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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恩立時就明白過來石定生是在告訴自己,苗巫這件事還有內情,他不由道:“高宗時,老師是在中書省罷?!?
“不錯。”石定生贊賞的看了一眼弟子,眼中隱隱夾雜著一絲懷念,“大燕立國以來,便是中書出詔令,門下掌封駁。昭和四年為師考中會元,殿試之時,高宗聞及為師出自永溪石氏,便欽點為師做了狀元,當堂賜以正六品中書省承旨一職。為師便在高宗皇帝身邊寫了三年的圣旨,一直到昭和七年,宮中出了一樁大事?!?
李廷恩臉色凝重的看著石定生。
想到年輕時候那件往事,石定生依舊克制不住流露出一絲恐懼的神色,“昭和七年,康妃所出的五皇子病重垂危,五皇子天性聰慧,乃高宗最寵愛的皇子。太醫院數十名太醫對五皇子的病情毫無辦法,高宗大怒,七日連斬十名太醫,無奈之下,有人向高宗舉薦了太宗年間便被貶謫的太醫令鄭濟民。”
聽到此處,李廷恩心中一跳,他仿佛覺得有些事情快要連接起來,答案呼之欲出。
“五十年過去,鄭濟民自然早就死了,可鄭濟民的后人還在世。高宗下旨讓掌管天子親軍麒麟衛的沈聞香帶領三十個麒麟精兵,連夜趕到河南道,將鄭濟民的獨子,得到鄭濟民所有真傳的鄭南生帶入宮中。鄭南生給五皇子診斷后告訴高宗,五皇子乃是被苗人蠱蟲所害。而且,他還告訴了高宗一件事。”說到這里,石定生長長的嘆了口氣,“鄭南生對高宗說,高宗生母,孝惠皇后以及高宗同胞兄長,太宗追封的安王都是被蠱蟲所害?!?
李廷恩大吃一驚,身為一個想要考科舉的人,宮闈秘史自然不須知曉,但歷代天子的出身是必要記清楚的。根據朝廷給出的文字記載,孝惠皇后的確是高宗生母,可太宗所封的安王,仁和十五年死去的三皇子,應該是太宗的桃妃所出。
見到李廷恩的模樣,石定生臉上的沉重之色反倒消散不少,他笑道:“仁和初年,孝惠皇后并非元后,她是定妃。太宗寵愛桃妃,桃妃進宮五年未育有皇子,看重孝惠皇后所生的三皇子,太宗便將三皇子在玉牒上記名為桃妃之子。三皇子十歲夭折,孝惠皇后大病一場,纏綿病榻,桃妃卻在那時發現有了身孕。后來太宗將孝惠皇后從定妃晉為貴妃。十五年后,孝惠皇后年過四十意外又生下了高宗。太宗自知不起時,下詔高宗繼位,孝惠皇后正位中宮。誰知孝惠皇后因晝夜侍奉病重的高宗,突發暴疾,三日便藥石無效崩逝而去。高宗為此事一直耿耿于懷。誰想鄭南生竟告訴高宗孝惠皇后不是重病而亡,乃是中了苗人蠱毒。高宗頭一個懷疑的自然是桃妃,可桃妃早就在三年前病逝了。龍威震怒的高宗下旨清查后宮,卻意外查出在桃妃死前一個月病逝的文嘉皇后與懿明太子都是被蠱蟲所害。此事一出,高宗暴怒,下旨將宮中所有苗女賜死,又讓麒麟衛在民間大肆搜捕苗巫。太祖年間,有許多開國功臣都與苗人聯姻,因此事,數十家世襲國公被連根拔起。為師還記得,朝廷上曾有人進言,讓高宗不要如此牽連,以免人心惶惶,結果這些人全都丟了性命。為師當時隨在高宗身邊,每日光是寫抄家的詔令,便要耗費數個時辰?!?
事情的來龍去脈,石定生似乎都隱晦的說明白了。甚至就連苗巫盯上鄭家,也有了合理的解釋,不過有一點,李廷恩百思不得其解,“老師,鄭南生當年為何要這么做。若是鄭太醫在太宗時就看出病情有異,卻隱而不報,這一樣是大罪。他就不怕高宗遷怒鄭家?”
石定生其實也曾疑惑過這件事,不過后來他從高宗口中聽到了答案,“你又怎知鄭濟民沒有告知太宗。唉,一切皆因美色之禍?!?
“老師的意思是太宗……”李廷恩也不知心中此時是和滋味了。
石定生點了點頭,“高宗并非嗜殺之人,對苗人大開殺戒,未嘗不是因此之故。鄭南生那時已六十多歲,他跪在高宗面前泣涕連連,說他父親鄭濟民當年為了他這個獨子接受太宗皇帝的恩典,回老家開起藥鋪??芍灰幌氲竭^世的安王,身為醫者,明知有異卻隱瞞真相,簡直沒有一夜能夠安寧入夢。后來聽到孝惠皇后暴疾去世,鄭濟民偷偷趕到京城,找到幾個以前在太醫院的故友并翻看了孝惠皇后的病情記載,發現真相后更加郁郁,回到家便一病不起,臨死之前,將所有事情以及如何治療蠱蟲之毒的方法都告訴了他。要他有朝一日一定要將真相給告知天子,鄭家世代行醫,決不能為了生死而埋沒醫者之心??脆嵞仙鷿M頭白發,還跪在地上哭的連個孩子都不如,高宗心中戚戚,就將鄭南生放了回去??舌嵞仙d許是了解了一樁心事,到底也只過了三個月便去了?!?
“而如今,消失五十年的苗巫,又出現了。”弄清楚苗巫與鄭家之間的關系,卻依舊有無數迷霧在中間。苗巫盯上鄭家的藥材,絕不僅僅是為了報復鄭家,按屈從云所言,應該是與宮中有關??刹还苁歉鶕约核?,還是根據老師所言,苗人,的確是自高宗后就在宮中絕跡了。那么苗巫是選中了后宮的誰,還是意圖隨便扼殺幾個皇室中人泄憤?
想到這些,李廷恩只覺心頭發沉。
“這是大事兒。”石定生也覺得此事十分棘手,他疲憊的按了按眉心,倦怠道:“這事也急不來,你讓屈從云看緊藥田是對的。只要他們一日找不到機會下手,我們就還要時間順藤摸瓜將人抓出來。但愿此事無關前朝……”不知想到什么,石定生的臉色分外凝重。
被石定生最后一句話提醒,李廷恩忽如醍醐灌頂,他試探的道:“老師,您是不是懷疑此事與太后有關。”這個想法其實頗有幾分天馬行空,偏偏李廷恩直覺其中有些關聯。
石定生震驚的看著李廷恩,半晌他笑著搖了搖頭,“你啊,真是比你師兄他們機警多了。”說完這一句,他卻不肯再給李廷恩提示,淡淡吩咐道:“這些事還不是你管的時候,此事為師接手了,你回去好好念書就是。原本為師打算讓你歇個兩年再去考會試,你年歲太小,很容易就站在風口浪尖上??煽慈缃竦那閯荩擦T,明年太后六十千秋,皇上過不久就會下旨在明年開一恩科,你就去給為師中個狀元回來?!?
李廷恩隱隱然已經猜到石定生不肯再往下說的原因,他躬身應了是。
看著面前眉目清俊一派君子之風的關門弟子,石定生目中滿是疼惜之色,卻又有些惋惜,“為師已是古稀之年,護不了你幾年。奈何如今的大燕,面上錦繡繁華,內里卻已腐空。為師只愿多與老天掙幾年命,無論如何,要將你扶上去?!?
雖說當初拜石定生為師的確是另有盤算,可李廷恩能感覺到,石定生對自己的確是如兒孫一般看待,甚至猶有勝之。秦先生收自己為弟子,或許中間還夾雜著旁的考慮,但面前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真的就只是拳拳愛才之心。
“老師,世人多有過百歲猶體健者,您如今尚無痼疾,定能再將徒孫都教養成才?!崩钔⒍髡Z氣有些凝滯。
石定生哈哈一笑,朗聲道:“廷恩,你是個睿智冷靜的孩子,何必做此癡兒之態。天下人都說吾皇萬歲,可大燕除太宗做了六十年的皇帝,自高宗以下,都是壯年駕崩。為師能活到這個歲數,已是上天眷顧。唉,若非皇室男兒不振,怎會有陰月凌日之事。”
李廷恩很明白石定生所說的陰月凌日是指的何事。他其實對太后攝政并無何特殊感覺。誰主政誰做皇帝,天下的士子都是一樣的做官,只因他們都需要士子幫忙治理天下。不過似石定生這些人,是很難接受一個女子長期把持朝廷的,尤其天子已行了冠禮。也許,這就是大燕目前看似錦繡繁華,實則內里腐空的原因。就連沒有利益糾葛的士子們都無法忍受太后長久攝政,身為大燕太祖之后的各地藩王,又怎能容忍當今太后重用外戚,打壓宗室。
李廷恩默默的站在石定生身邊,透過書房內八格木欞窗望著外面的天空,上面一片陰云密集,一如此時的暗流涌動的大燕。
作者有話要說:所以李廷恩是被親親大姐夫算計了兩回了,哈哈,不過他會慢慢強大的。
☆、第47章
也許是在這件事上,石定生終于意識到自己的關門弟子最缺乏的東西,他想了想,決定給李廷恩兩個人。
“這是從平,從中的小兒子?!笔ㄉ种更c了點從平,笑呵呵道,“你別看這小子憨頭憨腦的,當年為師在京里,門片子全是他給接的,年頭年尾,為師見誰不見誰,都是他做主。”
從平摸著腦門傻笑,方方正正的臉上厚嘴唇豁的大開。
石定生掃了他一眼,又指著站在從平身邊一個身材瘦小,有些駝背,尖嘴小眼看上去十分懦弱的中年男子,“他叫趙安,十三歲就去去了西北軍中,干了十五年的夜不收?!彼f著,目光掠過趙安右手斷掉的尾指,神色有些復雜,“以后就讓他們兩跟著你?!?
從中是石家的總管家,宰相門前三品官,這些年不知見過多少達官貴人。從平作為從中的兒子,能在石府門口做主那些上門送拜帖的人誰能進去拜見,必然也是對官場情況十分了解的人。至于趙安,能在軍營中做了十五年的前鋒探哨卻活著回來,手段豈能簡單。
李廷恩很明白石定生為何要送自己這么兩個人,可這樣兩個手下并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找出來的,就算是一品大學士,又能從家仆中挖出幾個這樣的人才?
他張了張嘴,想要拒絕,被石定生擺擺手堵了回去。
“你帶他們回去。為師老了,這些年想過些清閑日子,上門來往的人不多。再說為師一把老骨頭,能有多少人惦記著,就算有人起了黑心,永溪石氏百年名望,老夫叫他們來的去不得!”石定生目中爆出一抹精光,冷笑道:“區區一個商家子弟,竟敢算計我石定生的弟子。這筆帳,老夫必要討回來!”
石定生說罷,見李廷恩臉上發沉,淡淡道:“廷恩,這事兒你就別管了。你年歲太小,中個解元,外頭已有人不舒坦。你的路還長著呢,別為這種事壞了名聲,說到底,他也是你的堂姐夫。唉,為師真是后悔,若早些收了你做弟子,還能與你那幾個姐姐挑幾個合適的人,如今,親事不做也做了。自古以來,這家事,最是叫人投鼠忌器。那屈從云若非在這上頭捏著你,以你的才智,不會著了他算計?!?
這種叫人不得不低頭的滋味的確難受。石定生做老師的心里不舒坦,李廷恩更不會痛快到哪兒去。原本他打算自己來做這事兒,但石定生一片愛護之心,說的話也都是道理,李廷恩只得默認了。一日他沒有走上頂端,一日他就會被束縛。石定生可以無所顧忌出手教訓屈從云,只因石定生已是名滿天下的大儒;他不行,只因他還是一個區區解元。
李廷恩應了聲是。
石定生嗯了一聲,點著趙安道:“往后你就叫他趙叔罷。你趙叔跟了我十幾年,我也是想給他找個下半輩子有靠的地方。他為大燕撒過熱血,你要將他當做正經的長輩?!?
李廷恩有些詫異。照理來說,從平是家生子,理應更親近的,為何要單單將一個趙安挑出來,還特意要求以長輩之禮待之。只是他相信石定生不會害他,這種小事石定生不說他也不問,見趙安一直一臉迷糊縮手縮腳的站在那里,當即應下了。
“有他們跟著你,為師也放心了。”石定生捋了捋雪白整齊的長須,默了片刻又問,“蔡媽媽用著可還順手?”
李廷恩立時道:“師母給的蔡媽媽,讓我娘清凈了不少?!?
石定生呵呵笑了笑,“你呀。為師有時候想想,真弄不明白你家如何出了你一個異類。說起來,你們那位做到二品致仕的老祖宗在官府的檔書我也翻閱過,論見解,他可比不上你。你家中尚未分家,家業有了卻沒有立起規矩來。你師母給的蔡媽媽原本是她陪房過來的二等丫鬟,叫她尊規矩辦事還使得,叫她立規矩就不成了。這樣罷,瑯嬛身邊有個崔嬤嬤,以前是宮里做尚宮,司教養之職。眼下她也用不著了。我明日叫她把人送來,你這趟回家就把人帶回去,讓她先暫且幫你料理內院的事情,待過兩年你成了家,自有人接手中饋。總不能讓你天天跟一群婦人攙和,這樣下去成何體統。”
想到家里一個王管家管管外頭的事情還行,內院出了事,就算王管家再有能耐,也是毫無辦法。叫一個宮中出來的嬤嬤去料理內院,是十分能鎮得住跟腳的,這一次李廷恩就沒有推辭,“多謝老師。”
石定生哈哈大笑,“你往后多給你師姐送些好東西就是,像那玻璃寶瓶,你師母和師姐都稀罕的很?!?
第二日,李廷恩就帶著石定生給的人趕路回了三泉縣,中途分開讓長福帶著石定生的親筆手書去將屈家人接出來。吳縣令看到石定生的手書,片刻不敢耽擱,當即就將屈家的人都放了出來,只是少了一個屈從安。
長福帶著屈家人趕回家的時候,屈大太太幾個女眷還在小曹氏的院子里,一聽李廷恩將人都給弄出牢獄,急忙出來??吹较喙珒鹤拥睦仟N相,幾個女人上去哭成一團。屈家幾個一起被關進去的下人則跪在地上拼命磕頭,太太奶奶的直叫。尤其是見了李翠翠,下人們分外恭敬。
屈大太太哭過丈夫,在人群中梭巡了好幾回都沒發現屈從安,她立時覺著不對勁,抓著屈大老爺的手追問道:“從安呢,從安是不是先回家去了?”
見著屈大太太急躁憤恨的模樣,屈大老爺眼神躲閃中著夾雜著一絲厭惡,“家還貼著封條,回哪個家?幾個藥鋪的掌柜把從安給認出來了,說他就是出面賣藥的人,吳縣令說了,得等案子結了再說?!?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