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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木板門咣當一聲合上,又吱紐吱紐怪叫幾聲。和李朔的心情一樣古怪。他本不是個會罵人的,此時卻不住地暗道,“狗咬呂洞賓,白瞎了沈夫人的好意?!?
原來那包里的衣裳是鄭夢的意思,兩塊銀元也是鄭夢囑咐沈璧星務必交給郝予言的。她因商務繁忙,不得空親去看望曾經的“救命恩人”,故聽沈璧星提起郝予言還穿著李朔改小了的棉袍時,便想著拿自己的衣服給她。好歹是個姑娘家,總穿的男不男女不女也不成話。她哪里知道郝予言的居住環境如此惡劣,扮男裝反而更安全。
沈璧星一連幾日都在會文學堂,書店里的事務便交給李朔去辦。好在李朔是個極穩妥的,辦的事情也絕不含糊。白天看店做生意招待往來讀書的人,打烊后便鉆進房間修補舊書,不至深夜絕不休息。
倒是鄭塵,圈在二樓的日子益發難過起來,偷溜下樓的次數越來越多,逗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小吳見李朔懶怠管他,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他只要不放火燒書店就好。
然鄭塵如果一直老老實實,也就不是鄭塵了。
在散漫了六七天的頭上,鄭塵果然又不滿意只在一樓和二樓晃蕩了。因為他終于窺見了郝予言的可疑之處。那日他在樓上閑喝茶,無意聽見郝予言和小吳的對話,聽那意思,似在套問周瑤的情況。他本就篤意要將這個怪物攆出書店,礙于沈璧星的壓力不得不收斂,也只是做得不十分明顯,此時有了機會,怎肯放過?
鄭塵不知周瑤是誰,但見郝予言難得地好聲好氣,便覺不尋常。多聽了兩耳朵后,才知她旁敲側擊打聽的是周瑤的住址。這就奇了,看那日周瑤雖對她很熟稔,但她卻一直淡淡的。事過之后也近半月,想道謝又何必等到今日?
鄭塵滿腹狐疑,已聽見小吳傻愣愣地說:“大約在向陽街。我也不把握,只是聽她說總去向陽街的早點鋪子買哈餅油條?!?
郝予言暗暗記下,沉吟著附和,“想必是住在附近,要不一大早誰跑那么遠買吃的?!?
鄭塵聞言一笑,她果然在打什么主意。下工后,鄭塵故意在一樓磨嘰,只等郝予言收拾停當出門,他便尾隨在后。他心里計較得明白,魚市街和向陽街一北一南,她若往北走,就是家去,若是往南……那他就要看看她找周瑤是去做什么。他總覺得那日她犯病是和周瑤有關,加上魚市街瞎子關于“預言”的話……
鄭塵跟著郝予言走出街口,果見郝予言匆匆往南走去。鄭塵心底一沉,一路跟著來到向陽街。郝予言明顯對向陽街不熟,左右打聽了四五次才找到小吳說的早點鋪子。時值傍晚,早點鋪子變成“晚點鋪子”,來往歸家的人都停一停花一個兩個錢買點晚餐。由此可見這街上住的都是非富即貴,因為平素老百姓家一月的收入也就是兩個銀元,是斷不肯一頓飯就吃掉兩個錢的。
郝予言猶豫再三,上前跟老板打聽周瑤。老板往邊上一指,“往里走第三個巷子便是?!焙掠柩詻]想到這般順利,也不道謝,往第三個巷子去了。
鄭塵跟在后面,待郝予言拐進巷子后,便藏在巷口的一棵梧桐樹后觀望。發現郝予言并不直接找周瑤的住處,反而不斷觀察周圍的屋舍。
這條巷子名喚“及第巷”原是住過早年間一個進士,為了慶祝這位進士得中,才將他住的小巷叫做“及第”。誰知改過名字之后進士便屢考不中,他又不思生計只一味讀死書,坐吃山空將祖宅也發買了,臨了也就是個進士而已。
及第巷和煙城別處的巷弄一樣,臨街皆是兩層小樓,樓下有商有住,樓上大多租給外省人。巷子深處有并排三間四合院,其中之一便住著周瑤,實不難找。郝予言卻不去四合院處,只仰著頭細細地看著巷子兩側的二樓住家,直走到一戶陽臺跟前站定。
鄭塵跟著看那戶。尋常的外敞式陽臺,棕黑的欄桿上擺著兩盆已經干枯的花枝子,看模樣是主人疏于照顧。陽臺上扯著根晾衣繩,上面掛一條格子布床單,被風吹得呼呼啦啦,幾次差點勾到花盆,讓看的人不免懸心。
鄭塵發現,郝予言一直盯著那花盆。站了有半個多時辰,方才離開。之后每天只要下班后,她就往及第巷來。有幾次還跟樓下的人說了話,似乎是想上樓去,但大約主家一直不在,便每每無功而返。
這一日鄭塵又跟著郝予言出來,見她跟樓下說了兩句話,便喜不自勝地往樓梯走去。鄭塵跟在后面,想著務必要搞清楚郝予言作什么妖,便一眨不眨地盯著二樓陽臺。格子床單早被收走,郝予言從屋里出來,抱走了陽臺上的兩盆花枝子。
“她要這個做什么?”鄭塵不解,看郝予言抱著兩盆花走出巷子。待他從藏身的地方出來,郝予言已經不見蹤影,“莫名其妙?!编崏m又回頭看一眼陽臺,那家主人是個中年男子,又晾出一條灰布床單,“大男人家洗床單這么勤?簡直潔癖!”
鄭塵打量著沒什么好看的,悻悻回書店。
次日,鄭塵因躲郝予言,便在路邊攤子上喝了碗粥。誰知追到向陽街的時候卻發作起來,肚子疼得要命,便只好找家店借茅廁。出來時見郝予言的身影在樓梯處一閃而過。鄭塵看向陽臺,不覺一愣,那兩盆花,竟然又回來了。不僅花盆回來了,連同那條格子床單,也如初見般呼呼啦啦隨風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