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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璧星三言兩語打發了鄭塵,又對郝予言體貼周到,令人深覺佩服。
其中小吳的感慨尤深,他過去只服侍過兩個老板,卻沒一個是這般的。
其一是他十二歲學徒的裁縫師傅,本就沒什么手藝,又時刻防備小吳偷師,甚至連自家女兒也看得頗緊,生怕小吳趁他不備將其拐了去。兩年下來小吳在他家做足了洗洗涮涮的家務,卻沒撈著正經摸幾下裁縫剪子,便打了退堂鼓。說來也巧,在小吳萌生退意的時候,隨師父到煙城采買布料,恰遇上布店招伙計,因掌柜的見過小吳幾次,便同意收了他。小吳回頭叩謝師傅教養之恩,又說自己是個最蠢笨的,實在學不會師傅的手藝,只恐將來給師傅丟人,也不敢要工錢,便收拾包袱走了。卻原來他師傅早見著小吳年歲日長,深恐防不勝防,正想法子辭退他呢,不想他自己來辭,正中老裁縫下懷,虛留而再,末了和和美美地送他出了門。小吳站在師傅門前遙望煙城的城門樓子,肚里的濁氣一排而空,回頭見師傅正抬袖做拭淚狀,生怕有異,便撒丫子跑了。
這布店便是未知書店的前身,老板見小吳勤快,待他也不賴,小吳邊學邊做又過了兩年。雖然店里生意不差,但經營卻每況愈下。數次見老板提了柜上的錢去進貨,過兩日回來卻是兩手空空,他只說是被賊伙強盜截了道。但小吳暗暗知道,老板身子一日虛似一日,摳僂的模樣分明是吸了大煙導致的。早前還在村子里的時候就聽爹媽提過,煙土害人,縱有萬座金山也能燒成灰。小吳便對掌柜不大喜歡,想著且過一天算一天,什么時候掌柜的把這鋪子盤了,他再找下家,反正鐵打的鋪子流水的伙計,只要他手腳勤快,不愁沒活干。直到遇見沈璧星。
沈璧星不僅鼓勵小吳識字,更是個待人寬和的老板,從不以勢壓人,只準小吳稱呼他先生。小吳沒進過學堂,見到沈璧星便如小學生見了老師的模樣,恭敬有禮,手腳愈發勤快。每天樂呵呵地“先生早”“先生走好”。偶爾沈璧星拿來些鄭夢買的點心,也不吝與伙計們分食,連掃地的張老頭都有份。俗話講吃了人的嘴短,小吳見了沈璧星挺直的身軀和謙和的微笑更加由衷地佩服起來。逢人便夸他家掌柜只該在畫本子里才有,他上輩子定造了十八座佛塔,今生方才得見。
更佩服的是鄭塵居然肯聽他的話,老老實實只在二樓晃蕩,再不敢下樓。小吳看得出,他對郝予言的敵意絲毫不見減少,像餓極了的野狗盯著肥雞一般雙眼冒出藍光。依他揣測,這位少爺恐捱不住多久……
這日黃昏,小吳送走最后一個顧客,按規矩先關了大門,只留邊上一扇小門出入,回身去整理書柜。他正背誦著日里李朔教的一首唐詩,“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小吳背詩須得從實處找個比對的物件,時時看著,想著,才能揣摩出句子來。他把“碧玉”想成沈璧星,想著沈璧星穿戴打扮起來有一棵樹那么高,把“綠絲絳”比成郝予言,因為郝予言有時垂散額發的樣子,的確很夠“一萬條”,后兩句“細葉”和“剪刀”他認為極妙,因為說的都是裁縫鋪的事兒,所以尤其好理解,好背。小吳把這個解法說給李朔聽,李朔一口水險些噴在他臉上。
“你咋想的這些歪門邪道?我給你講的你全忘了?”
“我這個腦子哪里想得到這些,是鄭少爺給我解的。”小吳不無贊嘆道:“你和沈先生一樣,說的話我半懂不懂,但鄭少爺同,他說得我全懂。這詩也就背得快些。”
“又不是要你考狀元,背得快有什么用?還是要領會其中意思,才得文法。”
“鄭少爺也是這么說,他說我又不是要考狀元,解得那么細沒有意思,還不如多背幾個句子,多識幾個字,至少能在客人找書的時候知道個大概,不至于丟了臉面。”
“那你不如跟他學去。”
“鄭少爺沒時間,說教還是你教,解還是問他。”小吳涎著臉,“我也著實知道的,你比他有學問。”
李朔不理他,讓他仍舊瞟一眼二樓辦公室背一句“碧玉”,再瞄一眼郝予言,背一句“綠絲絳”,獨最后兩句不用瞟不用瞄,搖頭晃腦一副沉浸在回憶中的樣子。
小吳越背越流暢,幾乎當歌唱起來,得空便背。鄭塵從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徒弟,怎么不求我再教你了?”
小吳嚇一跳,幾乎把這幾日背的都忘了,惱怒道:“你比我大不幾歲,沈先生說兄友弟恭,你教我也是應該,哪里就敢自稱師傅?”
因為鄭塵性子灑脫,平素跟書店里的人都混鬧慣了,所以小吳懟他兩句倒也使得。尤其最近鄭塵連二樓都不許下來,成了書店里最不受待見的破落戶,偶爾偷溜下樓還需小吳幫忙遮掩,小吳便更加敢于說他。
“呦呵,膽肥了,敢跟少爺這么說話。”鄭塵伸出手指戳小吳青蔥蔥的腦袋。
小吳“哼”一聲偏頭躲開,也不求饒,抬頭向樓上便喊,“鄭少爺你怎么下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