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古時候有位獵人打獵的時候不慎摔下懸崖,千鈞一發之際他伸手拽住了懸崖上的一束花。那束花還真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以其堅韌的莖干和深深的根須支撐著老人徒手爬上懸崖,挽回了他的性命。老人感念它的救命之恩,特意在它生長的山坡上建了茅屋居住,以便精心侍候這束花。
若干年后,當年的一束花已經開的漫山遍野了,小小的、淺黃色的菊花在世人眼中不過了了,但在老人眼中卻是珍寶。
老人愛之深切,不忍看花敗凋零,絞盡腦汁想出一個長久保存的法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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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用它釀了酒?”歸淵又飲了一口,清爽而醇香的酒意縈繞在口中,整個人好似站在那個漫天遍野開盡秋意的山坡上,清風徐來,菊花盛開。
“是,釀了酒,用它的本名做了酒名?!彼迌A悵然一嘆,“這酒一開始只有老者一人飲,后來他的兒子、孫子、曾孫子也喜歡上這酒的味道,再后來就是鄰里、村子里、鎮上……直到名聲越來越大,傳到了府里州郡。有個知縣想要將酒進給知府以求加官評優,要送的時候卻因為名字犯了難?!?
“本名很不好聽嗎?”歸淵聞著酒香,賞著秋水夜色,想不出這樣的美酒會有個什么樣難聽的名字,“本名叫什么?”
宿傾搖搖頭:“不知道,沒人知道了?!敝h為了進酒改了名字,改成了名菊“飛鳥美人”的名字,于是這酒名美酒香,無一處不好。知府大加贊賞,后來又往上進,一層層,用的都是飛鳥美人。等這種酒成了御酒,普天之下就都只記得它叫“飛鳥美人”了。
“御酒?”歸淵看著手中的酒壇,恍然大悟,“這是前朝御酒?難怪難怪?!彪y怪他不曾飲過,難怪也不曾見宿傾飲過。歸淵雖不知宿傾與前朝有何瓜葛,卻深知她極少會用前朝的東西,即便得到了也只是淺淺看看,帶著些敬而遠之的意味。而今夜宿傾卻取出了前朝御酒來飲,還是她一直“深惡痛絕”的表里不一的一種酒……其中的意味不可謂不令人深思了。
“究竟發生何事?”歸淵開門見山。
宿傾有一會兒沒說話,只是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酒看著月色。琢郡又名“秋冬城”,它的秋相當于別處的冬。此時屋頂上更是冷風嗖嗖、冰氣寒寒,可是宿傾卻不覺得冷,只感覺心中飄飄蕩蕩落不到實處。
“南浦有權知道?!睔w淵態度強硬起來。南浦是夭夭門的情報樓,效忠門主,門主自然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而這相互依存也相互忠誠,沒道理門主得知的情報不與南浦分享。
宿傾又是一嘆,她舉酒壇與歸淵碰了一下,道:“今天之前,我已生歸隱之意。”
剛開了個頭就把歸淵驚到了:“什么意思?歸隱?門主你是想退隱江湖?!這……”
“我確有此意?!毕啾容^歸淵的驚慌失措,宿傾還是四平八穩的,帶著一種風雨過后的看破紅塵的沉靜,“而今夭夭門在江湖上不說天下第一卻也難逢敵手了,你們也都成長起來了,足以獨當一面。我在與不在相差并不大?!?
“話不是這么說?!睔w淵打斷了宿傾的話頭,激烈否決,“誰也不能取代你。宿凌之你要知道你是夭夭門的核心,是我們大家的定海神針,你如果走了,夭夭門就塌了?!?
宿傾不提防被歸淵說了這樣的心里話,一時間竟然喉頭發癢鼻尖發酸起來,她扭頭看著歸淵,看到的是他眼中的焦灼與認真,他竟然是認真的……宿傾有些迷茫了,前所未有過的迷茫。她建立夭夭門的初衷里,保護家人占了六成,給兄弟們一個安身之處占了四成,慢慢地,兄弟姐妹越來越多,需要夭夭門扶持的也逐年遞增,那個時候后者所占的分量漸漸超過了前者。如今,她練成了九重天功的第八層“冰火九重”,不出意外的話她已經可以獨步天下了,那么以她一人之力足可以護著母親和弟弟了;另一方面,門下諸位堂主、香主也都是各有建樹,算得上是江湖上數得著的人物了。兩邊各不相擾,宿傾已經自己已經可以放自己自由也放兄弟們自由了。誰曾想……歸淵竟是這般看待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