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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予言邊在冷水中揉搓著雙腳,邊挨個看過去。冷不防二樓一間窗子嘩啦一下打開,鄭塵兇神惡煞的臉探了出來,“看什么看!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郝予言嚇得差點將腳底下的盆踹飛,趕忙低下頭一心一意搓泥。直到聽見頭頂的窗子又傳來碰地一聲,才將嚇飛的魂收回肚里,將腳丫子從臟水里拿出來。許是被泥糊得久了,她的兩只腳居然也是白白凈凈的十分好看。
將臟水倒掉,盆子反復刷了幾次,郝予言這才理了理亂糟糟的頭發,坐等李朔。李朔回來,見郝開心濕漉漉的雙腳和雙手凍得微紅。
責備道:“怎么不等我回來?”他將一壺熱水放在一旁,“也罷,反正你也洗完了,留著做別的使吧。”又將懷里的一套衣服塞給郝予言,“這是我的一套舊衣服,你穿可能會大,只好將就些。”李朔向三樓自己的屋子指了指,“那是我的屋子,你上去換吧。門閂在里面,你自己閂好。”
郝予言低垂著頭,李朔將衣裳交到她手上的時候看見一滴水漬垂下來,濺在干凈的衣服上,許久方浸入棉布的肌理。他素來是個不善表達的人,今日善舉,已用盡他所有的悲憫,卻在收獲一滴眼淚的時候,滋滋澎湃起來。
李朔在三樓走廊徘徊,算是給郝予言站崗。鄭塵也從沈璧星辦公室出來。
“你究竟是為了錢還是為了人?”鄭塵看著李朔幽深的眼睛,“莫要得不償失。”
“你呢?”李朔不答,反問道:“你不在樓下幫小吳,上樓來做什么?”
“呦呵,”鄭塵不怒反笑,“我姐夫給你的雞毛,你還真使做令箭?”
李朔并不理他,聽見身后門閂響動,知道郝予言換好了衣裳,便往樓下走。經過鄭塵身邊時被他故意撞了一下肩膀,也不理會,徑直下樓。
“少爺我只是暫且在這里安身,別不知好歹。”鄭塵在他身后大聲道。他自以為挑釁成功,心情大好,吊兒郎當地往樓上看。郝予言已然梳洗干凈,整整齊齊站在樓梯口。
鄭塵略有驚愕。倒不是郝予言有多美,便如那戲曲唱詞里說的,一個書生見了一個小姐,頓覺貌若天仙愣在當場。然此情此景,絕非此意。鄭塵覺得,別看叫花雞外表泥胎不好看,待剝去泥胎里面的皮肉還是鮮嫩多汁的。但又一想,拿叫花雞比郝予言,有些委屈了叫花雞,郝予言雖洗凈了略有些細皮嫩肉,但干巴溜瘦距離鮮嫩肥美仍差十萬八千里。在他眼里,鄭夢那樣烈焰玫瑰是美,老媽鄭陳氏溫柔婉轉是美,女校里學生們的清湯掛面也是美……可如郝予言這般陰惻惻地只從頭發縫里看人……美個鬼!
“走著瞧。”鄭塵充分表達自己的鄙夷,益發看不上郝予言豆芽菜般的身量。
郝予言被他盯得恨不能抱頭鼠竄。好在鄭塵聽了沈璧星的敘述,不再十分與她為難,先一步慢悠悠地晃下樓去。待他完全消失在柜臺后,她才敢躡手躡腳下來。也不知為何越來越怕他,但想到自己素來都躲著人走,也是這般避諱與人相處,便也不覺得多么不適,只撿著離李朔稍近的地方站著,等他吩咐她干活。
未知書店一下多了兩位新員工,貌似熱鬧了不少。然小吳卻益發覺得苦不堪言。
早前只有他和李朔的時候,兩人分工明確,自己負責整理搬弄書籍,李朔負責書刊買賣招呼客人。自此二人來后,小吳心內少不得一番忖度:鄭塵是沈先生的內弟,不過是住進來避避風頭,什么時候鄭家風平浪靜,待鄭家老爺夫人想他想得快瘋了,什么時候仍舊是回去做他的少爺。此人絕不肯做粗活的,又識文斷字,聽說還喝了不少洋墨水,豈會與他一個半文盲為伍?自然是隨李朔站在柜臺里面合適。
而郝予言……小吳頓覺后背發涼,見郝予言正站在不遠處的柱子后,不知在看什么,只露半個后腦勺,陰氣森森……他全身便打了一個激靈。雖然她貌似挺勤快齊整的一個人,說話輕聲細氣,生怕嚇著蚊子,卻唯獨喜歡發呆,似乎外面的世界與她無干,她也與這世界無干,整天鬼魅似地胡亂在書架間杵著。幾次小吳拿書時冷不防看見她,都險些從梯子上跌下來,哪里還敢支使她干活?
如此一來,就變成鄭塵跟著李朔在柜臺里站著,兩人互相看不上,拒絕交流。郝予言跟著小吳在書架間站著,兩人互相恐懼,拒絕交流。
鄭塵還好解決,百無聊賴之際自己會找野史話本之類,歪在二樓邊看邊喝茶。郝予言不若他這般從容,她不愛說話,時間稍長眾人就忘記還有這么個人。李朔下班鎖店門,幾次將她鎖在店內,由此可見一般。勝在郝予言被鎖幾次之后也明白問題所在,游蕩在書架間的時候便間或發出點聲音。小吳見她有絲活氣,也敢讓她幫忙找本書之類,也是出于無奈,畢竟幾天下來他也省得,書店之內就他識字最少。
如此幾日過后,樓上的鄭塵得出結論:這個郝予言身后定有大文章。
一來她對書店的布局掌握的很快。雖每天看上去不過是渾渾噩噩地亂闖,可但凡小吳著急忙慌要什么書的時候,她總能隨手一指就點對地方,且對于書的版本年代記憶也十分準確,似乎頗有學識。
二來她分明在有意隱瞞自己的出身和來歷。除了早前沈璧星提起她來自北口鎮,旁的口風竟一點不漏。無論小吳如何探問,她都會避重就輕搪塞過去。她又很會撒謊,李朔那傻子竟以為她說得全是真的,根本沒覺察出她的閃躲。
最后一點,也是鄭塵百思不得其解的,她的身體究竟怎么回事?猶記得那日舒博茨的話,分明是將死之人,如何又復活且來到這書店?鄭塵想起那日是李朔抱著郝予言上車的,便想知道早前還發生過什么。
李朔本不愛搭理鄭塵,想他愿意犯懶便由得他懶去,左右書店生意就這么些,自己也忙得過來,沒有他在身邊聒噪反而隨性些。哪曉得太陽打從西邊升起來了,鄭塵不僅主動下來柜上幫忙,更巴巴地主動與他湊近乎。
“哎,老實人,我一直想問,那天你是怎么救下這個掃把星的?”鄭塵往郝予言處一瞄,嚇得她連忙躲到書架后頭,乒乓一陣亂響,接著就是小吳哀叫,“你倒是看著點,可摔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