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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慶祝大一學年順利畢業,也為了祈禱不再掛科,當晚和班里要好的幾個哥們一塊喝酒,燒烤攤在馬路邊,啤酒加肉串,音響里放著歌。一直等到別人付完了賬,我和任建民才踉踉蹌蹌地從桌子底下鉆出去。遠遠看見一個人哈著腰唱《私奔》,不在調上卻很動情,也很要命,大家都怕他突然栽下去,因為旁邊的下水道沒有井蓋。“私奔”兩個字全喊成了“赤奔”,讓人有一種恨不得裸奔的沖動。
我罵罵咧咧地對任建民說:“賤民,他——他唱得不行啊!”
建民犯個趔趄,扶著我站好后指著對面:“去,你去!他媽的,竟然有人唱歌比你還唱得難聽!”一把推開我,坐到椅子上,又滑倒在地,酒瓶子咣咣當當響。
大夏天的,應該凍不著,我也沒有管他。
等唱歌那同學換氣的時候,我趕忙沖上去,“嗨,哥們,唱得不錯啊,借個話筒怎么樣?”
他瞇著眼湊我臉上,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我不認識你啊!”
“你鼻毛扎到我了!”
“那是胡子好不!”
我也往他臉上湊了湊,絡腮胡很嚴重,要比吳秀波更不耐看,問到:“新疆人?”
他沒再搭理我,扭頭從一個女生手里奪過來話筒遞到我跟前重重地“嗯”了一聲,動作看上去很瀟灑。
“把青春獻給身后那座輝煌的都市,為了這個美夢我們付出著代價……想帶上你……”每次唱到“私奔”這兩個字,我都會刻意壓過他的聲音。
唱完他拉著我的手,說我是他兄弟,說我是他長這么大唯一一個欣賞他唱歌的人。我們又唱了首汪峰的《當我想你的時候》,直到他女朋友過來,我忍不住打了一個飽嗝,一旁吐去了。
后面的事我就記不清了,任建民是怎么回的宿舍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我也不知道,但是醒來后手機qq的好友里多了一個人,電話簿里也備注好了麻鴻凱的名字。
第二天他邀請我去美術學院的畫室參觀,興高采烈地告訴我和女朋友分手了。
我詫異地問到:“不是好好的嗎?你女朋友那么——漂!亮!”心想,你他媽分個手至于這么高興?
他激動地說:“這個得感謝你啊,當初我是因為自己唱歌太難聽而選擇了她,現在是因為你唱歌太難聽而放棄了她,我對自己有信心了,謝謝你!”
“這他媽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感覺怪怪的?”
他老氣橫秋地說一句,“你不懂——”又轉身去臨摹一張印度人的畫像。
我不知道那是誰,只覺得是一位大人物,像是神仙。便在心里虔誠地禱告,阿彌陀佛,菩薩保佑,我不想懂,真的,最好這樣的人別再讓我遇見了好么!
什么,你問我什么樣的人?
麻鴻凱這樣的啊!
麻鴻凱這樣是哪樣?
你不是菩薩嗎,你不知道啊?
好吧,我給你大概形容一下,他個頭和我差不多,有一米八零——不到,一米七——出個頭吧!臉上除了鼻子,全是頭發。
就這樣,沒了!
這個社會,說到底,再是搞藝術的,也得先看臉。單單從他扎到我的那一次,我就斷定,他要是不搞藝術的話,早晚會暴尸街頭!
唱完歌從包廂出來,我告訴他們我想要拍一部微電影,希望大家能幫幫忙。
“拍什么?”王戈一邊伸手攔出租車,一邊頭也不回地問我。
“微電影啊,笑兒你聽著,劇本我來寫,演員我來找,花的錢我出,你們幾個只要來和我一起把場子撐起來就行!”我拉著張笑的胳膊一字一句地解釋到。
“啊——你可以找別人啊!”張笑在用力掙脫我。
“我沒有別的朋友,整個學校就認識你們幾個!”
“不會吧你?”王戈嘴里嚼著口香糖,“你們體育系呢?體育系的人那么講義氣!”
“我跟體育系一點不熟!”
“行,你先寫劇本,寫好了再來找我們!”張笑額頭上爆著青筋抽出胳膊后拉起王戈就要上車。
“劇本寫好了,就等你們了!”
聽到這句話后,麻鴻凱把打開的車門再次關上,張笑伸上去的一只腳又緩慢地放到地上,王戈從車上鉆出來時,我明顯看到出租車的車頂向上彈了一截。
“青年兒到底走不走了?”司機不耐煩地問了一聲,安陽話很標準。
“不走了!”
或許之前有過的幾次交集,并不足以讓他們覺得我有多么值得尊重,但是此刻不同了。我,一個體育系的人,字正腔圓地說我要拍一部微電影的時候,也許是因為態度,也許是因為眼神,也許是因為我答應一會掏車費,他們被感動到了,王戈終于沉默了。
后來麻鴻凱一見面就說,我那天真的很帥,要我當他的模特,要為我作畫。我問他是裸模嗎?他沒有回復。我便不敢再提這件事。
大家都知道的,他和女朋友分手,怎么會和我有關系……
孤獨不可怕,因為當你一個人的時候,朋友是全世界。
在那間租來的三樓的屋子里,從14年冬天到15年暑假前,我整整在里面待了六個月。這期間,幾乎只上過語文課,我的專業課是網球,結業時考了三次老師才皺著眉勉強給我打了及格分。他問我到底是不是本人,我說如果找替考,也不可能找我這樣的吧?他說怎么我不認識你?
我說這很正常,很多人都不認識我。
我在寫好劇本的同時,自修了三本關于劇本寫作和劇組組建的教材,而對于劇本的最后成型,甚至不想用“三易其稿”這個成語來形容,因為它不能更好地表達我的艱辛。我一個人完成了各項策劃,以及所有場地的申請,一切從零起步,滿世界地跑,和演員們一次次見面,一次次溝通,告訴他們我的決心和初衷,有很多人拒絕,也有很多人接受。最終,聯系上了一幫人,大家愿意幫我,實現我的目前的最大的愿望。也很榮幸,因為曾經是商學院的教練,他們的學生會干部在我去傳媒系招募攝影師時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王戈和張笑幾乎列舉了音樂系大一和大二所有漂亮的女生名單讓我選擇,我常常看著那些女孩的照片感動得淚流滿面。你說什么?好吧,我承認,是哈喇子抹了一臉。
總之,這個夏天的所有早晨或是傍晚,大家就這樣忙忙碌碌地過。最疲憊的人或許是我,但我不累,真的,我的能量條隨時滿格!
也是在劇組籌備期間,我才對體育系的領導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我清楚地記得,在劇本第一次擺到他們面前時,他們甚至看都沒看直接回復我,體育系愿意舉全系之力給予你無條件地支持!天啊,是“無條件”的支持!我忍住淚說,謝謝老師,不必要這么興師動眾,你們不反對我已經很高興。又把一份傳媒系老師開的證明遞過去,因為要借用設備需要院領導簽字,卻沒一個人幫我。輔導員倒是很愿意為我出一份力,只是,她的簽名不起作用。
大家都在精神上和口頭上大張旗鼓地鼓勵我支持我,卻從一開始就根本不看好這件事。很多人認為我不務正業,一個體育生能拍出什么?
是啊,你一個體育生拍什么微電影啊?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兄弟!
呵呵,所有不看好我的人們,咱們走著瞧!
所以單單是設備問題,以及一張車輛出入證,我就忙活了好久。而幫我的,多數是和此事莫不相關的人。其中,讓所有人對這個七拼八湊起來的劇組另眼相待的那輛車,卻是大一時教我籃球的一位老師借給我的,他在體育系不過是普通的一個任課老師。他說那天我帶著策劃方案和劇本像一個比藝術生還藝術的學生站在領導們面前的時候,他也在場。當時他就決定要幫我,只是來不及說上一句話,我就背著重重的書包離開了。他說看著我失落的背影,想起了曾經的自己,那個已經沒有夢想的如今只是一個普通大學老師的自己。
我疑惑不解的問他:“我那天怎么就像一名藝術生了?”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半笑著說到:“你那會兒啊,頭發長得遮住了眼睛,好幾天沒洗了吧?亂糟糟的,就你那胡子,還是別留了,真的很難看!”
他又問我:“書包里背的什么啊,看起來挺重的。”
我看著此時鏡子里精神抖擻的自己,長長嘆出一口氣說到:“哈,那可是幾十本劇本呢,能不重嗎!”
他輕松地笑笑:“能幫你的不多,樓下有一輛車,能不能開走,就看你本事了!”說著把鑰匙往桌子上一撂走出了辦公室。
再后來,當我把劇本遞給傳媒系的一個同學時,他只問了我一個問題:“你為什么要拍這部微電影?”
我回答他:“為了一個姑娘,想給自己的青春一個交代。”
他說:“師兄,可是我是大一的啊,怕拍不好!”
我說:“開學你就是大二了呀!”
他狡黠地看著我:“你是不是先找的大三大四的人,結果人家沒人接你的本?而大二的又一個個心高氣傲,自己的劇本都拍不完,也不愿意搭理你是不是?”
我夸他聰明,想給大一的新兵蛋子一次機會!
三天后,他帶著他的攝影團隊以及傳媒系老師的指導意見和我正式見面。
一個星期后,劇組成立,大家第一次聚餐,席間有四名攝影師,十幾名主要演員。其中張笑出演男一號,王戈擔任化妝師和女主演,藝術總監是麻鴻凱。沒錯,我是總導演兼編劇兼制片人兼策劃兼——總之,出錢出力的活全是我的!
又是一次爛醉,因為我如何也不曾想到,在此之前沒有朋友沒有目標甚至生活也是亂糟糟的自己,此時竟會有這么多不曾見過面的人愿意幫我。我給不了他們任何報酬,但是給了他們一份希望,就是我的用心讓他們每一個人都堅信,我們可以在自己的青春里留下些什么。
是啊,你想過要在自己的青春里留下些什么沒?那么,此刻你又有什么想做卻遲遲沒有動手的事情沒?
沒有那么多為什么,也沒有那么多理由,試一試,去啊,去試一試啊!
我會忍不住想起一枝花,無數次想象當她看到我的最終作品時,會是什么樣的感受。我想告訴她,我放得下過去,但是放不下你。你不說要我做你的朋友嗎?好啊,總有一天,我會把一切都釋懷,就那么簡單地,以一個朋友的身份,拉著你的手一起看電影好嗎?我承認,我甚至會忍不住去想,自己在片場以一個導演的身份去工作時又是何等的傲嬌和滿足。我會一遍一遍地在腦子里拼揍劇本里的畫面,閉上眼睛,甚至能欣賞到一整部電影的劇情。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躺在床上發各種動態,向世界宣布,暑假后我要做一件讓所有人刮目相看的事。或許我會因此走向影視生涯,或許我會因此提前畢業,我會向所有始料未及的人們說到,大學畢業證,小爺我不要了!
朋友們,暑假快樂。
在一趟開往青島的列車上,我滿懷憧憬地向全世界說了聲,晚安。
一枝花,你聽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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