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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塵不知何故,只見姐夫數(shù)年波瀾不驚的面龐忽然驚喜交加,想是和這姑娘之間有大淵源。那她……更加留不得了!
哪里有這般巧合的事情,既認(rèn)得沈璧星和鄭夢,又被他和李朔所救……簡直比戲文還巧三分!詭異得很!古怪的很!若說不是她故意,鬼才相信!
“姐夫,”鄭塵拉住沈璧星,盼著他能鎮(zhèn)定些,“天下一模一樣的人都有,何況一模一樣物件。這手串不過是尋常黃花梨木,你若要我即刻能弄來一車。你千萬莫錯認(rèn)了才好。”
沈璧星聞言亦知自己過分情急,便放開姑娘的手,“敢問姑娘芳名。沈某愚鈍,十年前便錯失報答機會,還望姑娘賜教。”
那姑娘將手串?dāng)埢匦渲校土祟^,訥聲答道:“我姓郝,名叫予言。”
李朔忽在一旁插言,“原來沈老師和郝姑娘是舊相識,那就好辦了。”說著過來輕推郝予言的手肘,“適才你說想留下,我們不便做主,如今既然和沈先生有舊,不如直接與他說。”
“甚好!”
“不行!”
沈璧星和鄭塵同時說道。鄭塵看一眼李碩,怪他多嘴。又搶在沈璧星面前,“姐夫,這丫頭古怪的緊,就算……就算你們之前認(rèn)識,也不能留她在書店,最多給她點錢了事。”
沈璧星深看一眼鄭塵,止住他的話頭,“知恩不報,豈是君子所為?平日你姐姐就是這么教你的?”又轉(zhuǎn)向郝予言:“如姑娘果不嫌棄,倒真是沈某之幸。內(nèi)子每每提及當(dāng)年舊事,總埋怨我不十分盡心尋找,還望姑娘體恤。”
沈璧星素來是個沉著穩(wěn)健的,加上年紀(jì)日長,話也益發(fā)少起來,此番一口氣說了三五句,竟是破天荒一般,把個李朔和鄭塵看得一愣一愣。
郝予言沉吟良久,又抬頭將沈璧星打量再三,終于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我其實很需要一份工作。”
鄭塵眼睛瞪得溜圓,還欲再言,被沈璧星一個眼風(fēng)擋住,只恨恨地盯著郝予言。
“如此甚好。”沈璧星點頭,“既這樣便留下來。內(nèi)子若知道我找到十年前的恩人,必很高興。”又交代李朔,“好好安置郝姑娘,不可輕慢。”
鄭塵見勸不住,也不多言,只用防賊的目光緊盯著郝予言。郝予言益發(fā)不敢和他的眼神接觸,將頭深深地低下去,恨不能縮回袍子里捂起來。
沈璧星喜滋滋地欲上二樓,忽而想起還有個鄭塵需要交代,踏在樓梯上的腳步便頓了頓,回身指著鄭塵告訴李朔,“今日起他便是你的下屬,務(wù)必看緊,不許他溜出書店半步。”
鄭塵正想著如何折磨郝予言,迫她離開未知書店,卻不曾想沈璧星下句話就將他圈禁起來,十分錯愕,“姐夫,我在商行有事……”
“不必再去。”沈璧星徑自往辦公室走,“以后你的一應(yīng)吃住,均和李朔一樣。”
“為什么……”鄭塵忽而想到沈璧星才剛回來。那么方才他去了哪里?又能去哪里?必然是鄭夢……鄭塵扼腕,暗道不妙。東窗事發(fā),鄭家回不去,商行不能待,連未知書店也失守……
“三個月內(nèi),只有學(xué)徒薪水。”沈璧星丟下一句話,鉆進辦公室,再不出來。鄭塵不傻,狡兔三窟俱以坍塌,流落街頭也非長久之計……錢不錢的不打緊,還可以偷偷摸摸跟老媽要,但想起鄭夢駕著馬車窮追的霹靂手段和鄭老爺子的拐杖,鄭塵思慮再三,覺得還是喜文不喜武的沈璧星比較好打發(fā),且先留一段時間再說。因此也不抗辯,悻悻地垂下頭去,不說留,也不說走,仍舊盯著郝予言,滿腦子翻江倒海想要把她攆出去。
怪道鄭夢一定要沈璧星出手治理鄭塵,也只有他,不需多言,便能將鄭塵吃得死死的。李朔見眾人皆集中站在店堂中間,都沒有要走的意思,知道一切已塵埃落定,不由得心下暗暗喜悅起來。倒不是因為他的錢有了著落,而是這未知書店除老板娘鄭夢月余才來一回,便不見異性,不說往來顧客多是男人,便是一只雌性蚊子也少有。李朔正值青春年少,如何不靦腆羞澀。他自己反而不查這異性相吸的道理,只覺得滿心愜意,又見郝予言腳上只剩一只鞋,還露著黑黢黢的大腳趾,便轉(zhuǎn)身上樓去了。
郝予言聽聞自己能夠留下,激動地手腳不知如何安放。一時覺得終于找到個滿意的容身之所,一時又慚愧她本配不上這樣干凈的地方。自慚形穢時,便將手抄回袖子里,用力推擠那幾顆梨木珠子。邊偷偷打量著書店。
她的目光每經(jīng)過鄭塵,便自覺地略過去。幾番下來,對書店的布局已經(jīng)了然于胸。未幾,李朔從樓上跑下來,手里拎著自己一雙舊布鞋。舊是舊了些,但勝在干凈。李朔蹲下身,將鞋尖沖外,擺在郝予言腳前,輕輕碰了碰她的腿。
郝予言只看見李朔的頭頂和彎曲的項背,心中一暖,狠狠抽了兩下鼻子。卻將一只被泥糊住的腳往另一只后面藏去,并不肯穿。
李朔不解,抬頭看去。只見她眼中水光盈盈,雖蓬頭垢面,卻能見到顴骨上一抹淺淡的緋紅。頓時明白她是怕臟污了鞋子,便含著笑,引著她往經(jīng)緯書院去。
經(jīng)緯書院小院兩側(cè)栽著幾株葡萄,葡萄架后面墻根下藏了一口小井,平素書店里面清潔灑掃的水,皆取自此井。井邊擺著一口土窯燒制的大甕,甕里存著從井里提上來的水,倒是十分清澈。
李朔拖來一條板凳,讓郝予言坐下,伸手便脫她的鞋。郝予言躲過。李朔也不勉強,回身去甕里舀了一大盆水,端回來的時候,郝予言已經(jīng)脫了鞋,兩只□□疊在一起,十個腳趾你扣著我我扣著你,像是要縮回到腳板底下。
李朔將水盆放在她腳邊,想著女子不便用涼水,便道:“我去打熱水來,你先等等。”剛轉(zhuǎn)身又想起什么,回頭交代“我去的久了,你也別動啊,只在這等著。”
郝予言點點頭,看著李朔的腳跟消失在門檻后,才蹲下身,將雙手放進浸涼的水中。待洗干凈了手,又搓了臉,這才坐回板凳上,將雙腳放進已經(jīng)有些渾濁的水中。她聚精會神地洗著腳,卻隱約察覺背后似有人在偷看。猛回頭,只見幾株干枯的葡萄藤并一間上了鎖的偏房,哪里有人?
難道是她的感覺出了錯?郝予言將頭轉(zhuǎn)回,猛地又仰頭去看,頭頂正是書店二樓三樓兩排玻璃窗子。適才沈璧星上了二樓……郝予言的目光隨著二樓第一扇窗子看過來,猜度著他在哪一扇窗子的后面,然而每扇窗戶都拉著米黃的窗簾,根本不見人。她又看向三樓,剛剛李朔是徑直上三樓取鞋子的……難道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