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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沈璧星將鄭夢送回商行,便獨自又回了書店。期間鄭夢將鄭塵的事原原本本說給他聽。言語間似在暗示,鄭塵這個德行,怕是不敢讓他再回商行,且不說他混攪一氣,定會壞了多少買賣,單是這膽大妄為偷雞摸狗的毛病就足以讓人替他懸心。果然應了鄭老爺子那句話,“不出一個月,定能鬧得人仰馬翻?!笔聦嵢绱?,果然是“人”仰“馬”翻。
“我的意思,怎么也要先圈他半年?!编崏艉薜勉y牙咬碎,“讓他在書店里打雜,賺夠了我的貨錢,再來說話。”
“你不怕旁人議論你大權獨攬,排斥幼弟?”沈璧星道。
“怕?”鄭夢冷哼一聲,“我從小聽的還少么?也虧得這些人,不然我還不至如此?!?
沈璧星看看身邊的愛妻,暗嘆造物弄人。如今煙城誰不知鄭凱清老爺子有個女兒巾幗不讓須眉,十歲能算賬,及笄堪理財,尚未出嫁就能代父巡商,將一個商行上下打點得滴水不漏。偏這么個靈透的“女丈夫”,生平最怕兩個男人,一是上輩子定下的紅鸞沈璧星,二是幾世的魔障鄭塵。但凡這兩人發生些事端,鄭夢十有八九或心急如焚或暴跳如雷,再不能施展她的智慧。沈璧星不覺一笑,唇角微微上揚的動作被鄭夢看見,她呆了一呆。他還是一如二人初遇時那么好看。
“發什么呆?”沈璧星愛憐地刮了一下鄭夢的鼻子,“怎不繼續說了?”
“我……我說完了?!?
“那么你是要我幫你管著鄭塵?”沈璧星問道。
“曾經多少學生你都管得,還怕他?”鄭夢臉色一紅,搖著他的衣袖,“就幫幫我罷?!?
沈璧星垂首不語,半晌,抬頭看著鄭夢,目光似水般柔和,“只一條,若要我管,凡鄭塵的事你便不要再插手。他好與不好,你只看我。更不能像今日這般,莽莽撞撞,害我擔心。”
鄭夢腰肢一軟,已歪在沈璧星的肩上,喃喃道:“自我親娘去了,就你最疼我。”
沈璧星不置可否,只靜靜任由她的小腦袋不住磨蹭著自己的肩膀。耳根下癢癢的,被她的頂發揉搓,心中說不出的甜膩。送回了鄭夢,沈璧星驅車往書店來。剛進門,卻不想迎面撞來一人,只得挨著力氣硬生生站住。
“小心?!?
姑娘勉力站穩,立即向后跳開,“對……不起?!?
沈璧星撣了撣衣袖上沾染的灰土,“沒事,此處是書店,還請輕聲慢行?!?
姑娘抬眼,從頭發絲里瞟一眼沈璧星,但覺他劍眉星目十分好看,說話又輕聲細語十分好聽,似在哪里見過這么斯文有禮的一個人,卻記不得,想著想著,不覺怔住了。
“喂,你還不快走,發什么昏?”鄭塵見沈璧星被撞了個趔趄,又是一肚子不滿。卻不知沈璧星腦中靈光乍現,忽而開始細細打量起眼前的“青年”。
“這位……姑娘?”沈璧星衡量著自己剛才抱住的纖細身量,揣測道,“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姐夫不要理她……”鄭塵道。
“似乎……十年前,對了?!鄙蜩敌且慌氖?,“十年前兵變,在登城北口鎮,我和內子承蒙一位小姑娘相救,可是姑娘本人?”
姑娘聞言抬頭,總算正眼瞧了沈璧星一圈,猛然記起似乎是有這么回事。
那時適逢駐扎在登城的邊防軍因久不發響鬧事,鬧來鬧去便形成兵變。又有覬覦登城地盤的另一股勢力趁火打劫,一時間造反的鎮壓的□□的槍炮齊鳴,過年似的炸了幾個日夜。待這日清晨,好好的北口鎮已廢去大半。
她想著趁街上沒人管事,不如偷盜些吃食,剛出門卻遇上沈璧星和鄭夢。二人來北口鎮尋人,企料遇上兵變,慌忙間躲在破廟外的草棚里挨了兩日,也是又驚又怕。見破廟尚有個耳房可以棲身,便想躲過了一時再說。她一時惻隱,教二人藏在何處穩妥,又將偷來的饅頭給了他們,不想忽然發病昏倒。醒來時鄭夢正將她攬在懷里,悉心照顧。她心懷感激,自作主張要送他二人出北口鎮。沈璧星想她是當地人,或許會知道哪條路便捷,就沒推辭。
待行至中午,三人皆熱得頭昏眼花之時,終于來在北口鎮和登城交界處的一條河前。河水不深,水中飄著炸得零碎的殘肢,讓人隱隱作嘔。鄭夢打死不肯淌人血染紅的河水,定要從橋上走,沈璧星拗她不過,只好往遠處的吊橋上走。那姑娘似被嚇破了膽子,面色慘白,一路走在后面。沈璧星讓她回去,她又不肯,執意送二人過河。沈璧星便帶頭,身后拉著鄭夢,鄭夢又拉著姑娘,三人魚貫而行,走上吊橋。
這吊橋極簡陋,橋面不過是三根兒臂粗的草繩上鋪著寸厚的木板,木板有兩尺來寬,鋪得稀稀落落,只用繩索潦草捆綁著,不甚牢固。橋兩側又拉起兩根繩子,算作扶手,也零零散散用草繩與橋面連著。
剛行至橋中,遠處便隱隱傳來炮響。那姑娘像抽風了似地突然大喝一聲“快跑!”直嚇得沈璧星拉著鄭夢向前猛跑,待拼命跑出十數步,腳下猛然一松。沈璧星下意識抓緊了橋邊的繩子,也不忘抓緊鄭夢的手。撲通幾聲,三人盡皆落水。
沈璧星回頭看,見鄭夢一手拉著沈璧星一手拽緊了扶手,早松開了姑娘。再找那姑娘,正死死抱著橋邊扶繩,縮成一團,也是驚魂稍定。適才三人跑過之處,已被炮彈炸斷。
沈璧星和鄭夢尚未從驚詫中醒過來,只見那姑娘,對著鄭夢微微一笑,松開了手,兀自順著污濁的河水飄走了。待二人爬上岸,回頭去尋,哪里還見半點人影?回頭細想,那小姑娘竟像有先見之明,早將二人安排在前,又適時大喊,緊跑幾步,才躲開了致命的炮彈。
后來鄭夢幾次再到北口鎮去,卻遍尋不著小姑娘的下落,又不甚記得她的模樣,只說她眼神陰郁,像個小子,左手一直帶著一副梨木手串。
想起往事,沈璧星急于求證。不等姑娘答話,上前一步,抓住她的左手,將其寬大的袍袖向上一擼,露出棕黃發亮的手串。手串的珠子大約有指甲大,顆顆圓潤泛著水光,一看便是貼身摩挲許久之故。沈璧星連連點頭,“是了,是了。終于讓我找到你了?!?
那姑娘見掙不脫,也不再動,只等沈璧星情緒稍作平復再說??辞闋钜讶皇悄J確有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