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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君外婆撇著嘴,極其輕蔑、痛恨:“最見不得想當□□還想立牌坊的主兒!你說的不知道聽起來真好笑!咱們出去,讓大家評評這個理兒,這世上哪個后媽會不嫌棄丈夫前妻的孩子?更何況她爸都死了?你年紀輕輕的,就甘心領著個拖油瓶過日子?還是那句話,你之所以霸著君君,是想霸著房子和賠償金。你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萬般牽掛萬般情濃,卻換來這般如蛇噬咬,難言的委屈絲絲入扣,我幾乎喪失理智,只想和她動粗,但終是忍住,胸口起伏著靠在墻上,渾身顫抖。
君君外婆見我這般情形更是氣焰囂張,沒完沒了說起刻薄話來,吵得我兩耳發懵,頭疼得按住雙鬢,自嘆不是武斗的料,見路人吵架就會頭皮發麻。
君君外婆對我軟硬兼施,對君君連哄帶騙,終于如愿帶走了君君。
屋里沒了君君的影子,我突然陷于失去整個世界的悲傷里,心一點點地被凄涼、孤寂、絕望掏空。
越窗的太陽灑在茜茜身上,只是一層輕浮的虛白。簾影被風吹動,縹緲難即。裝飾頗有品味的咖啡廳里,茜茜陪著我長久地呆坐,一言不發,并很快喝完咖啡,狠狠地將塑料杯摔在地上:“起初沒人要的孤兒,這會兒卻成了香餑餑哎。保險還真TM的有妙處哎!”
我們在靠近吧臺的位置坐著。我倚著桌沿,頭埋在一片陰影里,淚流滿面,語聲沙啞:
“我帶著君君的難處,沒人體會,沒有人相信我,對君君的愛。”
茜茜滿目同情,輕輕拍我:“美美姐哎,我說過讓你別管君君,你還不聽哎。這是個什么世道哎,好心沒好報的事太多了哎。扶起被撞老人的大學生卻被訛詐哎;少女護送暈倒孕婦回家卻被她送給丈夫奸殺哎;小學校長性侵無數學童哎……”
我透過淚霧看茜茜,那張大餅臉像一張朦朧畫:“敬奉仁善,堅守信義都被人恥笑,善良正義的動機都被疑為不軌。邪惡、不軌之徒卻以空談標榜仁愛、沽名釣譽、顛覆黑白。社會發展到這里,我們到底該堅守什么?”
茜茜輕輕坐到我身邊,攬住我,遞給我紙巾:“美美姐哎,君君走了就走了哎,她壓根兒不是咱的菜哎。你就不會換個角度想想哎:甩去拖油瓶多好的事哎!咱集中精力投入工作哎,集中精力進行光明的再婚哎。”
我沉悶不語,腦子里每天想的都是君君、君君、君君。無論法律如何判決,我頑固地認為,不論是黑鐵塔還是她外婆,他們以利益為出發點,最終都不會成為君君生命的永久驛站。君君和我有緣,離不開我,只有我才是她最終的駐地。只是這般糾結的現實,我不知要用多少眼淚追憶吳楠埋葬過去,用微笑覆蓋傷口永不示人。
一老外從里面出來,后面跟著周萌。老外隨手翻看吧臺上的日歷,指著日歷,對周萌說:
“這個雷鋒我知道,是你們中國名人。”
老外挽著周萌走到門外。茜茜趕忙跳過去看吧臺上的日歷,激奮地拍打我:
“老外將霜降念成雷鋒哎!趙明程老婆出軌哎!”
我看著周萌走出的側影,表示反對:“不就吃個飯?大驚小怪!”
我為方便照顧君君調換工作,應聘成功時,君君卻被她外婆領走。我還是決定辭職,到宇宙軟件公司做網絡銷售。之前,和趙明程的一次工作舞會被周萌誤會,和我撕拽、爭吵,甚至鬧到公司,鬧得雞飛狗跳。更加邪門的是,沒有人相信我的無辜,都認為我是感情空虛,鐵定插足。我知道這事只會越描越黑,便不解釋,這天向主管人事的副總趙明程交上辭呈。
趙明程面色凝重地看我的辭職報告,嘴唇蠕動了好一會兒,才說:
“辭職?請你考慮清楚!我們公司可是別人擠破門檻都進不來的上市公司。想吃回頭草沒那么容易。”
他私下多次向我道歉,我滿是瘡痍的心,不需要這種無用的歉疚,此時不看他,語氣絕決:“我還年輕,要不狠勁兒折騰兩下子,心里總覺著虧,覺著白活了。我現在只考慮拿高薪。”
趙明程面色數變,語氣軟了下來:“拿高新……你有什么困難需要幫助?一定要辭?”
我心微顫,竭力抑制著激憤、悸動:“世界這么大,我想去看看。”
“我想知道你的去向。”趙明程神情篤定語氣冷漠。
我的語氣如同背書:“艾米公司,經營著計算機、電子專業領域內的技術開發、技術服務;計算機網絡服務,以及計算機軟硬件的開發;信息科技專業領域內的技術開發、技術服務,通信系統自動化軟硬件的開發,通信網絡工程,通信系統設備的銷售、安裝、調試、維護等。另有電子產品、床上用品、化妝品的銷售等等,規模頗大。我去作銷售,業績好了,工資不菲,提成也客觀……”
趙明程猛地打斷我:“不成!銷售那行不成。”
我害怕被人聽到,急忙朝門口看看,語氣幽幽:“這是我個人的事情!”
趙明程雙臂拄在桌上,雙手抱頭,沉悶不語。
我走到辦公室門外,聽到他輕若微瀾的一聲嘆息。
第一天去艾米公司報道時,我特意打扮一番,穿著荷色百合花真絲連衣裙,足有四寸的乳白色高跟鞋,意氣風發地跨進寫字樓大門。
鑲在大理石墻面上的宏達網絡公司COGO十分醒目,偌大的辦公室分成很多格子間,每一處的裝飾與色調,無不顯出沉穩厚重和恢弘大氣。
我一進入公司大門,看到前臺小姐正在專心致志地涂抹指甲油,對她笑道:
“你好,我是新員工陳嘉美。”
“你好,請隨我來。”前臺小姐抬頭,將指甲油放好,笑意盈盈地伸臂。
我被她指引著進入一個靠窗位置的格子間,習慣性拿紙巾擦拭桌子,再看紙巾還算干凈。忽覺有冷風吹響膝蓋,側臉一看,旁邊有一個大箱子似的東西,正是冷氣的進口。
我摸摸發涼的膝蓋皺皺眉,打開電腦,看了半晌銷售資料。
我知道在這家網絡公司,一半以上的員工都吃銷售飯,忽聽幾個女同事竊竊私語:
“最近又招一批銷售員,只怕以后競爭更激烈了。”
“做我們這行,沒經驗根本不行。那些剛招聘的,過不過的了試用期都不一定呢。”
最后一句聲音特別大,似乎故意說給我聽。
我抬頭看去,迎來一個鄙夷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地縮了身子,下顎抵到桌面,那感覺特別冷硬。明亮的光線,滿桌的空寂,忐忑不安的人,眼神空茫地偷窺冰冷、沉寂的四壁。
前臺小姐領著一個男子朝我走來,笑容嫻雅:“你好,這位是你的帶教路德馨老師。”
我急忙站起來招呼:“路老師好!”
路德馨三十出頭,身材出奇的魁梧,更兼肩寬臂長,標準的模特體型,穿什么衣服都應會服帖帥氣。他或許經常做運動,挽起的袖子里露出賁張的臂肌,每一處紋理都很健壯,隱藏著難以估量的潛能,蓄勢待發的活力。
“不客氣不客氣。”路德馨笑著擺手,五官一般卻透著股精明勁兒,看著前臺小姐去了,彎腰趴在格子間的隔斷上,悄悄遞給我一張紙,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我接過來一看,原是數家公司的名稱、地址。他的字體雄渾、霸氣,透著隱隱的野性,像無數小獸在圖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