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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淵說著說著怒氣也上來了:“門主未免太過妄自菲薄,你親手建了夭夭門,這些年又活人無數,門下諸位兄弟姐妹或多或少都曾受過門主救濟,在下也不例外。我雖然不曾與他們商議過此事——也無需商議,這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兒!我們大家自從入門那天起就曾立誓要誓死效忠門主、效忠夭夭門,某雖不才,卻也深知信義乃立人之本,相比之下,門主此舉未免太過兒戲而薄情,幸虧大家不知,否則豈不是要寒了心?!”
“我并非此意?!彼迌A忙道歉,“我只是想著……想著大家都已是江湖上響當當的人物了,屈居人下難免可惜,不若大家各自出頭,咱們還是過命的兄弟,并不會有任何改變。”宿傾確是真心,她門下眾人大多各有所長,幾個擺在明面上的人物都是各行各業里的頭等,諸如繆綰的玉漏遲客棧是天底下規模最大、數量最多的客棧,扶醉的醉太平酒樓是天下第一酒樓,文書的桂殿秋也是文房四寶中首屈一指的大書店……凡此種種,數不勝數。宿傾懷了惜才之心,希望門下眾人提及身份時可以說自己是“天下第一酒樓”的老板娘、天下第一書院的院長,而不是說自己是哪個堂的堂主、香主或是門人……
“門主……”歸淵又是好笑又是感動,因此說得急切而篤定,“我了解你的心情,真的,我懂,我都懂?!彼税涯?,不叫宿傾看到滑落在他鬢角的淚水。他如何不懂,他跟著宿傾已有十多年,比夭夭門的左護法左雋還要早,應該說除了琴莫幾個與宿傾青梅竹馬長大的好友之外,歸淵是跟隨宿傾最早的一個了。這些年下來足以讓歸淵看清、看透宿傾是個什么樣的人,更讓他在看透之后愈發欽佩、惟愿誓死追隨。
“你想差了?!睔w淵笑了一下。他素來嚴肅板正,常年一身冷色調的紫色騎裝,莫說這種溫情脈脈的笑容了,就是冷笑都是少見,所以他這一笑差點兒把宿傾笑到屋頂下面去。
歸淵拉住宿傾的衣袖,哭笑不得道:“我這笑容竟有這般魔力?興許我可以以此來魅惑小燭?”
宿傾被他說得一樂,“噗嗤”一聲就笑出聲來,笑著笑著卻落下淚來,先還是無聲淚流,慢慢地就蹙了眉,淚如雨下起來。
歸淵呆了一呆,很是呆了一呆。正如宿傾極少見過他的笑容一樣,他也極少——不,他從未曾見過宿傾流淚,更不曾見他大哭過,這太……嚇人了。
歸淵生硬地拍著宿傾的后背,木訥吶地安慰道:“莫哭莫哭,沒事兒了,莫哭。你要乖……”
最后三個字一出,兩人都是一愣,繼而同時大笑起來?!?
宿傾抹了把臉,雙眼亮亮的,像是整個月亮都灑了進去:“該不會燁燭小時候你就是這么哄她的吧?”
歸淵怔了一下,繼而后知后覺想起來,當年他從人販子手中救下宋施的時候,宋施大哭不止,他也曾這么哄過她,后來哄不下才買了那支蝴蝶釵。
歸淵難得不好意思起來。
宿傾拍拍他的背,道:“挺好的,你對燁燭長情,挺好。”
歸淵笑了一下,臉紅著轉移話題:“我還沒說完……”他的神色漸漸肅整起來,“門主,你要知道,離了夭夭門,我們什么都不是?!庇m輕疑惑的眼神,歸淵說的緩慢而鄭重,“我們是夭夭門培養起來的,我們的根和源頭都在這里,一旦移開了,便成了無根的樹、無水的魚,除了茍延殘喘再也不能頂天立地、自由來去。這不是矯情的頌歌,而是我們的真心話。你可以去問任何一個門人,倘若有一個聽了您的話不去撞墻的我就把腦袋割給你。”
宿傾滯了一下:“墨離,你與燁燭說話的時候也是這么……這么豪放嗎?”她要他腦袋做什么?!
歸淵擺手:“當然不是,她是小姑娘,如何聽得這個!”言下之意就是你是糙漢子可以隨便聽了。
宿傾:……我也是小姑娘來著。
氣氛一緩。
歸淵又道:“你總覺得我們厲害了,卻不知真正厲害的是夭夭門,是你。門主你這是身在廬山不識山了,抑或是你那驕傲的謙遜心迷得你暈頭轉向了?”難得的,歸淵竟然開起玩笑來,“一根筷子再粗也有更粗的腕子能夠掰斷,否則那就不是筷子而是大腿了。我承認,這些年夭夭門里是出了不少出類拔萃的人,也都發展成了行業的佼佼者,但是!你注意這個‘但是’!但是嘛,一個人厲害不如一個門派厲害。你以為為什么咱們在各個行業都能很快打開局面?還不就是因為夭夭門在后面站著!夭夭門有錢有人有資本,和咱們做買賣的人從來不用擔心咱們會有銀錢周轉不開的風險,更不用操心誠信問題,殊不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一個人還不算什么,一個門派卻足夠叫人信任,何況咱們夭夭門還不是一般的門派?!?
歸淵看著宿傾若有所思,知道她這是聽進去了,便又加了一把火:“我方才說過情感方面,也就是說,夭夭門人都是依托于夭夭門成長的,每個鋪面的開設都是夭夭門的資產和人力供養的,喝水不忘挖井人,咱們門里沒有忘恩負義之人。這是咱們自覺自律的一方面,另一面說來難聽但卻是事實,試想一下,夭夭門如日中天,正是背靠大樹好乘涼的時候,江湖人擠破腦袋也要擠進來,為的是什么,難道是擠進來逛一圈就出去?”
歸淵斜睨著宿傾。
他說得詼諧,表情也夸張,宿傾不由得被他逗笑了。
歸淵卻還是板著臉:“再者說了,這世上就沒有傻子,只要用心探查,誰還不知道誰的底細?咱們打個比方,若有人尋了高枝兒不顧忠義背棄了夭夭門,那么他今天叛出門去,明天就能遺臭江湖?!?
宿傾愣了一下,倒不是因為歸淵話里的意思,而是因為他說話的氣勢。這種氣勢太足了,帶著一種叫人生畏的自信與傲氣。
歸淵慫恿宿傾道:“你是不是不信?要不你試試?”
“試什么?”宿傾往后仰了仰以避開歸淵那無處安放的金光閃閃的驕傲,有些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么。
歸淵道:“背叛一下試試,哼!你要是敢你就等著被人戳破脊梁骨吧!”那么多人奔著夭夭門的名頭來了,你卻撂挑子不干了,還有比這更欠揍的事兒嗎!
宿傾終于微笑起來。她眼睛亮瑩瑩的,璀璨了月華光,那抹似有若無的湛藍色愈發靈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