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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郝予言早就認出周瑤,但她本就不喜與人交往,又覺見面相認勢必要客套許久,她又不耐煩虛偽客套,便有意往書架后頭躲。聽得周瑤叫了幾次小吳都不見人,這才硬著頭皮站出來,盼著她已經忘了南大道的故事,早早買完書走人最好。偏三兩下的功夫,就叫她認出來了。推又推不掉,只好任她興致勃勃地拉扯揉搓。
“那日虧你跟過來提醒我兩個小偷在側,不然我的包可不就叫人扒了?”
郝予言站著不接話,只低著頭看著腳尖,連連搖頭。她其實存心不愿多言,可這幅模樣倒像是羞赧多些。
“我竟不知你這丫頭有這股機靈勁兒。原見你躺在地上,還當他們真的把你打壞了,又以為你是個孱弱的病秧子,怕你出事,便仗著給我家相公伺候過幾次刀傷,硬著頭皮上了。誰知……”周瑤拍拍郝予言的手,“你竟是個丫頭。真是個調皮的。”
郝予言暗道我哪有時間調皮,還不是怕被打死罷了。
只聽周瑤兀自說個不停,“偏你還是個知理的,受了一點幫助,又巴巴追上來,幫我驚走那兩個賊。”她言語中不無唏噓,忽然感慨道,“你跑走了,我見那兩個賊也往那個方向去,可是追上你了?”
郝予言將頭搖得撥浪鼓似得,不覺往鄭塵方向看一眼,發現鄭塵正皺著眉頭死盯著她,嚇得她立時又轉過臉來,不知為何,她怕鄭塵知道這些故事。
“那兩個賊沒追著去報復你?”周瑤再問,見郝予言仍舊只是搖頭,才長出一口氣,“沒有就好。你不知道,我這些天就惦記著這點事,見著你說沒事,這才能放心。”又問道,“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郝予言也不回答,抽出手來,“我幫您拿書吧。”說完便爬上蹬梯,“您方才看中哪本書來?”
周瑤見她靦腆,也不強求,指著架子最上層,答道:“頂上的,《鏡花緣》。”
郝予言伸手取書,先在懷里將浮灰蹭了蹭,見里外干凈了,才往下交給周瑤。她一直垂著頭,不曾仔細打量周瑤的面相,但篤信必是個慈眉善目的菩薩模樣。如今她向下俯視,周瑤又仰著臉,再沒有發絲遮擋,倒叫她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郝予言只看一眼,便雙眼一翻頭朝下倒栽下來。手中厚厚的書被拋起,正砸在她的后腦上。
郝予言頭疼欲裂,書架倒在身上也渾然不覺。熟悉的昏沉一絲絲侵入她的意識,她哀哀地想,當真是躲不掉了。她原只是心存感激,想回報周瑤的一飯之恩,便替她嚇走小偷,又見她為人和善非常,十分親切,便想著哪怕是一本書,也要替她擦干凈才好。那樣素凈溫暖的一雙手……
這便是人之常情。然既有福兮禍所倚,又有禍兮福所伏,誰又妄圖道清其中曲折?
鄭塵本來一直盯著郝予言,待她轉到書架后頭,便將目光收回,翻弄著柜上一本《眾刊》。此刊為會文學館幾位先生所創,內容多是介紹煙城歷史或地理風貌,也不乏激進分子,受《十國郵報》背后公司的資助,發表些自由思想,教化社會的文章。鄭塵上學的時候已經看過,覺得頗有見識。然畢業后就被鄭家老爺子看死,倒沒了機會繼續激憤。
昨日教他在沈璧星的書架子后頭翻出這一本,查了日期竟是最新的。幾篇新體白話文的頁腳磨得有些發毛,方覺自家姐夫也趕時髦,追看這樣“不成體統”的文章。倒教鄭塵刮目相看。便偷偷卷在袖子里攜了出來,專等四下無人時偷看。
鄭塵垂頭偷摸看《眾刊》,忽聽得周瑤一聲驚呼,接著便是噼里啪啦書架翻倒的聲音,忙藏了書跑過去瞧。
周瑤一臉驚慌,正扶著倒在郝予言身上的書架。架子上的書散落得到處都是,下面捂著面色蒼白牙關緊咬的郝予言。鄭塵暗覺此情此景似曾相識,但哪有時間去想,趕忙幫手,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