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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眸看到他一雙幽深的眼睛。
他抱著雙臂看我,滿臉的熱誠,聲音很低卻不失磁性:
“你從網上查找這幾家公司的電話和電子郵箱,先試著和他們聊聊,方便以后聯系業務。電話要低調、謙虛、誠懇;電子信件要寫得周詳、細致?!?
我忙不迭點頭答應,帶著深深的感激致謝:“是是是,謝謝路老師指導?!?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折回叮囑:“無論想干好什么,都得下苦功夫,做網絡銷售更是這樣。要開服膽怯、自卑、清高,要放下架子才行?!?
我望著他背影,不由自主的臉紅,這么輕易就被人看透。
臨座的女孩扎著高高的馬尾,清秀的瓜子臉,對著我笑得純凈,低聲道:
“剛才那位路老師,是公司的銷售精英,聽說他三年來業績一直名列前茅,屬于元老級人物。有他作你帶教,你可有福了!”
我看到女孩恬然、純凈的笑容,像浸了月光的泉,讓人感覺舒適,便對她笑道:
“我叫陳嘉美,初來乍到,請多幫助、關照。”
女孩的馬尾輕輕顫動,一笑嫣然:“我叫李靜,也沒來多久。咱們相互學習相互關照。”
一股不好聞的氣息絲絲搖蕩,我不由聳起鼻子四下尋找,卻聽剛才竊竊私語的那位馬尾發女同事說:“在格子間還總換什么拖鞋啊,又放毒氣,比臭男人還討厭! ”
我拿起杯子去茶爐,看到李靜紅著臉,正低頭穿上高跟鞋。
直到下班,我按著路老師提供的名單在網上搜索出十幾個公司的電話、信箱,逐一整理,又發出了四五個電子郵件。
在這里上班不久,我發現李靜為人極好,但幾個勢利眼的女同事卻都排斥她。恃強凌弱是職場常態,沒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我但番遇到難題便向李靜求教,她總是不厭其煩地指導,見我工作賣力便表示欣賞。這天我寫了一整天的銷售信件,并逐一發給客戶,連下班時間到了也不知道。李靜便帶著恬淡的笑容過來道:“沒見過誰這么拼工作,你要通宵達旦啊?”
我看到她低伏的臉,長發瀑布般流瀉到胸前,安靜秀美,便伸伸舌頭對她笑道:
“我只是沖著六千塊的月薪?!?
李靜理解地點頭,長發輕輕動蕩:“誰又是為了工作而工作呢?”
燦霞飛舞的一個下午我接到一封律師函,打開一看,黑鐵塔和君君的親子鑒定出爐,如假包換,他就是君君法律意義上的親生父親。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我還是止不住顫抖,滿腔的煩愁、憂懼,悄悄抹淚。
李靜從格子間里扭過頭來,滿臉關切,悄聲詢問:“嘉美姐,你怎么了?”
“沒,沒什么?!蔽壹泵δㄑ凵遥π?。
下午五點時同事們陸續離開,而我已向客戶發出了十幾份電子郵件。這時手機響起來,電波里傳來茜茜歡天喜地的聲音:“美美姐哎,晚上一起吃飯行不行哎?我有重點趣聞哎?!?
“我去接你。”我說著,看到窗外飄著小雨,天地一片迷蒙,窗玻璃上的水珠像人的悲淚。
茜茜在電話里說:“就在咱公司樓下那家快餐店吃,他們新添了美容粥哎。我請你吃飯,附加免費新聞哎。你耗油送我回家,不算虧哎?!?
我答應著掛了電話,往停車場走時,只覺熱浪夾著雨往脖子里涌,灼熱的氣息鋪天蓋地。
白云碧空,高樓林立。我開著車融入馬路上的蜿蜒長龍里。車空調開著,驅散了熱力。我腦子里君君、黑鐵塔、律師函,走馬燈似的旋轉,幾次差點闖紅燈、追尾。路過宇宙公司附近的小區時,一輛紅色寶馬斜刺里竄來,唬了我一身汗。那寶馬又蝸牛般的在道上轉彎,幾輛過路車都不得不停了下來。
一輛捷達里的小伙子伸出頭來大喊:“操蛋,又一個開家兒!”
我皺眉自語:“開車無難事,只怕有新人?!?
車前面的雨刷來回刷去雨水,像個孜孜不倦任勞任怨的人。我手搭方向盤坐在車里,不住地唉聲嘆氣。將車泊在快餐店門前時雨下得更大,天地間一片蒼茫,熱浪被大波大波的冷氣代替。我推開店門,便看到茜茜在靠窗位置,笑著向我揮手:“美美姐哎——”
我來到茜茜面前低嘆一聲,拿起桌上紙巾擦了擦凳子,神情茫然地坐下。
茜茜身子朝前探著觀察我,明亮的貓眼流出緊張:“美美姐,怎么了哎?君君外婆領走君君,那黑大漢有沒有再麻纏你哎?在新公司順利不順利哎?”
我拿起面前玻璃水杯喝了一口:“對網絡銷售,我一直不得要領。每天發電子郵件發得頭暈,很少接到回信。”
茜茜身子一收表示釋然:“剛開始都不好做哎。慢慢熟悉了也就好了哎?!?
我拿著水杯皺著眉:“這家公司規模不大。一半以上的員工在做銷售。我得通過三個月的試用期,才能轉正。”
茜茜微微點頭表示理解:“嗯,競爭力很大哎?!?
我的心思如窗外雨幕一般紛亂:“雖然我不得要領,但很珍惜這個工作。你知道的。我又不是名校畢業,能在滿大街都是高學歷的北京落下腳,已經萬幸了?!?
喝完一杯水,我又對茜茜說:“親子鑒定出來了,君君和那黑大漢就是親生父女。那黑大漢已提出起訴,要法院把君君的監護權判給她,我根本無法爭取。君君現在她外婆那兒。我很想君君,也不能去看她,不知她現在怎樣了?”
我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胸口堵得難受。
茜茜作了美甲的手指頭在桌子上胡亂畫著,平靜的神情變得焦慮:
“君君這下悲催了哎!那個黑大漢根本不是愛她哎,只是把賠償金據為己有哎?!?
我心酸楚、悲傷地打理著負面情緒:
“我得盡快通知君君的爺爺奶奶和姥姥?!?
茜茜手在桌上一拍,瞪起貓眼:“君君姥姥家當初又是病又是神經哎,死活不要她哎。你都習慣和君君相依為命了哎,君君又被她們搶走哎……這些人都可以為錢喪心病狂哎!”
被茜茜揭開傷疤,我伏在桌上哭起來:“我從小到大,在家鄉見過那么多孩子,有的父母離異,有的常年在外打工。他們被寄養在親戚、爺奶那里。爺奶只知寵愛沒有教育方法,孩子多由多動癥兒童長成問題少年。更別說那些親戚,他們對待孩子哪像孩子自己的父母?只不過將就著給一口飯吃。孩子們其實很敏感,也有成人的靈性,從小看人臉色長大,心靈有多壓抑?這樣的孩子能健康成長嗎?”