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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結了?”屈大太太喃喃重復了一遍,忽抓住屈大老爺胳膊滿懷期望的道:“那案子多久能結,是不是結了從安就能回來?”
面對屈大太太的逼問,屈大老爺尷尬的移開了視線。屈大太太心直往下沉,她又去看女婿他們,誰知除了屈二奶奶,連親閨女屈蓮月都扶著夫婿站到一邊側過身子不說話。屈大太太只覺心頭有人猛不丁的給了一下,扯著屈大老爺不停晃蕩,嘶聲道:“你說呀,是不是案子結了從安就能回來?”
“嚷啥嚷!”屈大老爺被屈大太太問煩了,一把甩開她的手,罵道:“你還有臉在這兒叫喚。都是你養的好兒子,動那歪心眼,屈家祖上傳下來的名聲和家業,這回都敗在他手里了。一大家子人還沒個住的地方呢,你就惦記著這個畜生。他把壞了的藥賣出去吃死了人,少說也得判個充軍邊塞,你就當沒生這個兒子罷。”
“你說什么?”屈大太太沒空理會屈大老爺的責罵,她耳朵里嗡嗡的響,像是有許多小蟲子在飛,她怔怔的望著屈大老爺,呆呆道:“你說從安要充軍?”
屈大老爺沒好氣的哼了一聲,不再理會屈大太太,氣咻咻走到邊上去給李家人獻殷勤,看到李火旺與李大柱都黑著一張臉,他也不以為意,一個勁兒的賠笑臉。
李火旺與李大柱從心里不愿搭理屈大老爺。尤其是李火旺,他覺著嫁出去個孫女,沒說給娘家掙點榮耀,到頭來處處拉后腿,三天兩頭回娘家叫喚。不僅如此,婆家出了事兒,就該自己離娘家遠些,還要帶著婆家人回來給兄弟找事兒。好在孫子還撐得住,拜了個做大官的當師父,要屈家惹的人是連大孫子的師父都得罪不起的,那不把李家上下都給坑了!
本身李火旺就比屈大老爺輩分高,他出來招呼屈家人幾句是給面子,省的外頭人說屈家落了難自家就不認親家了。不過眼看屈大太太就站廳堂里使勁嚎,李火旺打心眼兒里覺得晦氣,他這一段時日對著的都是范氏一臉病容,更不想再繼續呆這兒看屈家人的愁眉苦臉,敷衍了屈大老爺幾句,就提著煙桿子回去了。留下李大柱幾兄弟在那兒陪著屈大老爺說話。
屈大老爺坐在靠背椅上訴苦,“就那么一小間黑屋子,分成幾個柵口關著,地上都是血和泥,耗子到處爬,滿屋都是跳蚤,還不透氣,跟在蒸籠里一樣,就讓我們在地上睡。牢頭一天讓人送一碗水和兩個黑面饅頭,真不是人過的日子。中間兒還有人過來把老大給單獨帶走了,我們爺幾個就在那兒提心吊膽的,生怕老大有個閃失。那可怎么跟老大媳婦交待。”他說著擦擦眼角的淚,見沒人搭話,兀自唉聲嘆氣個不停,“這家里的鋪子也給封了,不知道啥時候才能讓我們重新做生意。家里老老少少的,還有一干下人,總不能就這么吃手里那點老本,老二那里還得疏通疏通呢。”
他在那里說他的,李大柱三兄弟就哼哼哈哈幾聲。李二柱與李光宗還時不時插幾句嘴,李大柱從頭到尾就一張黑臉,根本不搭理屈大老爺。
見此情景,屈大老爺脧了眼坐在下首正低聲安慰李翠翠的屈從云,看兒子一副目不斜視的樣子,在心里嘆了一口氣,也停住嘴不說話了。
屈大太太和屈二奶奶卻在那里傻了眼。婆媳兩失神的對望了一會兒,一起撲到屈從云跟前,將李翠翠給擠開,一個喊老大,一個喊大伯,要屈從云想想法子一定把屈從安給救出來。
“老大啊,我曉得你怨我偏心眼。可這五根手指頭它還不一樣齊呢。你跟從安是親兄弟,你不能自個兒出來了就把兄弟丟在腦后頭啊。”屈大太太拉著屈從云的手,哭的搖搖欲墜。
屈二奶奶就更委屈了,“大伯,家里頭的生意一貫都是您做主,我相公都是聽您的,您不能就這么把他一個人撂下,他要有個三長兩短的,大郎才過周歲,您叫我們孤兒寡母怎么活?”
屈從云著急的站起身,臉色蒼白的想要辯解兩句,誰知還沒等他說完,身子晃了晃,人就軟了。
李翠翠一見急壞了,忙揚聲喊人端參湯來,看屈從云喝了兩口回復了些血色,扭腰就沖屈大太太和屈二奶奶嚷嚷起來,“婆婆,我相公就不是您兒子?您也沒這么偏心眼的道理。您來李家的時候跟我說的啥?您說烏頭是相公讓種的,生蟲的藥材是相公讓賣的,哦,您欺負我這個沒管家的人,一推二五六把啥臟水都往我相公頭上潑。我就是個傻的,真聽了您的話就去找兄弟出頭,到頭來咋的,合著全是小叔做得好事。眼下相公才從牢里放出來,吃了這么大苦頭,您這親娘問都沒問一句,就惦記著小叔。小叔黑了心肝把壞了的藥材賣給別人,吃死人連累全家,一家老小受了罪,生意也沒了,還不曉得下頓上哪兒吃呢。您還吵著要讓相公把小叔弄出來,您是恨不得這會兒在牢里的是相公,把小叔放出來是不是?”
自打屈從云娶了李翠翠,因怕別人說自個兒是鄉下出身的野丫頭,李翠翠在屈家一直過的謹小慎微。而且她嫁過去沒多久就與屈從云關系不睦,沒有男人撐腰,說話自然要少幾分底氣。如今屈家靠著李廷恩才能脫罪,屈從云又為她著想不惜要給休書,眼下還踩在李家的地上,李翠翠對屈大太太說話就不那么客氣了。
屈大太太在李翠翠跟前一直是處處占上風的,她沒想到有朝一日李翠翠這個傻頭傻腦的大兒媳婦居然敢跟自己掰腕子,她氣的渾身直打哆嗦,真想一口唾沫吐在李翠翠臉上,大聲告訴她屈從云就不是她生的,屈從云只是個土匪婆子生的野種,她李翠翠嫁的就是個下賤種子。
可屈大太太到底最后忍下了。黑石山的響馬朝廷一直沒派兵去剿滅不假,然而響馬依舊是響馬,屈從云身世被揭穿,屈家一樣要受連累,再說,自己兒子的性命還在別人一念之間。
迫于無奈要對最瞧不起的兒媳婦退讓,屈大太太憋得眼珠子都紅了。
屈二奶奶扶著屈大太太,一面給她擦汗一面在邊上憤憤不平道:“大嫂,你一個做兒媳婦的,怎么這樣跟婆婆說話。你瞧瞧把娘氣成啥樣了,你還不趕緊給娘磕頭賠罪。”說罷就上來拽住了李翠翠的手。
“呸!”李翠翠一口唾沫狠狠吐在屈二奶奶的臉上,怒目道:“我跟婆婆討個公道,要你這個做弟媳的來插嘴,你男人把全家都給坑到牢里去了,你還有臉在這兒站著。你別忘了,這可不是你娘家!”
屈二奶奶木愣愣的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星子,回過神來哇的大哭出聲,站到邊上一個勁兒的干嘔。
見她扶著腰的樣子,李翠翠氣結,“咱是鄉下人,您是地主家的閨秀,咱跟您說個話您都嫌棄臭是不是?”
屈二奶奶委屈的兩眼直掉淚。她以前在家是沒少挑唆著屈大太太這個做婆婆的收拾李翠翠,可正如李翠翠所說,這會兒屈家上下都還站在李家的屋子里,她哪敢嫌棄李翠翠。她方才也不過是想巴結下屈大太太,順道借機壓壓李翠翠的脾氣,讓她想法子去跟李廷恩說把自個兒相公給弄出來罷了。誰曉得李翠翠今兒性子這么古怪。她一面干嘔一面眼中泛著水光的喊了聲大嫂。
“娘,二弟妹。”屈從云起身走到李翠翠邊上,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你們放心,二弟那里我不會不管。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將咱們家的宅子和鋪子拿回來,手里有了銀子,才能談得上疏通的事情。”
屈大太太狐疑的看著屈從云。
屈從云心知肚明屈大太太在想什么,事情走到這個地步,他的目的已經實現,他是不會對屈從安再多做任何事情的。只是先前他沒想到石大學士對李廷恩居然如此看重,他算計了李廷恩一把,石大學士為給弟子出氣,便讓吳縣令徹底壓住了屈家的生意。吳縣令雖沒說是要將屈家的產業收歸官府,可一直這樣停著,到時候還回來,也只會剩一個空殼子。而吳縣令得一個查案嚴謹的名聲,屈家只能吃啞巴虧還要被不明就里的百姓唾罵。
石大學士這一招,著實厲害,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看樣子,原先他打算在事后將屈家的藥材生意分出三成給李廷恩的主意是行不通了。
“娘,您放心,無論如何,從安總做了我十幾年的兄弟。”
面對屈從云的保證,屈大太太盡管心中狐疑,但她更明白,這個時候除了相信屈從云,沒有任何其他的辦法。連那個小姑子都不露面,屈家還能指望誰?唯有一個李廷恩,李廷恩能將屈家老小放出來,就有辦法把自己的兒子弄出來。而李廷恩,是李翠翠的親堂弟。
此時屈大太太真是有些后悔。以前她一直以為平日精明的要死的庶長子娶李翠翠是走了招臭棋,原本她都手下留情怕惹相公不滿意想給他說個官家千金了。最后他自個兒選了李翠翠,平白讓自己在外頭受了不少人白眼。不過也不是沒慶幸過,選了這么個鄉下野丫頭,哪擔得起當家主母的職責,還是個一點就著的,實在是省心不少。誰曉得李廷恩這個解元居然這么厲害!早知如此,當初拼著容忍李翠翠這蠢貨,也把人搶了給自己兒子。
心思翻來覆去又擔心兒子的屈大太太精氣神兒全沒了,疲憊的按了按額頭,虛弱道:“從云啊,你弟弟的命,就捏在你手里了。”
屈從云垂下眼眸,“娘放心,從安總能看到侄兒長大成親的。”
聽他當著眾人的面這么說,屈大太太心里安穩了不少,拉著還在抽噎的屈二奶奶回了房。
雖說如今不滿意這門親家的很,看在李翠翠的面子上,李大柱與小曹氏還是掏了銀子讓人在自個兒院子里擺了兩桌酒。
不管男人還是女眷,這頓酒宴吃的都有些沒精神,頗有些死氣沉沉的味道。李大柱與小曹氏覺得更晦氣了,跟吃了蒼蠅似的。
酒宴散后,小曹氏特意將李翠翠留下來囑咐了幾句。
“女婿廷恩是幫忙給弄出來了。不過你別以為這是簡單的事兒,就為了你婆家這事兒,廷恩到處跑了十來天,你親眼瞧見了的,他在女婿他們前頭回來,眼圈底下都是黑的。我可告訴你,這畢竟是人命大事,人家在京里還有個做官的親戚,廷恩這趟是求了他師父才能把女婿一家給弄出來,但死了人總要有個人把責任給擔下,你可別糊涂的為了討好你婆婆,聽人家哭幾句就又跑去鬧廷恩。就是這事兒,你爺都把你爹叫去罵了好幾回。說你出嫁女還回來找娘家的事兒,要不是顧忌著家里幾個沒嫁的姐妹,你瞧有人給你出頭不?”
李翠翠惦記著屈從云,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
對這個大女兒,小曹氏花費的心思比小女兒多得多。可惜不知怎么回事兒,無論她怎么教,李翠翠的性子就是沒得變,小曹氏心里擔心又有點喪氣,嘆息道:“唉,老話說的話,半瓢水叮當響,滿罐水沒聲音。你這點小心眼兒還不如沒有呢,你要趕得上你妹妹一半通透,我不能天天為你這么提心吊膽的。”
李翠翠這下不耐煩了,嘟嘴道:“娘,你說啥呢。我是沒草兒她們命好,人家有個能讀書的親弟弟。我呢,天賜再聰明,他還是個小娃娃。我以后都記著不跟人爭了還不成,您也別說我連珍珠都比不上啊。她就曉得胳膊肘往外拐,拼命往二嬸那頭貼,您還說她好。”
聽李翠翠這樣說,小曹氏就覺得不用再跟她講道理了,橫豎是怨天怨地就不會怨自己。她擺了擺手打發人走,“趕緊的走罷,看著你來氣兒。對了,你三嬸四嬸她們問過女婿家的事兒幾回,女婿既然出來了,你也得去給人家說一聲道個謝,好歹惦記了這么久。”
“就她們,誰不曉得一個個都是想瞧熱鬧,在邊上說風涼話的。”李翠翠滿臉怒火,見小曹氏拉了臉,不甘不愿的點頭,“我記得了,待會兒就挑揀點東西給人送過去,二嬸那頭必然是最厚的一份。”
別的不說,看在李翠翠終于明白最需要討好誰,最靠得住誰的份上,小曹氏對她也緩和了些,“你明白這個就好,趕緊去罷。你得告訴女婿一聲,在咱們家住著畢竟不是長久的事兒,早些找個宅子罷。”
不用小曹氏說,李翠翠也不愿意一直住在娘家。她以前愛回娘家,是因屈從云對她不太理會,屈大太太與屈二奶奶又合起來排遣她。眼下嘛,屈大太太和屈二奶奶都指望著屈從云能將屈從安弄回來,自然不敢得罪。再說屈家只是關了鋪子,又不是存在錢莊的銀子都沒了,再買個宅子只是小事,何必住在娘家天天被別人說風涼話?
所以李翠翠答應的很痛快,“您放心,相公梳洗的時候就說了,吳縣令放人的時候應承過,再過個十天半個月的風頭沒那么緊就把宅子先還回來。到時候我們就搬回去住,一準兒不給您和爹在家里頭丟臉。”
小曹氏聞言沒好氣的白了李翠翠一眼,看著李翠翠滿臉是笑的回去了。
一直住在范氏院子里照顧范氏的李桃兒這時被丫鬟領到李廷恩的書房。李廷恩請她坐在對面,親自給端了茶。
不知為什么,李桃兒心底有些不安,她勉強笑了笑道:“廷恩,我聽說大侄女婿一家從牢里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