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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恩喝了口茶,“這種事情,本就沒有牽累全家的道理。”說完,他將這事兒撇開苗巫那一節的都講給了李桃兒聽。
“一個家里頭,但凡有個不爭氣的,就得將全家人都拖下水。”想到胡威,李桃兒恨恨的磨了磨牙。
知曉她這是想到胡威,李廷恩沒再火上澆油。不過想到接下來要告訴李桃兒的事情,李廷恩心底生出絲憐憫,他喊了一聲姑姑。
李桃兒跟被驚到了一樣猛的抬頭看著他。
李廷恩沉默片刻,輕聲道:“姑姑,幾位表姐的事兒,有了些消息。”
李桃兒立時滿眼期盼的看著李廷恩。
對上李桃兒那種叫人心悸的眼神,李廷恩忽然覺得心底有點酸澀,他竭力婉轉一些,“自游學回來以后,我便叫人去江北道打聽您說的洛水宋氏,派出去的下人早前快馬回來報消息說洛水邊上沒有姓宋的家族定居。正巧這次為大姐夫的事情,我拜見了老師,老師家是高門望族,對這些事情比較熟悉,他告訴我,在大燕,早前的確有個洛水宋氏,可幾年前,已經被下旨抄家夷族了。”
心口被這個消息猛敲一下,李桃兒眼前一黑,一個踉蹌差點栽倒撞上案幾。幸好李廷恩眼明手快的扶住了人。
李桃兒回過神抓著李廷恩的手腕,嘴角翕動兩下,艱難的擠出了一句話,“全死了?”
明白李桃兒是誤會了,李廷恩忙給她解釋,“朝廷抄家夷族只會殺宋氏的人。若表姐她們真的是賣到宋氏嫡枝,宋氏被夷族,表姐她們身為奴籍,應該會被官府充為官奴發賣。”
聽說女兒沒死,只是被賣了,李桃兒臉色好看了許多,她低聲道:“就是被再賣了一次,好歹還活著。”不過是換了主子罷了,想必做了幾年的奴才,三個女兒應該能適應了。
以前顧忌李桃兒才有希望,身子又虛弱,事情更還沒查證,李廷恩即使心存懷疑也等事情證實了才告訴李桃兒。可這回,李廷恩不愿意再讓李桃兒抱著一個巨大的虛幻的希望了。他以為,有些話一定要先跟李桃兒說清楚。
“姑姑,官奴是賤籍,按律例不可贖身。”李廷恩頓了頓話,后面的實在有些殘忍,看著眼前已然面白如紙的李桃兒,他停了片刻才道:“大燕境內,模樣清秀的官奴,有許多會被發入軍營之中。”
李桃兒下意識的問了一句,“女人去軍營做啥?”
“營妓。”李廷恩目光幽沉,緩緩的吐出了兩個字。
“營妓。”李桃兒低喃了一聲,面無表情的往后仰倒,頭重重磕在椅背上暈了過去。
“姑姑。”李廷恩站起身探視了一眼,揚聲喊人進來,“去請大夫。再找兩個婆子,把大姑太太抬到二太太院里。”
丫鬟慌慌張張要出門,又被李廷恩叫住。
李廷恩臉色陰沉的囑咐道:“讓王管家悄悄把大夫帶回來,別驚動旁人。”
看李廷恩神情難看,丫鬟大氣都不敢吭一聲,轉身就走,連向尚來了的事兒都忘記告訴李廷恩。
王管家動作很快,很快就將大夫從不起眼的小角門帶了進來。大夫給李桃兒看過后,給開了兩副安神的湯藥。
聽說李桃兒只是悲憤過度,聞言來守著李桃兒的林氏與李二柱才放了心。不過三個外甥女的事情,還是叫林氏與李二柱放不下。
李二柱急的在屋里頭團團轉,“唉,這可咋好。這賣出去做了官奴,要上哪兒找。”
林氏拿了帕子抹淚,“可不是,三個如花似玉的閨女,要是草兒她們當初被賣出去,我……”
李草兒她們差點被賣的事情,不僅是林氏的心結,也是李二柱的心結。至今兩人晚上還常常被噩夢驚醒,夢中看到三個女兒被人如豬狗一樣的打罵。看著外頭有插了草標自賣自身的,都忍不住要給幾個銅板。王管家新買回來的丫鬟,要年紀太小,都不敢弄去伺候林氏,總要等幾年人長大些,規矩也懂了,不會隨便被人問幾句就把以前在家過的苦日子都倒騰出來,這才敢往林氏與李二柱院子里送。
李廷恩見李二柱與林氏都是這副樣子,就給崔嬤嬤使了個眼色。
崔嬤嬤以前是從宮里出來的人,后來到石瑯嬛身邊做教養嬤嬤,永溪石氏是傳承五百年的望族,人口繁多,事情不比宮中少多少。然而李家就不同了,才發跡這么幾年,主子下人加起來都不到百個。崔嬤嬤不過兩天就摸清了李家內院的事情,把丫鬟婆子媽媽小廝們的底兒都弄了個一清二楚,很快就從王管家手中接過內院的事兒。
這回李桃兒這個大姑太太暈倒,內院要請大夫,李廷恩就叫了崔嬤嬤過來料理。
心知肚明這是李廷恩存心要考較自己的崔嬤嬤上前對林氏福了福身道:“二老爺二太太別著急。按著律例,大燕買賣官奴在官府都存有文書,以防有人私下給官奴轉換戶籍。老奴覺著,尋到大姑太太所出的幾位表姑娘并不難,難的是后頭的事情。”
因崔嬤嬤是宮中出來的教養嬤嬤,林氏李二柱對崔嬤嬤尊敬的很。崔嬤嬤說的話,他們兩人就覺得有道理。
聽崔嬤嬤說人好找,李二柱忙追問,“嬤嬤說說難的是啥?”
崔嬤嬤朝李廷恩那邊看了一眼,見到李廷恩沖她點頭,這才吐出實言,“老奴以前在宮里頭聽說過一件事兒,京里有位姓左的少府監,因罪被抄了家。家里頭的男丁被充軍發配,女眷被沒為官奴。幾年后,這家的男丁在邊關立了大功,皇上下旨削去罪名賜了個官做。左家將女眷們陸陸續續的都找了回來。不過沒幾日,這些女眷都自己在家上了吊,左家在祖墳極遠的地方買了塊地,把女眷們都埋在了里頭。”
李二柱與林氏聽完就明白過來了。想到鄉下抓到偷漢子的婦人會有的下場,再想想李廷恩先前告訴的官奴會送去做營妓,他們哪里還能不明白崔嬤嬤暗示的意思。
“這,這可咋辦。”李二柱急的一頭一臉的汗。
林氏將手里的帕子攥了又攥,呆呆道:“怪不得他大姑要厥過去了。”三個閨女就算找回來也是沒命,那還不能厥過去。
李廷恩看李二柱與林氏臉上都是難過,才想開口,誰知李二柱說了一番教他十分意外的話。
“廷恩啊,你大姑這事兒你也盡了心,你幾個表姐,你依舊讓人去找,要是,要是……”李二柱支支吾吾半天,最后還是咬牙道:“要是她們真給人送到軍營里頭,你就告訴你大姑,她們在路上沒了罷。總好過接回家來看了幾天又在眼皮底下沒了性命。”話還沒說完李二柱眼睛就紅了。
林氏也抹了抹淚道:“可不是。這落到那種地方,就是再接回來,也是被人戳脊梁骨,不如死了。要不為這個,當初我不能一心想著你姐她們要被賣了就自個兒悄悄跟著去,母女幾個尋個地方一道去見閻王。唉,只能怨你表姐她們命苦,要咱們早些找著她們,不能遭這罪。”
作為出身清白的人家,家中出了幾個妓,的確會讓所有人都背上無法承擔的痛苦。可李廷恩原本以為,李二柱與林氏這樣的人,是會讓自己將李桃兒三個女兒救出來,然后找個地方給改名換姓生活的。他沒想到,李二柱與林氏居然意見一致的認為不如就此當人死了,而且,當初林氏作為一個母親,情愿跟李草兒她們一起去死,也不敢反抗李火旺與范氏。這一刻,他說不清楚心中是何滋味。
經歷過笑貧不笑娼的時代,再回到這個古老的時空,冷清如李廷恩,也感到了一絲窒悶。
他沉默片刻,壓抑住心底翻騰的情緒,神情漠然,“先將人找到再說罷。”
李二柱與林氏還沉浸在悲痛中,兩人胡亂的點了點頭。崔嬤嬤卻察覺到了李廷恩異常的情緒,她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
李廷恩離開的時候,崔嬤嬤趁機也退了出去。
兩人一前一后走在曲折的廊道上。正是晌午的時候,主子們都用過飯,下人們抓緊這少有的歇息時間,廊道上清凈的只能聽見蟬鳴聲。
“崔嬤嬤在李家可還習慣?”本來一直漠然無聲走在前頭的李廷恩忽開口問了一句。
崔嬤嬤笑道:“大少爺,恕老奴說句大話,家里頭內院這點事兒,在老奴看來實在不算什么,老奴月錢不必之前少,活卻少了。”
李廷恩停在一株牧童吹笛瓷盆景松面前,微笑著彈了彈松樹上一點可見的塵埃,“崔嬤嬤放心,總會有叫您大展身手的一日。”
這話說的頗有些意思。崔嬤嬤當然明白李廷恩話中的含義,她也不懷疑李廷恩是否能做到,只是很恭敬的垂了頭。
“嬤嬤覺得家里的人如何?”李廷恩收回手交在身后,語氣淡淡的問了一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