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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切答案昭然若揭，鄭塵反而沒有先前那般急躁。他先是回書店問了沈璧星的行蹤，得知沈璧星早就走了。才記起今日是初五，正是鄭夢和沈璧星回家聚餐的日子。便收拾自己半月來的臟衣服，卷了一個包裹，叫負責灑掃的老張將馬車重新取來。

李朔在屋里對著燈看書，聞聲出來，見鄭塵哼著小曲，夾著一個小包晃晃悠悠下樓去，儼然是鳴金收兵的模樣。他本就不愛管鄭塵的閑事，也不想知道他得了什么特赦終于敢回鄭宅，只覺書店里少了這個磨人的紈绔公子更清靜，連同書上那些字都清亮可愛起來。他并沒有家，未知書店便是他的家，手中的書便是他的至親。關上門，李朔心情大好，又往燈里添了好些油，暗暗賭咒今晚務必多看幾頁。

煙城有五座最有名的山，一為坤玉，是煙城東部第一高峰，峰巒綿延，林深谷幽，古木參天，多有清泉飛瀑，遍布文物古跡。二為銀臺，坐落在煙城北部，三面環海，因其是海邊最高的地標，離港口最近，開埠后，便有多家外國公使館建在此處，更集海濱風光、和異國風情于一體。三為廟山，位于煙城中部偏西，歷朝歷代多有“儒、佛、道”在此建廟修閣，千百年下來，倒成了煙城圣地一般，每年皆有大批百姓來此踏春朝拜。

這第四便是煙城偏東北的步云山。步云山其實是銀臺山的旁支，銀臺山三面環海，自成一格，便將其劃了出來，另成一峰。所以步云山無論在高度和廣度上都不及其余三山，卻也勝在山上風光秀麗，更兼遠離鬧市，獨有靜謐悠然世外桃源一般的風貌。后有外國使臣并本地的達官貴人在此建立府邸，每隔數百米即可見一個高門大戶，燈火闌珊。

早在鄭塵出生的時候，鄭凱清便也在山上置了宅子。

鄭家是煙城首屈一指的商賈之家，經營的商貿行分號遍布全省。曾有這樣一個說法，鄭家伙計出門辦事，口袋里一分錢不裝，只在自家的店鋪打尖，也能不受半分委屈地走到京城。傳言雖然有夸大的成分，但也不全是假的。鄭家商行雖沒有遍布全國，可和鄭家有生意往來的卻著實不少。慢說在他們的幫襯下行走全國，單憑鄭夢一句話，便能一分錢也不花將鄭塵丟到大洋彼岸，讓他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這話鄭夢不止一次咬牙切齒地過，但礙于鄭凱清老爺子愛子心切，更有主母陳氏百般呵護，施行起來卻是天方夜譚。直將一個鄭塵驕縱的無法無天。

鄭塵驅著馬車緩緩上了步云山，遠遠望見山邊自家的大宅院燈火閃爍十分親切。自打出生他便住在這宅子里，兒時沒有出門的時候便以為天下就是這一門一戶天堂般美好和樂的樣子。直到五歲鄭夢第一次帶他下山，他才知道姐姐的洋車原來能跑那么遠，更沒想到原來姐姐在人群中是那么的出眾，還有個諢名叫做“火鳳凰”。

只是后來姐姐就離了家，再不肯住在鄭宅。繞是鄭宅再金碧輝煌，也圈不住那只紅色的鳥。他大約知道為什么，又不便挽留。她在這里，就一日比一日的愁眉苦臉，連帶著他，也不甚高興。他大約永忘不了坐在姐姐洋車橫梁上時她清脆的笑聲在他耳邊炸響，以及車子帶起的風拂動著她的發，撓在他臉上細細的癢。只是這笑聲和感覺也就存在他的記憶深處，時間一久，竟也不期然淡忘了。有時想起也要懷疑是不是記錯，仿佛鄭夢在家時根本就不曾那么歡樂地笑過。想到此處，他又有些自苦，鄭夢曾帶她見過大世界，而他連她是不是曾經笑過都不記得。

早有婆子遠遠看見鄭塵的車，興沖沖跑進去給主人報訊。等鄭塵進門，看見的便是一桌子人圍著一桌子好吃好喝，臉色各異地瞅著他。

“萍姨，這是我的臟衣服，讓巧月幫我洗了吧。”鄭塵將手中衣服塞給門口笑得滿臉皺紋的婆子。

婆子是鄭家的老丫頭，喚作阿萍。結婚生子都在鄭家，老頭子在商行里看門，丫頭巧月做些洗洗涮涮的活，自己則負責一家子的吃食。她看著鄭塵從一個呱呱墜地的奶娃娃長成如今玉樹臨風的翩翩佳公子，簡直比自己親生還喜歡。早聽陳氏說鄭塵惹了大禍，被鄭夢關到書店交給他姐夫管教去了。便想即使是坐牢也有個探監的日子，如這般不讓人照面，她先不喜起來。

鄭塵半個多月不回家，她竟比陳氏想得還厲害，每日扳著指頭盼初五。一時擔心鄭塵吃得不好，一時又記掛他睡得不安，又時時惦記著他平素都不怎么照顧自己，恐受了委屈。想著初五是鄭夢和女婿回家的定日子，必會帶他回來吃飯，便日也盼夜也盼。又特在今晚的菜中著意添了兩道鄭塵愛吃的，企料只見鄭夢和沈璧星回來，后面再沒她的少爺。老婆子心里便十分的不樂意，做飯也不怎么精心。

眼前鄭塵又撒嬌地睇著眼睛看她，她只美得每處皺紋都開出花來，樂得無可無不可，碎碎念著：“瘦了瘦了。”

鄭塵一把摟過阿萍，軟聲道，“就萍姨最疼我，沒有你做的飯，我可不是餓瘦了許多。”

阿萍時常被他這般抱著撒嬌，平素都覺得主仆有別不甚莊重，急火火地推開。但今日心底尤其地甜，拍打鄭塵便輕了八分力道，“猴子，一回來就戲耍我。還不松開，見你爹娘去。”

鄭塵攬著阿萍，并不松開，額頭貼在她的蒼白發髻上，“你看我爸那樣子，只怕少不得一頓拐棍燉肉，我媽也不替我說話，還有我姐，不必出手，用倆眼珠子就戳死我了，我姐夫又是個妻管嚴……要不我跟你和巧月，廚房吃去吧。”

阿萍被他逗得繃不住樂出聲，“胡說，半個月不回來，就蹲在廚房吃？你早知道害怕何苦惹禍。還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